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后院,午后。
秋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下来,不热不燥,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院中那棵老槐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地上投下细碎纵横的影子,风一吹,那些影子便自己晃动起来。
苏进坐在院中的石墩上,百无聊赖。
他手里捏着一颗石子,上上下下地抛着,接住,再抛起,再接住,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目光空空荡荡的,不知落在何处。
石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单调而重复。
居沙这半个月带他在武威城转了个遍。
从城南的孔庙到城北的钟鼓楼,从西大街的胡商集市到东关的千年古刹,什么大云寺、海藏洞、莲花山,能去的地方都去了,不能去的也想办法溜进去了。
武威城就这么大,再转也转不出什么新花样来。
今日居沙不知去了哪里,整个上午都没见人影。
他们滞留在武威,是为了等沧王爷的拍卖会。
自从上次漠北双雄察合尔和乌尔台透露了这个消息之后,居沙就一直心心念念着这件事。
苏进不知道这场拍卖会究竟有什么值得她如此在意的,但既然她想去,他便陪着。
奎胜自然是无所谓。他是一个到哪里都能自得其乐的人,只要能吃饱喝足,天塌下来都与他无关。
这几日,苏进每日见他早出晚归,神神秘秘的,后来才知道他是去了城南的赌坊。
也不赌大,小打小闹,打几副牌九,赢几文钱便乐呵呵地回来,输了也不恼,权当小赌怡情。
任凡事那个剑痴,更是十年如一日地练剑。
苏进有时候觉得,这个人不是为了什么而练剑,他练剑本身就是目的,就是他活着的全部意义。
可苏进不一样。
他没有奎胜那种随遇而安的本事,也没有任凡事那种剑痴入魔的专注。
他的脑子总是闲不住,一闲下来就会想那些想不明白的事。
过去的事,未来的事,那些怎么也拼不完整的记忆碎片,那些怎么也想不起来的面孔。
所以,他是真的无聊了。
石子从上往下落,他伸手接住,又抛起。
接住,抛起。
接住,抛起。
正出神间,一双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白皙柔软,十指纤纤,啪地一下贴在了他的脸上。
那双手的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温热,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他的双眼。世界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透过指缝漏进来的几缕光斑,在眼前跳跃。
“嘿,”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俏皮的笑意,“猜猜我是谁?”
苏进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他故意皱了皱鼻子,装作认真思索的样子,然后一本正经地开口:“我猜,是奎兄。”
身后的少女咯咯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得像风铃:“猜错啦。”
苏进继续装模作样:“难道是任兄弟?”
居沙笑得更欢了,双手依然捂着他的眼睛,却笑得肩膀都在微微颤抖:“还是不对。”
苏进叹了口气,语气无奈:“那我没招啦,我不知道是谁啦。”
居沙终于松开了手,却没有立即绕到他面前。她双手轻轻拍打着苏进的脸颊,一下,两下,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嗔怪的意味,嘴里佯怒道:“你坏。”
苏进转过头,看着来人。
居沙今日穿了一身淡粉色的衣裙,发间插着一支白玉簪,衬得她整个人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桃花。阳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眉眼弯弯,嘴角带笑,明眸善睐,顾盼生辉。
苏进笑了笑,叹了口气:“唉,这不是无聊嘛。”
居沙绕到他面前,双手叉腰,微微歪着头,那双眼眸亮晶晶地看着他,像是两颗洗过的黑葡萄。
然后她伸出手,指着自己的鼻子,一本正经地问道:“你看我漂亮吗?”
苏进愣了一下。
他顶着她看了半天。
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那微微上翘的鼻尖,那总是带着几分狡黠笑意的嘴角,那如墨如瀑的长发,那白皙得近乎透明的小脸。
他伸出手,双手捏住她的脸颊,轻轻往两边拉了拉。
居沙的脸被拉得变了形,嘴巴嘟起,像一条鼓着腮帮子的河豚,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脸气恼的表情。
苏进盯着这张被他捏得奇形怪状的脸,认真端详了好一会儿。
最后,他松开手,点了点头,语气笃定:“漂亮。”
居沙揉了揉被捏红的脸颊,哼了一声,但那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她重新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理直气壮地问道:“那你喜欢我吗?”
苏进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女,他拿不定她在打什么主意。
这家伙的心思,从来就不是他能猜透的。
可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期待和坦荡。
“喜欢。”他说。
很简单,很了当。
居沙柳眉倒竖,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神气。
“那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她嗔道。
苏进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反问:“那你喜欢我吗?”
居沙似乎有些生气了,或者说,有些着急了。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也不知是被太阳晒的,还是被这话问的。
她嗔怒地瞪了苏进一眼,道:“怎会不喜欢!你什么意思?”
苏进的心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只是缓缓伸出了一根手指。
食指,修长而有力。
他伸到居沙面前。
居沙看了一眼那根手指,又看了一眼苏进,眼睛一眯,张嘴就咬了上来。
“啊!”苏进连忙缩回手指,那动作快得像被蛇咬了一口,脸上却憋着笑,“咬人是小狗。”
居沙别过脑袋,把脸扭到一边,只留给苏进一个圆润的后脑勺和一只微微泛红的耳朵。她嘟着嘴,声音闷闷的:“你才是小狗。”
苏进终于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惊起了墙头上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走了。
居沙被他笑得更加恼羞成怒,不情不愿地一撇嘴,伸手将一直藏在身后的东西递了过来。
是一个油纸包,方方正正的,外面系着一根红绳,还带着微微的热气。
“在城南买的点心,”她把油纸包往苏进怀里一塞,脑袋别向另一边,看都不看他一眼,“爱吃不吃,不吃喂狗。”
苏进接过油纸包,解开红绳,打开纸包。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块糕点,金黄色的外皮上撒着芝麻,散发着诱人的甜香,袅袅的热气扑面而来,带着桂花和豆沙的味道。
他拿起一块,却没有往自己嘴里送,而是直接塞进了居沙张开的嘴里。
居沙的双眼骤然一亮。
她下意识地咬了一口,香甜软糯在口中化开,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像一只被挠了耳朵的猫,一脸餍足。
她嚼了两口,又舔了一下苏进的手指。
那触感温热而柔软,带着糕点的甜腻。
苏进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他拉过居沙,让她在自己身旁的石墩上坐下。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并肩而卧,投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对依偎着取暖的鸟雀。
“我还是搞不明白,”苏进看着远方,声音不高不低,“你为什么喜欢我?”
居沙撅起了嘴,那动作自然而流畅,带着一种不假思索的天真。
她低下头,似乎是在琢磨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苏进说。
“哪个少女不怀春,”她说,“你这样出现,真的很犯规嘛。”
少女?怀春?
苏进实在不觉得这两个词哪个跟居沙沾边。
她长得确实像个少女。
娇小的身量,白皙的面庞,清澈的眼眸,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活脱脱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可她所表现出来的阅历,那见多识广的老成,那一招一式间的老辣,那对江湖掌故如数家珍的通晓,都完全不是一个少女应有的水平。
这家伙身上,有太多的谜。
他心中想着,手下意识地继续往居沙嘴里塞糕点。
一块,又一块,机械地重复着,像是在喂一只乖巧的小动物。
忽然。
“哇哇哇!”
居沙发出了一阵含混不清的叫声,手舞足蹈,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苏进凝神一看,这才发现油纸包里已经空空如也,那几块糕点不知何时已经被他塞完了,而他的两根手指正大剌剌地伸在居沙嘴里,姿势颇为滑稽。
他连忙收回手指,指尖湿漉漉的,还带着糕点的残渣和居沙的体温。
居沙用袖子擦了擦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几分嗔怒,几分羞恼,又带着几分娇憨。
“如果你不信的话,”她忽然开口,声音没有了方才的嬉笑怒骂,变得很轻,很柔,“那就这样好啦。”
说完,她抬起头。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映着苏进的倒影,清澈得像两汪泉水,没有一丝杂质。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是蝴蝶扇动的翅膀。
她的头微微仰起,下巴上扬,嘴唇微微撅起,那姿态俨然一副等待被吻的小女生的样子。
午后的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洒在她脸上,洒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洒在她微微上扬的嘴角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院子里很安静。
风停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居沙依然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安静地等待着。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