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曦回到神殿给她安排的房间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房间比她想象的要好——有床，有桌子，有独立的浴室，甚至还有一扇可以看见神殿花园的窗户。对于一个猝死前住在出租屋、每天通勤两小时的社畜来说，这已经算是豪华套间了。
她把圣剑靠在床头，把自己摔进床铺里，盯着天花板上繁复的浮雕发呆。
今天的信息量确实有点大。
猝死、穿越、圣剑、勇者、大主教谈判、还有那个表面高冷实则内心弹幕刷屏的圣女殿下。
沈若曦把右手举到眼前，看着手背上那个淡金色的纹章。纹章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发着光，像是某种活着的印记。她用左手拇指蹭了蹭，纹章纹丝不动，估计不是贴纸。
“行吧。”她把手放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自动开始整理情报。
这个世界有魔王，有封印，有魔物。她是被圣剑选中的勇者，任务是组队打魔王。神殿会提供资金和住所，条件是她必须干活。目前已经确定的队友是圣女苏晓棠，表面属性高冷，隐藏属性甜食控，内心戏极其丰富，对蜂蜜蛋糕有执念。
沈若曦想到这里，嘴角又弯了一下。
她做游戏策划三年，写过无数角色设定，但像苏晓棠这种“表里反差大到令人发指”的人设，她还真没写过。不是因为不想写，而是写了策划组长会说“这种人设玩家不会信的”。
结果现实比游戏离谱多了。
沈若曦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百合花香，和被子上、窗帘上、甚至整个神殿空气里的味道一样。这个神殿对百合花真是有一种执念。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然后门被敲响了。
不是正常的敲门。是那种极轻极快、像是做了亏心事怕被人听见的敲门方式。笃笃笃，三下，停顿，又是三下。
沈若曦睁开眼睛。
她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花园里的白色花朵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荧光。这个时间点，神殿里的人应该都在做晚祷。
她起身走到门边，没有马上开门，而是先问了一句：“谁？”
门外安静了两秒。
然后一个极轻的声音传来：“……是我。”
音色清冷，但语气里带着一丝怎么都藏不住的慌张。
沈若曦挑了一下眉毛，打开了门。
苏晓棠站在门外。
圣女殿下换下了那身纯白色的圣袍，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素色长裙，银白色的长发没有像白天那样精心打理，而是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发间的珍珠也取下来了。她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小了一圈，从“高不可攀的圣女”变成了“隔壁家偷偷溜出来的少女”。
她的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
最显眼的是她的表情——那张白天里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写满了肉眼可见的紧张。琥珀色的眸子四处乱飘，就是不敢直视沈若曦的眼睛。嘴唇微微抿着，耳尖泛着浅浅的粉色。
她头顶飘过一行字：『冷静冷静冷静冷静，我是来谈判的，我是来谈判的，我不是来做别的的——』
沈若曦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圣女殿下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苏晓棠的睫毛颤了颤。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然后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可以……进去说吗？”
沈若曦侧身让开门口。
苏晓棠端着托盘快步走进来，动作快得像是怕被人从背后看见。她把托盘放在桌子上，然后转身确认房门已经关好，又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最后还侧耳听了一下门外的动静。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让人心疼。
沈若曦看着她忙活完，在桌边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苏晓棠在她对面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姿态端庄。如果不看她头顶那行疯狂滚动的『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开口怎么开口』，单看外表，还真是一副圣女该有的样子。
安静了大约十秒钟。
“……那个。”苏晓棠开口了，声音很轻，“今天下午的事……”
“嗯？”沈若曦端着茶杯，语气随意得像是真的不记得了。
苏晓棠的耳朵又开始变红了。
她头顶的文字变成了一串加粗的弹幕：『她果然记得她果然记得她果然记得——』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苏晓棠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那天晚上厨房里明明没有别人。我确认过的。”
沈若曦放下茶杯，看着她。
总不能说是你头顶飘过去的字告诉我的吧。
“职业秘密。”她说。
苏晓棠被这四个字噎住了。她抿了抿嘴唇，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委屈——那种“我都这么紧张了你居然还敷衍我”的委屈。
但很快她就收起了那点委屈，重新端正了姿态。毕竟是当了这么多年圣女的人，情绪管理能力还是在的。
“……这件事，能请你保密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气音。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终于直视了沈若曦，里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恳求。
沈若曦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想起上辈子公司里一个新来的实习生。那个实习生第一次独立负责项目时出了个小差错，跑到她工位前来认错的时候，也是这种表情——明明怕得要死，但还是硬着头皮来了。
“……为什么？”沈若曦问。
苏晓棠垂下眼睫，沉默了一会儿。
“神殿有规定，”她的声音轻轻的，不像白天那样清冷疏离，而是带着一种被规矩打磨过的疲惫，“圣女不能有私人的喜好。不能偏好吃食，不能贪恋安逸，不能表现出任何……任何不像圣女的样子。”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头顶飘过一行字：『这些规矩真的好累。』
沈若曦没说话。
“蜂蜜蛋糕的事，如果被大主教知道了，”苏晓棠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要被罚抄圣典。不是一遍两遍，是一百遍。上次偷吃被厨房的修女撞见，她帮我瞒下来了，但警告我说如果再有下次就上报给大主教。”
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所以拜托你，不要说出去。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沈若曦看着她的眼睛。
安静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白天那种带着算计的、谈判式的笑，而是一种真正觉得有趣的笑。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看。月光下的花园空无一人，只有几只发光的蝴蝶在花丛间飞舞。
她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看向坐在桌边紧张等待的苏晓棠。
“做什么都可以？”
苏晓棠的表情僵了一下。
她头顶瞬间飘过一排弹幕：『等等这个语气她不会提出什么奇怪的要求吧不行不行我可是圣女我不能答应奇怪的事情但是她知道了我的秘密如果她威胁我怎么办女神在上我该怎么办——』
沈若曦看着那串字，差点笑出声。
“别紧张，”她摆摆手，“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她走回桌边，在苏晓棠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撑着下巴，认真地看着她。
“带我出去玩。”
苏晓棠眨了眨眼睛，显然没反应过来。
“……什么？”
“我说，带我出去玩玩。”沈若曦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我今天刚穿越过来，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仅限于这座神殿。外面长什么样、有什么吃的玩的、普通人怎么生活，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你是本地人吧？带我出去逛一圈，当导游。作为交换，蜂蜜蛋糕的事我烂在肚子里。”
苏晓棠呆住了。
她头顶的文字停了一瞬，然后开始以一种难以置信的速度滚动：『就这？就这？就这？她知道了我的秘密可以用来威胁我让我做任何事情结果她就让我带她出去玩？？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沈若曦微笑着看她。
苏晓棠小心翼翼地问：“……就只是带你出去？”
“不然呢？”沈若曦歪了歪头，“让你帮我打魔王？那不是本来就要做的事吗。”
苏晓棠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微微发白。过了好一会儿，她重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和刚才完全不同了。
那种紧张和害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期待。
很小心的、拼命压着的、但怎么也藏不住的期待。
“你真的不会说出去？”她的声音轻轻的。
“我说话算话。”
“蜂蜜蛋糕的事？”
“什么蜂蜜蛋糕？”沈若曦一脸无辜。
苏晓棠看着她，慢慢地，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那是一个和白天完全不同的笑容。不是对信徒的温和微笑，不是对神殿同僚的端庄微笑，而是一个少女因为守住了一个小秘密而偷偷松一口气的、真实的笑容。
沈若曦被这个笑容晃了一下眼睛。
『这个笑容值了。』她想。
然后她的视野里忽然弹出了系统界面。
「主线任务：与圣女缔结契约」
「当前进度：已会面」
「好感度系统已开启」
「圣女·苏晓棠 | 当前好感度：45」
「好感度变化：+15（触发事件：共犯协议达成）」
「备注：她对你的信任度显著提升。虽然你们才认识一天，但共享一个秘密是拉近距离的最快方式。」
沈若曦看着这串数字，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的攻略能力打了个八分。第一天就刷了45点好感度，按照恋爱养成游戏的标准数值曲线，这个开局可以算是天胡了。
苏晓棠不知道沈若曦在看什么。她只看到这位勇者大人忽然对着空气露出了一种奇怪的笑容，不由得又紧张起来。
“……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沈若曦收回视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在想哪天出去玩比较合适。”
苏晓棠的眼睛亮了一下。
虽然她立刻就用圣女的标准表情把那份亮光压了下去，但那一瞬间的变化还是被沈若曦捕捉到了。就像白天捕捉到她看百合花时那零点几秒的停留一样。
“我需要安排一下，”苏晓棠说，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清冷的质感，但语气里藏着一点小小的雀跃，“神殿的日程很满，但每周有一次外出布道的机会，可以借用那个时间。还有圣女不能独自出行，需要有随行人员，这个我来想办法。以及——”
她忽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是本地人？”
沈若曦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说漏嘴了。
她下午看到苏晓棠头顶飘过“城南那家蜂蜜蛋糕”的时候，下意识就推断出她是本地人——外地人不会对王都城区的甜品店这么熟悉。但这句话不该从一个刚穿越过来的人嘴里说出来。
“……猜的。”沈若曦面不改色地说，“你看起来像。”
苏晓棠歪了歪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怀疑，但她没有追问。大概是因为今晚的“谈判”已经让她耗费了太多心力，没精力再追究这种细节了。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重新恢复了那副端庄从容的姿态。如果不是耳朵上还残留着一抹没褪干净的粉色，单看这站姿和气质，完全就是白天那位高不可攀的圣女殿下。
“那我先回去了。出来的时间太久会被人注意到。”
她走到门口，手搭上门闩，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若曦一眼。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那层薄薄的红晕照得格外清楚。
“……谢谢。”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然后她拉开门，快步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沈若曦坐在桌边，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端着手里的茶杯，好一会儿没动。
桌上的茶壶里还剩大半壶茶，是苏晓棠带来的。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尝了一口——不是什么名贵的茶，就是普通的红茶，但泡得刚刚好，温度也刚好能入口。杯子的款式和托盘是一套的，不是神殿统一配发的那种，应该是苏晓棠自己的东西。
大半夜的，端着茶壶茶杯跑到一个刚认识一天的勇者房间里，就为了求对方保密一个关于蜂蜜蛋糕的秘密。
沈若曦把茶喝完，放下杯子，起身走到床边。
圣剑安静地靠在床头，剑格上的蓝色宝石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像是在呼吸。她伸手碰了一下剑柄，圣剑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她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今晚苏晓棠说的那些话。
“圣女不能有私人的喜好。不能偏好吃食，不能贪恋安逸，不能表现出任何不像圣女的样子。”
说这些话的时候，苏晓棠的语气里没有抱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规矩打磨了很久之后留下的疲惫。那种疲惫很淡，被圣女的标准表情盖住了大半，但沈若曦听得出来。
因为她上辈子也是这样的。
不能抱怨加班，不能在开会的时候表现出不耐烦，不能对老板画的饼露出任何怀疑的表情。哪怕心里在骂娘，脸上也得挂着“好的收到我马上去做”的职业微笑。
所以她看苏晓棠头顶那些弹幕的时候，除了觉得好笑，更多的是一种微妙的共鸣。
沈若曦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视野里那个好感度系统的界面已经自动收起了，但她记得那个数字——45。不是满值100里的45，而是系统初始设定里的45。按照恋爱养成游戏的惯例，初始好感度通常在10到30之间，取决于第一印象。而45这个数字，说明苏晓棠对她的信任已经超过了普通初识的程度。
不是因为她是勇者，不是因为圣剑选中了她，而是因为她们共享了一个秘密。
一个关于蜂蜜蛋糕的、微不足道的秘密。
沈若曦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
这个异世界，越来越有意思了。
她闭上眼睛，准备睡觉。明天大概会有一堆事情——觐见国王、了解魔王封印的具体情况、被大主教追着问为什么和圣女没有产生共鸣——但那都是明天的事。
今天的收获已经足够了。
认识了苏晓棠的真面目，达成了一个出逃计划，还喝到了一壶不错的红茶。
对了，那个出逃计划。
沈若曦在即将睡着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个细节——苏晓棠说“每周有一次外出布道的机会，可以借用那个时间”的时候，她的语气非常自然。不是临时想出来的借口，而是那种早就想过很多遍、只是从来没有机会实施的计划的语气。
也许在自己出现之前，这位圣女殿下就已经在心里幻想过无数次偷偷溜出神殿的场景了。只是碍于身份，碍于规矩，碍于那些“圣女不能怎样怎样”的条条框框，从来没有真正实行过。
而自己这个从异世界来的、不按常理出牌的勇者，恰好给了她一个借口。
一个“被勇者胁迫所以不得不从”的完美借口。
沈若曦想到这里，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被当枪使了啊。”她自言自语，语气里没有半点不高兴。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神殿的夜晚安静得几乎能听见百合花瓣落地的声音。
沈若曦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一夜无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