13任家神剑

作者:萧瑟悦 更新时间:2026/5/5 15:07:01 字数:4295

人满为患的酒楼。

正是饭点儿,上下两层皆是人声鼎沸,跑堂的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穿梭如飞,嘴里喊着“借过借过”,额头上满是汗珠。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菜肴的香气,红烧肘子的酱香,糖醋鲤鱼酸甜,爆炒腰花的辛辣,混在一起,织成一张浓得化不开的网,将整座酒楼罩得严严实实。

靠窗的那张桌子,坐着苏进、居沙和奎胜三人。桌上摆满了菜,正中是一只红亮亮的酱肘子,旁边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一盆米饭。菜多,桌子小,碗碟挤得满满当当。

居沙正毫无形象地双手抓着那个酱肘子狂啃。

没错,就是双手。

她左手握着肘子骨,右手撕着肉,腮帮子鼓得圆滚滚的,嘴角沾满了酱汁,油光锃亮,顺着下巴往下淌,也顾不上去擦。

那吃相之豪放,简直像是饿了三天三夜的难民。她吃得兴起,还不时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惹得周围几桌客人纷纷侧目。

奎胜早已别过脸去,假装在欣赏窗外街景。他黝黑的脸上写满了“我不认识这个人”七个大字,目光飘忽,一会儿看看天上的云,一会儿数数街上的行人,就是不肯往桌上瞧一眼。

苏进坐在居沙身边,实在看不下去了,凑过去压低声音道:“吃这么油腻的东西,容易发胖。”

居沙充耳不闻,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直接咬下一大口肘子皮,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苏进叹了口气,不再劝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桌旁响起。

“请问,我可以坐在这里么?”

声音温文尔雅,不急不缓,像是山间清泉流过石面,让人听着便觉得舒服。

苏进抬起头,只见一个青年公子站在桌边,正微微颔首,面带笑容,目光温和地扫过三人。

这公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面如冠玉,眉目清俊,一袭月白色长袍裁剪合体,腰间系着一条墨色丝绦,挂着一块青玉佩,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站在那里,即便是在这人声鼎沸、油烟气熏人的酒楼里,也自有一股说不出的出尘之气,像是一株白莲从泥淖中拔地而起。

居沙终于停下了啃肘子的动作。

她抬起头来,油腻腻的双手还握着骨头,油汪汪的嘴角还挂着一丝肉丝,眯着眼睛,上上下下将那公子打量了一遍。

然后,她环视了一圈,

果然,整座酒楼已经座无虚席,所有的桌子都坐满了人,只有他们这一桌还剩一个位置。确切地说,是居沙对面、奎胜旁边的那把空椅子。

那公子依然保持着微笑,但眼神中已经开始有了一丝微妙的不安。尤其是在看到居沙嘴角那抹油光、手中那根油汪汪的骨头、以及她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时,他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眼神,活像一只饿了的猫在打量一只不知死活的老鼠。

居沙盯着那公子看了很久。

看得那公子心中发毛,脊背微微绷紧,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底下已经开始打鼓了,他真怕这位姑娘下一刻就把他当做肘子给啃了。

终于,居沙移开了目光。

她用下巴朝那把空椅子努了努,嘴里含混不清地吐出几个字:“有规矩,接着。”

话音刚落,她抬手一扬。

那双原本摆在她面前的竹筷,如同两道脱弦的利箭,破空而出,朝着那公子的面门疾射而去!

那公子面色不变,右手一挥,袖袍带起一股柔和的劲风,将那双筷子稳稳地接了下来。他五指轻拢,筷子便乖乖地躺在了他掌心,仿佛刚才那凌厉的一掷不过是春风拂面。

居沙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嘴角微微扬起。

“好功夫。”她说。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话音刚落,她忽地一拍桌子。

“啪”的一声,桌上的碟子跳了起来。那是一碟五香豆,金黄色的豆子在碟中蹦跶了两下,纷纷飞上半空,如同一蓬金色的雨点,在酒楼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居沙朱唇轻启,吹了一口气。

那口气轻柔得像是情人的呢喃,可落在那些豆子上,却如狂风卷落叶之势。

数十颗豆子齐齐朝着那公子的方向呼啸而去,劲风扑面,势如疾雨!

那公子手持竹筷,却不慌乱。

他左手负在身后,右手执筷,手腕轻转,筷尖如蜻蜓点水,在那一蓬“豆雨”中穿梭自如。

一颗,两颗,三颗……

每一颗飞向他的豆子,都被他轻巧地用筷子夹住,稳稳地放回碟中。那动作行云流水,优雅从容,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妙的表演,而不是在应付一场突如其来的暗器袭击。

一颗,又一颗,再一颗。

碟中的豆子越来越多,那公子的动作也越来越快,筷影翻飞,看得人眼花缭乱。

转眼间,数十颗豆子被尽数夹回,只剩下最后一颗。

那颗豆子飞得最高,也落得最慢,飘飘悠悠地朝着公子的方向飞来,像是故意在等他。

公子伸出筷子去夹。

就在这时,居沙又吹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与方才不同,轻而绵长,无声无息,却带着一股暗劲。

那颗原本慢悠悠的豆子忽然加速,如同一颗出膛的弹丸,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取公子的眉心!

筷子迎了上去。

“咔”的一声轻响。

那双竹筷,竟然寸寸断裂,碎成了七八截,从那公子指间纷纷坠落。

四周响起一片惊呼。

可那公子眼疾手快,左手从身后伸出,五指如爪,轻轻一握。

那颗杀气腾腾的豆子,便老老实实地躺在了他的掌心之中。

他微微一笑,将豆子送入口中,咀嚼了两下,抱拳道:“多谢姑娘的豆子,味道不错。”

酒楼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那些方才还要躲闪的食客们,此刻纷纷鼓起掌来,有的大声喝彩,有的拍案叫绝,热闹非凡。

奎胜看得有些呆滞,嘴巴微张,半晌没合拢。他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可眼前这一手的功夫,实在是太过精妙,快到他的眼睛几乎跟不上那筷尖的轨迹。

苏进也皱起了眉头。

他的武功并不差,比起奎胜更是高了不少,自然看得出那公子的功夫底子有多扎实。那一手接暗器的功夫,举重若轻,举轻若重,收发自如,已臻化境。苏进自问若是自己处在那些豆子的攻击之下,虽不至于手忙脚乱,但也绝做不到如此从容不迫。

眼前这位公子的武功,比他高明了不止一筹。

那公子笑容不改,朝居沙微微欠身,再次问道:“请问姑娘,现在在下可否坐下?”

居沙笑了起来。

她笑得眉眼弯弯,一脸狡黠,像是刚刚捉弄完人的顽童,心中得意非常。她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渍,将那根啃得干干净净的肘子骨头往桌上一扔,大咧咧地往后一靠,上下打量着那公子,慢悠悠地吐出几个字。

“任家神剑,果然不凡。”

此言一出,那公子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一瞬间,他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精光,随即又迅速隐去,快得像是错觉。他面上的笑容未变,但笑意明显淡了几分,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强笑道:“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在下的微末道行,怎么和那任家神剑扯上了关系?”

居沙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从桌上拿起一只鸡腿,撕下一口肉,慢慢嚼着,故意晾了他一会儿。

那公子也不催促,就那么站着,面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只是握着那几截断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居沙终于咽下了那口鸡肉,悠悠地开了口:“那个女人的徒弟,在你这个年纪,不如你。”

那公子的眉头猛地一皱。

他看着居沙,目光变得复杂起来,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

他沉默了片刻,沉声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依旧不如那个人?”

“那个人”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可那轻描淡写的底下,是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执念与不甘。

居沙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哄小孩:“安心啦,坐下坐下。年轻人,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她说完这话,又撕了一口鸡腿,嚼得满嘴流油,那副“长者”姿态端得十足,只是配合着那张满是油光的脸和手里油腻腻的鸡腿,怎么看怎么不像那么回事。

那公子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长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里,有释然,有苦涩,也有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怅惘。

他拉开那把空椅子,坐了下来。

他的动作依然优雅,脊背依然挺直,可眉宇之间那股清朗之气却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挥之不去的沉重。

他坐在那里,像是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剑,锋芒未失,却少了几分锐气。

苏进看着他的侧脸,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

果不其然,那公子坐定之后,微微抱拳,自报家门:“在下任凡事,承蒙几位不弃,叨扰了。”

任凡事。

这个名字一出口,奎胜的眼睛便瞪得溜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用一种看稀世珍宝的目光盯着那公子,上上下下打量着。

苏进虽对这名字不熟,但“任”这个姓氏,再加上方才居沙所说的“任家神剑”,他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任家,武林中赫赫有名的“剑神世家”。

据说任家的老祖宗,是一位剑法通神的前辈,被武林中人尊为“剑神”,此后代代相传,每一辈皆有剑法超群之人,绵延数百年而不衰。

“剑神”二字,早已不是一个人的名号,而是任家世代相传的荣光。

可这份荣光,在他父亲那一辈,被人击得粉碎。

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后来被江湖人称为“女剑神”,名叫阿七。她以一柄三尺青锋,败尽了天下英雄,其中就包括任家的老剑神。那一战的具体情形,江湖上众说纷纭,有人说老剑神输了一招半式,有人说他输得心服口服,也有人说那根本就不是一场公平的比试。

可无论真相如何,结果只有一个,任家的“剑神”二字,从此不再独一无二。

老剑神受不得这个打击。

他闭门苦修,日夜不辍,誓要重新夺回那个名号。可那个女人像是压在他头顶的一座大山,无论他如何努力,如何精进,始终无法翻越。直到女剑神阿七身死道消,老剑神也终究未能赢回一场。

这成了任家三代人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

老一辈的名誉是挽回不了了。可若是小一辈能争口气,赢了那女人的徒弟,也算是给任家找回几分颜面。

江湖人嘴碎,但日子久了,大家记住的往往是最后一场胜负。

可偏偏那女剑神的徒弟左长生,也是个剑道天才。

年纪轻轻,剑法已臻化境,被许多人视为下一个“剑神”。

任凡事也是天才。任家几代人中天赋最高的天才,自幼练剑,三岁识剑,七岁通剑理,十二岁便能与家中长辈拆上百招而不落下风。

可他与左长生之间,终究隔着几岁的年纪。

那几年,便是天堑。

少练几年剑,便少了几年的积累。要想胜过左长生,千难万难。

可任凡事不愿意认命。

居沙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嗤笑一声,又撕下一块鸡腿肉,含混不清地道:“你们这些人啊,就是太把那个名头当回事了。剑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用来给人封神的。”

任凡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想反驳,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居沙将啃干净的鸡腿骨往桌上一丢,拍了拍手上的油星,忽然正色道:“你的剑,太规矩了。”

任凡事一愣。

“任家剑法,堂堂正正,本就是以正胜邪的路子。这没错。”居沙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佩剑上,“可规矩太甚,便是束缚。你每一剑都想使得完美无瑕,每一招都力求中规中矩。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圆满?”

任凡事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的剑,目光里闪过一丝茫然。

他们祖祖辈辈都追求的无缺剑法,若仅为了胜一人就改变,值得么?可是为了这无缺剑法耗费的光阴,又值得么?

苏进坐在一旁,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一丝回甘。他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这个满脸心事的年轻剑客,看着那个分明是少女却老气横秋指点江山的居沙,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些人,这些事,这些恩怨情仇,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他一点点地拉进了这个千年后的江湖。

酒楼上依旧人声鼎沸,跑堂的还在穿梭,食客们还在吃喝谈笑,没有人注意到窗边这张小桌上发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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