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曦在偏殿里等了大约一刻钟。
她没闲着。圣剑被她从墙边拿过来翻来覆去研究了一遍，确认了几件事：第一，剑身会随着她的意念微微发光，像是内置了一个情绪感应灯；第二，剑格上那颗蓝色宝石里隐约有文字流动，但太小了看不清；第三，这把剑出奇地轻，她甚至能用两根手指捏着剑柄把它平举起来。
“你们这个世界的东西都这么反物理的吗。”她自言自语。
门口的赫尔曼没敢接话。他现在的心理活动非常单纯——『光明女神在上，求求勇者大人见到圣女殿下之后正常一点，至少别说那些奇怪的话，我的心脏受不了……』
沈若曦瞥了他一眼，看见那行飘过去的字，嘴角微微一弯，没说什么。
就在这时，偏殿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是整齐的队列行进的声响。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金属甲胄轻微碰撞的脆响，以及某种类似吟唱的低沉吟诵。
赫尔曼瞬间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袍子，表情变得无比肃穆。
沈若曦偏头看向门外。
最先出现的是两排穿着银白长袍的神殿侍女，每个人手中都捧着一盏发光的提灯，光线柔和而圣洁。她们步伐一致，神情虔诚，分列两侧站定后齐齐低下头。
然后是四个穿着金色盔甲的圣殿骑士，比沈若曦之前在大厅里见到的那四个等级更高，盔甲上的纹饰更加繁复，头盔上装饰着白色的羽翼。他们手持长戟，步伐沉稳地踏入偏殿，站定后同时将长戟往地上一顿。
“咚。”
沉闷的金属声在偏殿里回荡开来。
赫尔曼已经单膝跪下去了，头低得几乎贴到胸口。门外的神殿侍女们也全部跪倒在地。
沈若曦没动。
不是故意要搞特殊，而是她真的不习惯跪别人。上辈子连老板让她跪着改策划案她都能当场翻脸，这辈子更不可能了。
然后，她看到了光。
不是侍女们提灯里的那种光，而是一种更加柔和、更加纯粹的光芒，从门外缓缓涌入，像是月光化作了流水，又像是春风凝成了实体。空气中那股百合花的香气忽然变得浓郁了，但不刺鼻，反而让人觉得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一道白色的身影踏着光芒走了进来。
沈若曦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艳，而是——『这个出场特效拉满了吧，经费在燃烧啊。』
第二反应才是——『卧槽。』
走进偏殿的少女大约十八九岁的年纪，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垂至腰际，发丝间缀着几颗细小的珍珠，在光芒中闪烁着温润的色泽。她的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眉如远山，眸若秋水，瞳孔是极淡的琥珀色，望向人时仿佛能直接看到灵魂深处。
她穿着一袭纯白色的圣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纹样，腰间束着一条镶嵌着月光石的腰带，每一颗石头都散发着淡淡的荧光。她的双手交叠在身前，十指纤长白皙，指尖泛着浅浅的粉色。
最让沈若曦意外的是她的气质。
不是那种刻意端出来的高冷，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疏离感。她站在那里，明明和所有人同处一间偏殿，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只可远观”的距离感。
这就是光明神殿的圣女，苏晓棠。
沈若曦在心里给她打了第一个标签：建模SSR，立绘拉满，数值策划可以开除了因为这种颜值根本不需要数值。
圣女殿下在四名圣殿骑士的护卫下缓步走入偏殿，银白色的长发随着步伐微微晃动，每一缕发丝的弧度都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她在距离沈若曦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下，琥珀色的双眸平静地望过来。
“你就是圣剑选中之人。”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入耳，音色清冷如泉水击石，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赫尔曼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颤：“圣女殿下，这位便是今日从召唤仪式中苏醒的勇者大人，沈若曦。”
苏晓棠微微颔首，目光从沈若曦脸上移向她手中的圣剑，又移回来。
沈若曦也在打量她。
偏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这场神谕中注定会发生的初见。按照预言中的记载，勇者与圣女初次相见时，圣剑与圣女体内的神圣之力会产生共鸣，天降异象，宣告救世之人的到来。
赫尔曼紧张地抬起头，想看看圣剑有没有发光的迹象。
圣剑确实发光了——但那是沈若曦之前研究的时候激活的，到现在还没灭。
而所谓的“共鸣”并没有发生。
苏晓棠依旧站在原地，圣洁而疏离。沈若曦也依旧站在原地，圣剑被她随手杵在地上，姿态随意得像是杵着一把雨伞。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赫尔曼的头顶疯狂滚动着弹幕：『共鸣呢？预言里说的共鸣呢？光明女神在上为什么什么异象都没有？难道预言出错了？不可能啊神谕明明说得清清楚楚——』
沈若曦看着赫尔曼头顶那些字，有点想笑但忍住了。
她把目光重新投向苏晓棠。
圣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依旧是那副完美无瑕的圣洁模样。但沈若曦注意到，她的视线在扫过窗台上那盆新鲜百合花的时候，停留了零点几秒。
然后沈若曦的视野里浮现出了一行字。
就在苏晓棠头顶上方，一行半透明的、只有她能看到的文字缓缓飘过：
『好饿。』
沈若曦眨了一下眼睛。
『蜂蜜蛋糕……想吃城南那家的蜂蜜蛋糕……上次偷吃被发现了差点社死，但是真的好好吃……』
沈若曦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缓缓地、不动声色地，把目光移回到苏晓棠那张清冷圣洁的脸上。
圣女殿下正端庄地注视着她，琥珀色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波澜，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尖都散发着“我很神圣”的气场。
她头顶又飘过一行字：『这个勇者怎么一直盯着我看……我脸上沾东西了吗……刚才出来之前应该照过镜子的……』
沈若曦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用上辈子在职场里练出来的面部表情管理能力硬生生把笑意压了回去。
原来如此。
不是什么高冷圣女，是个人设被架上去不敢崩的倒霉孩子。
沈若曦心里那一丁点因为对方气场太强而产生的压迫感瞬间烟消云散。她甚至觉得有点亲切——这种“表面稳如老狗实则内心慌得一批”的状态，她在无数个凌晨三点改策划案的时候都经历过。
奥古斯特大主教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现在了偏殿门口。他站在侍女们身后，目光深沉地看着殿内的场景，头顶飘着字：『为什么没有共鸣？预言明明记载得清清楚楚，勇者与圣女初次相见时圣剑会与神圣之力共振……难道哪里出了问题？』
沈若曦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依旧端庄站立的苏晓棠。
然后她动了。
她把圣剑往赫尔曼手里一塞，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向苏晓棠。
四个圣殿骑士同时握紧了手中的长戟。
苏晓棠的眼神微微闪了一下，但身体纹丝未动，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沈若曦走到她面前，停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不合适——不到半步。沈若曦比苏晓棠略高一些，微微低头，就能看见圣女殿下那排又长又密的睫毛，以及睫毛下方琥珀色瞳孔里那一闪而过的慌张。
苏晓棠头顶飘过一行字：『太近了太近了太近了这个人为什么靠这么近——』
沈若曦忍笑忍得肚子疼。
她微微侧头，凑近苏晓棠的耳边，近到能闻到她发间那股淡淡的百合花香，近到自己的呼吸拂过对方耳廓时能看见那只白皙的耳朵上细小的绒毛轻轻颤动。
然后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慢慢地说了一句话。
“那天在厨房偷吃蜂蜜蛋糕的，就是你吧？”
苏晓棠的身体僵住了。
僵得非常彻底。从头顶到脚尖，像是一尊被施了石化魔法的雕塑，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沈若曦往后退了半步，正好看见苏晓棠脸上的表情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那层圣洁疏离的面具从边缘开始碎裂，白皙的脸颊上先是浮起一层极淡的粉色，然后迅速加深，从浅粉变成绯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根，最后连那对原本晶莹剔透的耳垂都红透了，像是被晚霞染过的白玉。
她头顶的文字变成了一串乱码：『？？？？？？？？？？？』
然后是：『她怎么知道她怎么知道她怎么知道她怎么知道——』
接着是：『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最后定格成一行加粗放大疯狂颤抖的弹幕：『社死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沈若曦这辈子没见过这么丰富的内心戏，差点当场笑出声。
但苏晓棠的圣女本能显然非常强大。即便内心已经天翻地覆，她还是在短短几秒内强行稳住了表面的镇定——虽然脸上的红晕怎么也消不下去。
她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颤抖：“你……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沈若曦看着她。
苏晓棠也看着她。
她头顶又飘过一行字：『女神在上她看到了对吧那天晚上我真的以为没人看到的厨房明明那么晚了为什么会被看到啊还有神殿不是规定圣女不能吃甜食吗被发现了一定会被罚抄圣典一百遍我不要啊——』
沈若曦终于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
“听不懂就算了。”她耸耸肩，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天气，然后转身从赫尔曼手里拿回圣剑，重新扛在肩上，“反正我就随口一问。”
苏晓棠站在原地，脸颊的红晕不但没有消退，反而因为沈若曦这副“我什么都知道了但我不说”的态度而变得更红了。
奥古斯特大主教皱起眉头，大步走进偏殿：“发生了什么事？勇者，你对圣女殿下说了什么？”
“没什么。”沈若曦头也不回地说，“就是打了个招呼。”
大主教看向苏晓棠。圣女殿下的脸上确实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神情也有些微妙的僵硬，但她很快就调整好了状态，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那种清冷的质感：“……无事。”
奥古斯特大主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的头顶飘过一行字：『圣女殿下为什么脸红了？那位勇者到底说了什么？为什么我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脱离了我的掌控……』
赫尔曼从地上站起来，膝盖都跪麻了，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看看沈若曦又看看苏晓棠，头顶的文字充满了困惑：『所以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勇者大人在圣女殿下耳边说了什么？为什么圣女殿下的耳朵那么红？』
沈若曦扛着圣剑往偏殿门口走去，路过苏晓棠身边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偏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又补了一句。
“城南那家蜂蜜蛋糕，下次带我去尝尝。”
苏晓棠的耳朵又红了一个色号。
她头顶的文字已经变成了绝望的形状：『她连是哪家都知道？？？？？』
沈若曦心情大好地走出偏殿，圣剑在肩头一摇一晃，步伐轻快得像是在逛街。
赫尔曼连忙跟上去：“勇者大人！您要去哪里？”
“回房间。”沈若曦说，“今天信息量有点大，我要回去消化一下。”
她说的是实话。倒不是因为穿越或者魔王或者拯救世界——这些东西她在上辈子写过太多版本了，套路熟得很。真正让她需要消化的信息是苏晓棠头顶飘过的那行字。
『神殿规定圣女不能吃甜食。』
沈若曦走在神殿的长廊里，阳光从彩色玻璃窗透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规定圣女不能吃甜食，但圣女偏偏是个重度甜食爱好者。所以这位对外高冷圣洁的圣女殿下，实际上会半夜偷偷跑到厨房去偷蜂蜜蛋糕吃。
然后被她这个外来者，用一种这个世界的人完全不理解的方式，精准地揭穿了。
沈若曦把圣剑从左边肩膀换到右边肩膀，忽然觉得这个异世界比她想的有意思多了。
身后远处的偏殿里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大概是圣女殿下终于从“社死”状态中恢复过来，正在用最端庄的姿态应付大主教的追问。
沈若曦没回头。
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地给苏晓棠的档案上加了一个标签。
「表面属性：高冷圣女。」
「隐藏属性：甜食控、容易脸红、内心戏丰富、社死后会进入弹幕刷屏模式。」
「攻略建议：投喂甜食。效率预估——极高。」
圣剑在她肩头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附和。
沈若曦拍了拍剑柄，哼着上辈子某款游戏的主题曲，消失在了长廊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