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已经开始了。
这座藏于武威城深处的建筑，外表看着不显山露水，内里却别有洞天。大厅宽阔得能容下数百人，穹顶高悬，雕梁画栋，四角悬着巨大的铜灯，火光通明，将每个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厅中摆满了桌椅，黑压压地坐满了人，南腔北调的口音交织成一片嗡嗡的低鸣，像一锅即将煮沸的水。
二楼是雅间，用雕花隔扇隔开，既阻隔了楼下的喧嚣，又保留了视野的通透。每一间雅间都铺着厚实的绒毯，摆放着紫檀木的桌椅，桌上备好了茶水果品，还有专门的小厮在门外候着，随时听候差遣。
苏进四人所在的雅间在二楼东侧，位置极佳，正对着楼下的拍卖台。
此刻，四个人正围坐在一张圆桌旁，姿态各异。
奎胜趴在栏杆上，探出半个身子往下张望，那张黝黑的脸上满是看热闹的兴奋。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不时发出“啧啧”的惊叹声，活像一个头一回进城的乡下人。
“热闹，太热闹了，”他缩回身子，转身对着三人，一脸感慨地摇头，“武威城可从没这么热闹过。”
这话倒是不假。
武威虽是河西重镇，商贸繁盛，平日里虽然也是南来北往的客商歇脚的地方，可哪有过这般阵仗？
且不说大厅里坐着的那些江湖豪客、各地富商，光是二楼的这些雅间，每一间里坐着的恐怕都不是等闲之辈。
苏进来的时候瞥了一眼，隔壁那一间门口站着两个腰悬长刀的劲装汉子，气息沉稳，目光如电，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护卫。
苏进没有接奎胜的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汤上，若有所思。
“听说王爷并不缺钱，”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在座的几个人，“他何故要搞一场拍卖？”
这个问题他想了有一阵子了。
沧王爷乃当今圣上的至亲兄弟，圣上之下第一人，坐拥天下最富庶的封地，掌控着朝廷与江湖之间的微妙平衡。
这样的人，缺什么都不会缺钱。
可他偏偏要大费周章地跑到西北这地界来开一场拍卖会，不远千里，兴师动众，若说只是为了卖几件宝贝换银子，那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
居沙正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百无聊赖地看着楼下黑压压的人群。
闻言，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懒洋洋地开了口。
“不必多想，”她的声音含糊，像是快要睡着了，“王爷若真有什么打算，此事与我们也没有关系。”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仿佛不论那位位高权重的王爷在图谋什么，都与她无关，她都不在意。
说完，她直起身来，伸手探入怀中，掏出一沓厚厚的纸片，“啪”地一声甩在了桌上。
那是一沓银票。
厚度足有两指，纸张崭新，边角整齐。
最上面那一张的面额，苏进扫了一眼，便觉得眼皮跳了一下。
居沙将银票往桌中央一推，财大气粗地一挥手，语气豪迈得像是坐拥金山的土财主：“不必为君上大人省钱。今天各位的消费，全部由君上大人买单。”
她说完这话，下巴微微扬起，眼睛亮晶晶的，一脸“等着你们夸我”的表情。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苏进看了那沓银票一眼，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奎胜看了那沓银票一眼，挠了挠头，转过头继续趴在栏杆上往下张望。
任凡事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正闭着眼睛，手指在膝头虚虚地比划着，分明又在琢磨剑法。
居沙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的眉毛慢慢地竖了起来，眼睛越瞪越大，嘴唇微微翕动，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你们，”她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为什么没有一点反应？”
她环顾三人，目光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反复扫视了好几遍。
“难道不应该一脸惊讶吗？”她双手比划着，做了个瞪大眼睛张开嘴巴的表情，“比如，‘哇，这么多银票！’这样！”
没有人接话。
她的声音又高了几度：“甚至于，你们不应该是一脸星星眼的看着我吗？”她双手捧脸，那双眼睛努力地睁大，试图像漫画中那样做出星星眼。
雅间里依然安静。
苏进终于放下茶杯，转过头看了居沙一眼，眉头微皱，语气认真得像是在讨论什么重大的人生哲学问题。
“奎兄，”他转向奎胜，“早就告诉你了，别给居沙看那些不正经的同人志。你看这孩子，都在说什么胡话了。”
奎胜从栏杆上缩回头来，一脸无辜，双手连摆，表情真诚得不能再真诚：“我可没有那种东西。”
苏进的目光转向了另一个人。
任凡事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手指在膝头的比划停了一瞬。
他缓缓睁开眼，看了看苏进，又看了看居沙，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了一次。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画着一幅彩绘，是祥云仙鹤的图样，画工精细，色彩艳丽。
任凡事盯着那幅画看了好一会儿，仿佛那是什么百年难遇的艺术珍品，值得他花费全部注意力去细细品味。
“我前两天，”他慢悠悠地开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天花板，“倒是看到苏兄和居沙小姐趴在一起，津津有味的看着同人志来着。”
苏进的脸，瞬间黑了。
黑得像锅底。
“任兄，”苏进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
“嗷！”
话没说完，他便发出一声惨叫。
居沙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伸了过来，两根手指精准地揪住了苏进的耳朵，力道虽不算大，却掐得恰到好处。
“疼疼疼！”苏进歪着脑袋，龇牙咧嘴，一只手虚虚地护着耳朵，却不敢去掰她的手，“轻点轻点！”
居沙揪着他的耳朵，脸上却笑眯眯的，那笑容甜美得像刚喝了蜜，可那眼神却相当锋锐。
奎胜趴在栏杆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忍笑忍得十分辛苦。任凡事依然盯着天花板，仿佛那幅彩绘突然变得比剑法还有吸引力。
居沙终于松了手，哼了一声，重新坐回椅子里。
“算啦，”她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释然，还有几分微不足道的恼羞成怒，“早知道瞒不过你们。”
她顿了顿，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杯中轻轻晃动的茶汤上，像是在斟酌着什么。
“不过你们知道，”她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为什么叫做‘君上大人’吗？”
奎胜从栏杆上收回了目光，任凡事也不再看天花板了，就连苏进揉着耳朵的手也停了一瞬。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奎胜问道：“莫非这里面还有讲究？”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居沙点了点头。
“是啊。”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久到她自己都快记不清了。
“我祖上在秦国封了君。具体是什么君，我已经忘记了。”她微微侧头，目光放空，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但那些记忆太过遥远，遥远到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影子，“后来天下渐渐乱了，我祖上带着族人躲到了一处僻静去处。可以算是世外桃源罢。就是那种，民不知有汉，何论魏晋。”
她说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怀念什么。
“这么多年了，也没人出去看看。但族人对我们家一直很尊敬，仍旧千百年如一日那样，大概是传习惯了，还是称为‘君上大人’。后来，在一次意外之下，我离开了家乡。”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于是便以‘君上’为名号。”
雅间里安静了下来。
楼下大厅里的喧哗声隔着雕花隔扇传进来，像隔了一层纱，影影绰绰的，不太真切。
苏进端坐在椅子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杯沿，脑子里却已经在飞速运转了。
秦国封君。
他在记忆深处翻检着那些碎片，那些关于一千两百年前的零星记忆。
秦国的封君制度，他并不陌生。商鞅封于商，号为商君；张仪封于五邑，号为武信君；白起封于武安，号为武安君。那些名字，那些封号，他多少都听过一些。
可居沙的祖上会是其中哪一位？
线索太少，他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拼凑不出来。
他放下茶杯，抬眼看着居沙，开口问道：“那你原本叫什么？”
居沙的目光暗了一瞬。
那黯淡来得极快，去得也极快，快到几乎无人察觉。
可苏进离她太近了，也太熟悉她了。
“其实我本来并没有名字。”她说，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女儿家的，父母并没有太过于重视，终是没必要。”
苏进愣住了。
他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中，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在这个年代，女儿家没有名字，确实不是什么稀罕事。
很多人家连生了几个女儿，便大妞二妞三妞地叫着，等到出嫁，便连这个称呼都没有了，只变成了“某氏”，成了某家的媳妇，某个男人的附属品。
可他从未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居沙身上。
也从未想过，她会用这样平淡的语气说出来，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平淡得让人心疼。
居沙没有看他，低着头，看着桌上那沓厚厚的银票，目光落在那最大的面额上，却什么也没在看。
“这就是我上次没给你们讲的故事，”她说，“我的故事。”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深秋湖面上的叶子，荡起几圈极细极淡的涟漪，然后便沉了下去，无声无息。
雅间里彻底安静了。
连奎胜都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沉默地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复杂而沉重。
任凡事也不再比划剑招了，他只是安静地端坐着，像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剑，锋芒内敛，沉默肃穆。
苏进看着居沙的侧脸，那张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没心没肺的，什么都不在乎的脸。
此刻，那张脸上没有笑容，没有狡黠，没有骄傲，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朵开在无人山谷里的花，不需要什么人来看，也不需要什么人知道。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没有什么可说的。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覆上了她放在桌上的手背。
那只手微微凉，骨节分明，手指纤长，握过刀，撒过钉，染过血。
居沙没有躲开，也没有看他。她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一下，却终究没有笑出来。
楼下，拍卖师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传遍了整个大厅。
“诸位贵客，久等了！”
喧哗声渐渐平息，千百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座高高的拍卖台。
“今日拍卖，现在开始！”
铜锣敲响，声震屋瓦。
苏进收回手，端起茶杯，饮尽了杯中已经凉透的茶。
茶汤入口，苦涩蔓延，余味却是一缕若有若无的回甘。
楼下，第一件拍卖品开始拍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