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曦是被钟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轻柔悦耳的晨钟,而是一口气敲了几十下、恨不得把整个神殿都震醒的沉重钟鸣。她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上的浮雕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边,百合花的香气比昨晚更浓了几分。
她躺了几秒钟,确认了两件事。第一,自己还在异世界,没有一觉睡回去。第二,外面的钟声意味着有事发生,而且大概率和她有关。
果然,她刚洗漱完毕换上衣服,房门就被敲响了。这次不是昨晚那种做贼似的轻敲,而是规规矩矩、力道均匀的三下。赫尔曼大神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勇者大人,大主教请您前往议事厅,商议今日觐见国王陛下的事宜。”
沈若曦打开门。赫尔曼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两个神官,阵仗比昨天正式了不少。他今天的袍子换了一件更加庄重的深蓝色款,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神殿徽章,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早。”沈若曦打了个哈欠。
赫尔曼恭敬地弯了弯腰,然后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勇者大人昨晚休息得可好?”
“还行。”沈若曦把圣剑从床头拿起来扛在肩上,“走吧。”
赫尔曼却没有马上动。他站在原地,脸上浮现出一种犹豫的神色,像是在纠结要不要说某句话。沈若曦瞥了他一眼,看见他头顶飘过一行字:『要不要提醒勇者大人今天见到大主教的时候稍微收敛一点……昨天那场面太吓人了……但是我说了她会听吗……』
沈若曦假装没看见,径直往前走去。
议事厅在神殿的东翼,沈若曦昨天没有到过这里。和之前见过的那些恢弘大殿相比,议事厅显得更加实用——一张长长的石桌,周围摆放着十几把高背椅,墙上挂着大幅的大陆地图,上面标注着一些红色的标记点。窗户外正对着神殿的花园,白色的百合花在晨光中摇曳。
奥古斯特大主教已经在里面了。他坐在长桌的主位上,面前摊着几份羊皮纸文件,正皱着眉头阅读。他身后站着两位书记官,手里捧着墨水瓶和羽毛笔,随时准备记录。四位圣殿骑士分列房间四角,盔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大主教今天换了一件暗红色的主教袍,比昨天那件颜色更深,领口的金色纹饰也更繁复,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今天要谈正事”的压迫感。
他看到沈若曦扛着圣剑走进来,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恢复了那副沉稳从容的模样。
“勇者,请坐。”
沈若曦在长桌的另一端坐下,把圣剑靠在椅子旁边,姿态随意得像是来开部门周会。赫尔曼在她侧后方落座,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明明什么都还没发生,他已经开始紧张了。
大主教翻开最上面的一份文件,清了清嗓子。
“今日召你前来,是为了确认几项重要事宜。”他的声音平缓而庄重,“圣剑认主已经完成,按照神谕的指引,你需在三日内前往王都觐见国王陛下,正式接受勇者的册封。之后,神殿会为你安排详细的行程,包括前往北方调查魔王封印、联络各地的神殿分部、以及——”
“等一下。”
沈若曦举起一只手。
大主教的话音顿住。赫尔曼的额头又多了一层汗。两位书记官同时抬起头,羽毛笔悬在半空中。
“又怎么了?”大主教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力压制的无奈。
沈若曦把手放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坐直了身体。这个姿态让大主教的眼神微微一变——因为和昨天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不同,此刻的沈若曦看起来像是在认真对待某件事。
“在确认这些行程之前,”沈若曦说,“我有几个条件。”
大主教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的头顶飘过一行字:『又来了。』
沈若曦没理会那行字,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不限制人身自由。”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大主教微微眯起眼睛,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我是勇者,不是囚犯。”沈若曦的语气平静而认真,“我可以去打魔王,可以去做任务,但你们不能规定我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睡觉,也不能规定我去哪里、不去哪里。我有自己的判断力,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我来决定。”
大主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勇者的身份特殊,你的安全是神殿的责任。如果——”
“安全问题我自己负责。”沈若曦打断他,拍了拍靠在椅子旁边的圣剑,“它选了我,说明我有能力保护自己。如果你们不放心,可以派人跟着,但不是监视,是协助。区别在于,我想去哪里的时候,跟来的人负责带路,不是负责拦路。”
大主教沉默了几秒。他身后的书记官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没敢落笔。
“……继续。”大主教最终说。
沈若曦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不强迫我参加无聊的仪式。”
大主教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什么叫‘无聊的仪式’?”
“就是那种纯粹为了好看、对实际任务没有任何帮助的活动。”沈若曦掰着手指头数,“比如什么册封大典、什么祈福仪式、什么圣剑供奉典礼——我不是不尊重你们的神,但我的工作是打魔王,不是当演员。如果某个仪式确实有用,比如能给圣剑加buff或者提升战斗力,我配合。但如果只是为了让大主教们在台上摆几个姿势、让信徒们在台下磕几个头,那免谈。我的时间很宝贵。”
议事厅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两位书记官交换了一个惊恐的眼神,赫尔曼的手帕已经完全湿透了,四角的圣殿骑士虽然面无表情,但其中一个人的嘴角在微微抽动。
奥古斯特大主教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射出两道锐利的目光。
“勇者,”他的声音压低了,“你可知你在跟谁说话?”
“知道。”沈若曦也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用同样的姿态迎上他的目光,“奥古斯特大主教,光明神殿最高负责人,王都权力核心之一。你在跟我谈条件,我在跟你谈条件。这很正常。”
两人隔着长桌对视。
大主教的头顶飘过一行字:『这个异世界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不怕我吗?我活了五十多年第一次遇到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而且她说得好有道理我竟然无法反驳……』
沈若曦忍着笑,维持着面上的认真表情。
对视持续了大约十秒。
大主教率先收回了目光,重新坐回椅子里。他揉了揉眉心,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深刻的疲惫。
“……还有吗?”
沈若曦想了想,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任务和报酬要对等。昨天你提的那些条件——资金、宅邸、爵位——我要一份书面协议,白纸黑字写清楚,金额、支付方式、交付时间、违约责任,一个都不能少。”
大主教深吸了一口气。
“可以。”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书记官:“起草协议。”
书记官手忙脚乱地开始翻找羊皮纸。大主教重新看向沈若曦,目光复杂:“前面两条呢?你怎么说?”
“自由和仪式的事?”沈若曦重新坐下来,语气轻松了一些,“这两条其实不用写进协议里。我只是提前跟你们说清楚我的底线,免得以后闹不愉快。只要你们不踩线,我就好好干活。踩了线——”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大主教的眉心猛地一跳。
“我就罢工。”
议事厅里再次陷入沉默。
大主教的头顶飘过一行字:『罢工……她说了罢工……一个勇者说她可以罢工……女神在上我到底召唤了个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奥古斯特大主教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像之前那样低沉威严,而是带上了一种破罐子破摔式的平静:“自由的事,我可以答应。但有一个前提——你在王都及周边活动时,需有神殿人员陪同。不是监视,是确保你不在关键时刻失踪。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沈若曦想了想,点头:“合理。陪同人员由我自己选吗?”
大主教的眼角跳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
“至于仪式,”他继续说道,“册封大典你必须参加。这是国王陛下亲自为你举办的,涉及王室颜面,神殿无权取消。但其他仪式,可以酌情减免。”
沈若曦考虑了几秒,也点了头。
“行,册封大典我参加。但有个小要求——仪式流程压缩到半小时以内,演讲稿不超过五百字,别让我跪太久。膝盖不好。”
大主教的表情扭曲了一瞬。
他身后的书记官已经不知道该不该记录这段话了,羽毛笔悬在半空中,一脸茫然。
就在这时,议事厅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门口。
苏晓棠站在门外。
她今天穿着一件浅金色的圣袍,比昨天那件纯白色的更加正式,领口和袖口的纹饰也更加繁复。银白色的长发精心梳理过,编成了一条松松的侧辫垂在肩前,发间点缀着几颗细小的珍珠。晨光从她身后的走廊照进来,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她的神情依旧是那副清冷圣洁的模样,琥珀色的眸子平静如水,扫过议事厅里每一个人的时候,目光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但沈若曦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零点几秒。
苏晓棠头顶飘过一行字:『她怎么又跟大主教杠上了……好厉害……』
沈若曦差点没绷住。
“圣女殿下。”大主教站起身,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恭敬,“您怎么来了?”
“听闻勇者在议事厅,特来看看。”苏晓棠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清冷的质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今日的议题与我有关,不是吗?”
大主教点了点头:“确实如此。您与勇者的契约缔结仪式,也是今日需要确认的事项之一。”
苏晓棠微微颔首,缓步走进议事厅。
她走路的姿态非常好看——步伐不大不小,节奏不快不慢,裙摆随着走动轻轻摇曳,整个人像是在水面上滑行。四个圣殿骑士在她经过时同时低头行礼,赫尔曼也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躬身。
她在大主教右手边的位置坐下,和沈若曦之间隔着两个座位的距离。
坐定之后,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朝沈若曦这边偏了一下。
头顶飘过一行字:『刚才在门外听到她说“膝盖不好”……噗。』
沈若曦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用杯子挡住嘴角的笑意。
大主教重新坐下,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既然圣女殿下也到了,那我们就继续。勇者,关于你与圣女殿下的契约缔结仪式——”
“这个也要办仪式?”沈若曦放下杯子。
“自然。勇者与圣女的神圣契约,关系到对抗魔王的核心力量,需在光明女神像前正式缔结——”
“能不能简化?”
大主教的额头跳起一根青筋。
苏晓棠在一旁安静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面容端庄而平静,仿佛对这一切毫不在意。但她的目光又不着痕迹地偏向了沈若曦。
头顶飘过一行字:『她真的好敢说……居然连神圣契约的仪式都想简化……大主教的脸都绿了……』
沈若曦瞥见了那行字,嘴角微微上扬。
“勇者,”大主教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耐心,“神圣契约的仪式和普通仪式不同,它确实有用。契约缔结后,你能通过圣剑调用圣女殿下的神圣之力,这对战斗是实质性的增强。这不是‘无聊的仪式’。”
沈若曦立刻收起了那副随意的态度。
“早说啊。有用的仪式我配合。”她点点头,“行,这个可以办。”
大主教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但眼神里写满了『我到底造了什么孽』。
他翻开另一份文件,正要继续往下说,沈若曦忽然又开口了。
“对了,契约缔结之后,我和圣女殿下是不是就算正式组队了?”
大主教警觉地看着她:“……是的。”
“那队友之间需要培养默契吧?”沈若曦的语气变得非常自然,自然到像是在讨论天气,“比如一起出任务、一起训练、一起了解彼此的作战习惯之类的。这些算不算工作内容?”
大主教的眉心皱了起来。
“自然是算的。”
“那就好。”沈若曦点点头,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不动声色地看了苏晓棠一眼。
苏晓棠正襟危坐,面容端庄。
但她头顶飘过一行字:『她是不是在帮我们找出去的借口???』
沈若曦放下杯子,脸上的表情滴水不漏。
大主教狐疑地看了看沈若曦,又看了看苏晓棠,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在暗地里发生,但一时之间找不出问题所在。
“那就这样吧。”他最终说道,“今日下午,先进行契约缔结仪式的准备工作。明日觐见国王陛下,参加册封大典。之后按照神谕指引,安排北方行程。勇者,你还有什么问题?”
“暂时没有。”沈若曦站起来,把圣剑重新扛上肩膀,“不过大主教,我刚才提的那几条,可不是说着玩的。”
她朝门口走去,路过苏晓棠身边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苏晓棠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和她对视了一瞬。
沈若曦弯了一下嘴角,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两个字。
“搞定。”
然后她扛着圣剑走出了议事厅,步伐轻快。
苏晓棠依旧端坐在椅子上,神情不变。
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尖泛着浅浅的粉色。耳朵尖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幸好被侧辫挡住了。
她头顶的文字变成了一串弹幕:『搞定什么啊搞定!这个人怎么这么大胆!跟大主教谈判谈赢了!还当着所有人的面跟我说悄悄话!耳朵好烫!女神在上我的耳朵为什么这么烫!』
奥古斯特大主教坐在主位上,揉了揉太阳穴。
他今天和沈若曦交锋了两个回合,输了两个回合。
而且他隐隐有一种预感——这位勇者大人和圣女殿下之间,正在形成某种他不知道的默契。至于那默契是什么,他暂时还猜不出来。
但不管是什么,都让他这个执掌神殿二十年的大主教,感到了一丝久违的不安。
他翻开下一份文件,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件事。
窗外的百合花在风中轻轻摇曳,阳光洒进议事厅,将苏晓棠侧脸上的那抹红晕照得格外清楚。
她垂下眼睫,嘴唇微微抿着,在没有人看到的角度,弯了一个极浅极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