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在铜锣声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第一件拍卖品被两名壮汉抬了上来,是一把剑。
剑鞘乌黑,剑格朴素,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甚至连剑柄上缠的绳子都是最普通的麻绳,看上去像是随便从哪个铁匠铺子里拿来的寻常物件。
相貌平平,毫不起眼,扔在一堆兵器里绝对没人会多看一眼。
可就是这样一把剑,被西边那个雅间的主人以重金买走了。
苏进隔着雕花隔扇的缝隙往西边望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
那边的帘子拉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那是谁?”他随口问了一句。
居沙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茶杯盖子,闻言连头都没抬:“管他是谁,跟我们没关系。”
苏进便不再问了。
第二件拍卖品是一本书。
看起来也是一本平平无奇的书,封面泛黄,边角磨损,纸张皱巴巴的,像是被水泡过又被晒干,上面用篆书写着几个字,离得太远,看不太清。
拍卖师报了底价,一万两白银。
话音刚落,任凡事举了牌。
“五万。”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大厅。
苏进和奎胜同时看了他一眼。任凡事面色如常,端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地落在楼下那本书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可他的对手显然不打算轻易放手。西边雅间的主人又出手了,直接加到了十万。
任凡事皱了皱眉,再次举牌:“二十万。”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二十万两白银,买一本不知名的古书。
这个价格已经远远超出了寻常书籍的价值。对面那头沉默了,没有出价。
拍卖师落槌,那本书归了任凡事。
待小厮将那本书恭恭敬敬地送到雅间来,任凡事接过,翻开扉页,目光落在泛黄的纸面上,手指轻轻摩挲着纸边,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苏进凑过来看了一眼,只见上面写满了蝇头小楷,字迹古拙,墨色已淡,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不清了。
他看了几行,没能看出什么名堂来。
“这是什么书?”他问。
任凡事合上书,抬起头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是先人流落的书籍。”他说。
苏进注意到,任凡事捧着那本书的手指,微微有些发颤。
苏进没有再问。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秘密,正如他自己也有。
接下来的拍卖品,便是些古玩字画之类的东西了。
玉器、瓷器、青铜器、名人字画、古籍善本,一件接一件地端上来,拍卖师的嗓子都快喊哑了。
底下的叫价声此起彼伏,热闹是热闹,可对于苏进和奎胜来说,这些东西实在是提不起什么兴趣。
奎胜靠在椅背上,仰着头,张大嘴,已经打了第三个哈欠了。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目光涣散,活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这些东西,”他含混不清地嘟囔着,“我一个也看不懂。”
苏进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目光空洞地望着楼下的拍卖台,脑子里却什么也没在想。
那些瓶瓶罐罐、字画古玩在他眼前一一晃过,却没有一件能在他心里留下什么印象。
倒是居沙,忽然精神了起来。
她像一只闻到鱼腥味的猫,从趴在桌上的慵懒状态瞬间切换到了正襟危坐的模式,双手撑着下巴,目光炯炯地盯着楼下,每当一件拍卖品端上来,她便开始点评。
“那件青花梅瓶,是元年的官窑,你看那釉色,那纹饰,虽然仿得不错,但底足的处理不对,八成是后仿的。”
“那张山水,笔意倒是有几分像董北苑,可落款不对,钤印的位置也不对,应该是仿作,值不了几个钱。”
“那尊铜佛造像倒是好东西,北魏的,你看那开脸,那衣纹,嗯,这个可以,可惜我不信佛。”
她说得头头是道,引经据典信手拈来,什么窑口、什么年代、什么流派、什么风格,如数家珍,仿佛这些东西在她眼里不过是一本打开的书,随便翻翻便能读出其中的所有秘密。
苏进和奎胜面面相觑。
“她怎么什么都懂?”奎胜小声问道。
苏进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任凡事倒是听得很认真,甚至不时点头,偶尔还会问上一两句。
他对书画古玩似乎也有几分研究,虽然不及居沙那般博闻强识,但偶尔提出的问题倒也颇有见地。
苏进看看居沙,又看看任凡事,觉得自己和奎胜大概是这里最没文化的两个人。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铜灯里的灯芯被挑了一次又一次,火光摇摇曳曳,映得满室生辉。
拍卖会上已经过去了十几件拍品,苏进的意识开始一点一点地模糊,像一片被水浸湿的纸,慢慢软下去,沉下去。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像小鸡啄米似的。
就在他快要彻底陷入梦乡的时候,
“是个女人!”
奎胜的声音忽然炸响,带着几分激动和几分不可思议。
苏进猛地一激灵,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揉了揉眼睛,顺着奎胜的目光往楼下的拍卖台看去。
两个壮汉抬着一座白玉台上了台。
那玉台通体莹白,温润如脂,在灯光的照耀下泛着柔和的光晕,像是拢了一层薄薄的月华。玉台上铺着锦缎,锦缎上静卧着一个少女。
她穿着淡青色的衣裙,长发如墨,披散在玉台上,衬着白玉的底色,黑白分明,触目惊心。她的眼睛闭着,睫毛纤长,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面容安详,呼吸平稳,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肌肤细腻如瓷,却又比瓷多了一份温润。若不是那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她是一个活人,苏进几乎要以为那是一尊精雕细琢的玉像。
拍卖师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传遍全场。
“诸位贵客,接下来这件拍品,”他顿了顿,似乎也在斟酌措辞,“有些特殊。”
他伸出手,指向玉台上沉睡的少女。
“这位妙龄少女,乃是传说中的——琉璃玉!”
大厅里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拍卖师没有理会那些议论,继续道:“起拍价,三千万两白银。”
三千万两。
苏进的眉头猛地一跳。
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方才那把剑不过卖了十几万两,那本书也是二十万两,古玩字画里最贵的一件也不过百万出头。而这个“琉璃玉”起拍价便是三千万两。
他说完那句话便不再多言,退到一旁,将目光投向了二楼的各个雅间。
苏进还没回过神来,便听到奎胜的一声低呼。
“琉璃玉!”
苏进皱起了眉头。
“那是什么?”他问。
居沙转过头来看向他。
她的表情与方才点评古玩字画时截然不同,没有玩味,没有兴致勃勃,有的只是一种苏进读不懂的复杂。
“你知道不死不灭吗?”她问。
苏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意思?”
居沙的目光落回楼下那座玉台上的少女身上,声音轻了几分,却一字一句,清晰异常。
“琉璃玉,不仅是一块玉,也是一个人。”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来解释这件不可思议的事。
“人会死,人会灭。但是玉,不死不灭。”
苏进沉默了。
他在脑子里咀嚼着这几句话,试图从中找到某种合乎常理的解释,可那些词汇组合在一起,他却完全不理解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他又问了一遍,这次问得更直接。
居沙耐心地解释道:“人死后变玉,玉在某一刻再次转化为人。玉是那种可以拿在手上的玉,人是那种娇滴滴的大姑娘。听起来十分不可思议,无法理解,对不对?”
她看着苏进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可这就是事实。”
苏进沉默了良久。
楼下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惊疑,有人嗤笑,有人若有所思。各色各样的目光汇聚在那座玉台上,汇聚在那个沉睡的少女身上,像一张无形的网。
“不是轮回转世?”苏进终于又开口了。
“不是。”居沙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同一个人,同一个妙龄少女。她拥有之前的每一次人形态的记忆。”
她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玉很坚固,除非有超凡力量,不然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苏进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茶杯,茶汤早已凉透,映着他模糊的倒影。
他想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
“那,买她有什么用?”
这个问题一出,奎胜先接过了话头。
“永生与不灭,”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是多少人的追求。永生的机会摆在你的面前,你难道不心动吗?”
苏进看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干脆利落地吐出三个字:“不心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十分平淡,“永生有什么意思?”
居沙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在安静的雅间里却格外清晰。
“你和他说什么,”她笑盈盈地看了奎胜一眼,“他见过活的秦始皇。”
奎胜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摇头叹道:“唉,长生种说话就是硬气。”
他这话说得随意,可那语气里的羡慕和无奈,却是真真切切的。
苏进没有再说话。他的目光变得有些空,像是穿过了楼下的拍卖台,穿过了这座建筑的墙壁,穿过了千年的时光,落在一个早已不存在的地方。
宛如神游天外。
楼下,叫价已经开始了。
三千万的起拍价,在短短几分钟内便被推到了五千万,然后是六千万,七千万,八千万,数字像脱缰的野马一样狂奔,每一次举牌都像是在赌一场不知结局的豪赌。
“一亿!”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东边的雅间传出,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霸气。
大厅里响起一阵惊呼。
可这惊呼还没落下,另一个声音便接了上去:“一亿一千万。”
大厅里彻底安静了,只剩下拍卖师报数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居沙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几分顽皮,还有几分说不上来的恶作剧般的快乐。
她走到栏杆边上,朝楼下喊道:“两亿!”
声音清脆响亮,如同银瓶乍破,在整个大厅中回荡。
苏进和奎胜同时看向她。任凡事也忍不住抬起了头。
任凡事看了一眼居沙,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居沙小姐,”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惊愕,“你也——”
话没说完,居沙便摆了摆手。
“加个价玩嘛。”她云淡风轻地说,仿佛两亿两白银不过是一把铜钱,“活那么长,其实确实没什么意思的。”
她顿了顿,走回桌边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补充道:“而且,这钱如果真花了,估计多半打水漂。”
苏进疑惑地看着她:“有什么说法?”
居沙放下茶杯,目光转向楼下的拍卖台,落在那座玉台上沉睡的少女身上。
“那女人不死不灭,心眼何其之多。”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你买下来,就代表她听你的话吗?她听你的话,就代表她任你研究吗?”
苏进想了想,笑了起来。
“那倒是。”他说,“确实如此。”
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经历了不知多少个轮回的人,怎么可能被一次拍卖、一纸契约所束缚?就算把她买回去,关起来,锁住,她又怎会乖乖就范?
那些不惜倾家荡产也要将她收入囊中的人,大概从来就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又或者,他们想过了,却依然抵不过“永生”二字的诱惑。
楼下的叫价还在继续,已经从两亿加到了三亿,又加到了五亿。数字越滚越大,声音越来越少。
大多数人已经被淘汰出局,只剩下东边和北边两个雅间还在较劲。
声音在空气中碰撞,银票在想象中燃烧。
苏进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正准备喝一口。
楼下忽然炸开了锅。
“怎么回事?”
“人呢?”
“拦住她!”
“快,快追!”
乱糟糟的声音如同潮水般涌上来,惊呼声、怒骂声、桌椅倾倒声、杯盘碎裂声交织在一起,将方才还算有序的拍卖会搅成了一锅粥。
奎胜一个箭步冲到栏杆边,探出身子往下看。他的眼力极好,在混乱的人群中扫了一圈,便已看清了状况。
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十分微妙。
“那女人跑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