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后院,夜凉如水。
天上无月,只有稀稀疏疏几颗星子,冷清清地挂在天幕上,像是被人随手撒上去的几粒碎银。
院中那棵老槐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臂,在风中轻轻摇晃。
灯笼挂在廊檐下,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院子中央一小片空地。
任凡事站在居沙对面,相隔三丈。
他的右手按在剑柄上,安静,沉稳,却蕴藏着随时可以爆发的力量。
月光虽淡,他腰间那柄长剑却泛着幽幽冷光,剑鞘上镶着几颗宝石,剑格处錾刻着精细的花纹,据说出自西域铸剑名师之手,削铁如泥,吹毛断发。
他的目光落在居沙身上,平静如水。
居沙站在对面,手里什么也没拿。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裳,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夜风吹得轻轻飘动。她的姿态极为随意,双脚不丁不八地站着,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像是来后院散步的,而不是来与人比剑的。
苏进和奎胜站在廊檐下,靠着柱子,双手抱胸,安静地注视着场中。
任凡事的剑动了。
平平无奇地刺了出去。
不快,不慢,不偏,不倚,就那么简简单单地向前一刺,朴实得像是初学剑法的孩童使出的第一招。
“这一剑,”奎胜眯着眼睛,小声嘀咕了一句,随即皱起了眉头,“至少有七八个破绽,连我都不会刺出这么没水平的一剑。”
苏进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场中,落在那柄尚未出鞘的剑上,若有所思。
“并非如此,”他缓缓摇了摇头,“奎兄,再看。”
奎胜一愣,又将目光投了过去。
奎胜的眉头越看皱得越紧,脸上的表情越看越是古怪。
“嘶。”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压得极低,“怪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味方才那一瞬间的感受。
“乍一看之下,满身都是破绽,好像随便一剑就能刺中他,可再看,那些破绽又都不见了。这一剑。。。避不开,也解不掉。”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敬畏。
苏进没有回应,因为他也看出来了。
那看似平平无奇的一剑,实则已将所有的变化都藏在了平淡之中。
它像一张无形的网,看着稀稀疏疏,可一旦置身其中,便发现四面八方都是剑影,无处可逃。
而此时,正面接这一剑的居沙,手中只有一根刚从旁边枯草丛中捡起的枯枝。
那枯枝不过两尺来长,小指粗细,表皮干裂,风一吹便摇摇欲坠。
任谁来看,这都只是一根从老槐树上掉下来的枯枝,毫无特别之处。
居沙将那根枯枝握在手中,也刺了出去。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苏进和奎胜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根枯枝从她手中探出,穿过了任凡事那道密不透风的剑网,从一个奎胜看来不可思议的角度,轻轻巧巧地探了进去,像是一条蛇找到了猎物鳞甲之间唯一的那道缝隙。
“叮”的一声轻响。
任凡事的剑落在了地上。
剑身在青砖上弹跳了两下,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碰撞声,像是什么东西破碎了。
任凡事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右手,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双腿一软,颓然地坐在了地上,仰头望着漆黑的夜空,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茫然。
居沙将枯枝随手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的心乱了。”她说。
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任凡事不语。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垂下头,目光落在地上那柄剑上,剑身在灯下泛着冷冷的光,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居沙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你的心已然有缺,你的剑又怎么能无缺?”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风穿过老槐树的枯枝,发出呜呜的低吟,像是在替什么人叹息。
任凡事依旧不语。
他的肩膀微微有些发抖,也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的手搁在膝上,慢慢攥紧,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如此反复,像是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
居沙看了他一会儿,摇了摇头,竟然不再说话了。
她转过身,走到廊檐下,倚着柱子站定,顺手从旁边的石桌上拿起一只茶杯,慢慢饮了一口,目光飘向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树梢,像是在看星星,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沉默持续了很久。
终于,任凡事抬起头来,目光有些黯淡,声音也有些沙哑:“我的剑法,依旧只是如此么?”
居沙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不必自责,你的剑法没问题。”
任凡事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解,更多的是一种不甘:“那怎么被你一招便击溃了?你明明没有使用出远超于我的实力。”
他这话说得笃定,显然是经过仔细感知的。居沙方才那一刺,无论是速度、力量还是真气,都与他一般无二。可偏偏就是那样一根枯枝,偏偏就是那样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偏偏就是将他一剑击落。
如果对方实力远胜于他,他输得心服口服。
可偏偏她使出的实力与他相当,偏偏输得如此干脆,这才是最让人无法接受的。
居沙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既有疑问,何不再来?”
任凡事愣了一下,随即慢慢站起身来。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剑,握紧剑柄,深吸一口气,重新站到了院中。
这一次,他的眼神比方才多了一些东西。
他再次刺出了那一剑。
依旧是平平无奇的一剑,依旧是那七八个若隐若现的破绽,依旧是那密不透风的剑意。
居沙的枯枝再次探出,依旧是那个匪夷所思的角度,依旧是那轻描淡写的一击。
“叮。”
剑又落了地。
任凡事没有坐下,他只是低头看着地上的剑,沉默了片刻,然后弯腰捡起。
再刺。
再落。
捡起。
再刺。
再落。
苏进靠在柱子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奎胜站在他旁边,也是一言不发,只是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第四次。
第五次。
第六次。
第七次。
第八次。
第九次。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局。剑落地的声音清脆而单调,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人心上。
到了第九次,任凡事站在场中,手里握着剑,却没有再刺出去。他低着头,胸口微微起伏,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渗出。
然后,他抬起头来,目光与之前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拨开迷雾后的清明,是一种经历无数次挫败后忽然明白了什么的光亮。
“我有点明白了。”他说。
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笃定,像是溺水之人终于踩到了河底的石块。
居沙将那根枯枝扔到了地上,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赞赏:“不错,你确实有点明白了。”
任凡事没有再说话。他深吸一口气,将剑插回鞘中,然后双手抱拳,对着居沙深深一揖。
“谨受教。”他说。
居沙点了点头,难得地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认真地道:“你很不错。”
任凡事直起身来,弯腰捡起那根被居沙扔在地上的枯枝,看了两眼,又将枯枝轻轻放回了地上。
然后他转身,迈步,朝客栈内走去,脚步比来时沉稳了许多。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归于沉寂。
奎胜这才从廊檐下走出来,走到苏进身边,搔了搔头,一脸茫然:“苏兄弟,你看明白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了吗?”
苏进收回目光,微微一笑。
“虽然我也不知道他们具体在做什么,”他说,“但是任兄的剑法,大概是要有所精进了。”
奎胜想了想,觉得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他干脆不想了,摇了摇头,也回了屋。
院中只剩下苏进一个人。
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廊檐下的灯笼轻轻晃动,光影斑驳。
他看了一眼那根被任凡事放下的枯枝,又看了看院中青砖地面上那几道浅浅的剑痕,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居沙到底是什么人?
她又经历过什么?
那个看似玩世不恭的少女,那个啃肘子啃得满嘴流油的少女,那个在夜市上画糖人的少女,她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看穿那样的剑法,一眼就点出任凡事心中那根刺?
心中有缺,剑又如何无缺?
苏进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的心中,又何尝没有缺呢?
那些破碎的记忆,那些模糊的面孔,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和迷茫。
它们像一根根无形的丝线,缠绕在他心上,让他的刀,也无法做到真正的无缺。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身也回了屋。
夜风继续吹着,吹过空荡荡的院子,吹过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吹过墙角那根被遗忘的枯枝。
院中恢复了来时的宁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