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曦扛着圣剑走出议事厅的时候,心情相当不错。
自由谈下来了,无聊仪式减免了,书面协议也到手了。虽然大主教的脸色全程都不太好看,但那关她什么事。她在上辈子和甲方谈判的时候见过比这难看十倍的脸,大主教这种程度连前三都排不进去。
她沿着长廊往回走了几步,忽然发现身后多了脚步声。不是赫尔曼——赫尔曼的步子她认得,是一种带着小碎步的、永远像是在赶路但永远追不上她的节奏。这个脚步声更轻,更稳,踩在石板地面上像是羽毛落在水面上。
沈若曦回头。
苏晓棠跟在她身后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双手交叠在身前,步伐端庄,神情平静。阳光从长廊一侧的拱形窗户照进来,在她银白色的长发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边。她见沈若曦回头,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琥珀色的眸子平静地望过来,像是在问“怎么了”。
沈若曦挑了一下眉毛。
“跟着我干嘛?”
“大主教说,契约缔结仪式之前,让我先陪同勇者熟悉神殿的环境。”苏晓棠的声音清冷而平稳,“这是‘辅助’职责的一部分。”
她头顶飘过一行字:『其实我也不知道辅助具体要做什么……大主教说陪同就陪同吧……反正比坐在房间里发呆有意思……』
沈若曦笑了一下,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苏晓棠保持着三步的距离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廊。长廊两侧的拱形窗户接连投下光影,她们的身影在明暗之间交替变幻,像是某种无声的节奏。
走了大约半条长廊,沈若曦忽然停下脚步。
苏晓棠也停下来,歪了歪头。
“你平时在神殿都做什么?”沈若曦问。
苏晓棠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晨祷,处理神殿文书,接见信徒代表,参与各类仪式的准备工作,晚间再做一次祷告。偶尔需要外出布道。”
她头顶飘过一行字:『每天都是一样的……好无聊……』
沈若曦看着那行字,没有戳破。
“听起来挺忙的。”
“……嗯。”
两人继续往前走。长廊尽头是一扇高大的拱门,通向神殿的后花园。花园比沈若曦从窗户里看到的还要大,白色的百合花铺满了大半片花圃,中间夹杂着一些她不认识的淡蓝色花朵。花园正中央有一座小型的女神像喷泉,水流从女神像手中的水瓶中倾泻而下,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花园里有人在修剪花枝——一个穿着灰色袍子的老修女,背佝偻着,动作却异常利落。她看到苏晓棠走进花园,立刻放下手里的剪刀,躬身行礼。
“圣女殿下。”
苏晓棠微微颔首,神情依旧是那副圣洁疏离的模样。但沈若曦注意到她经过花圃的时候,目光在老修女脚边的花篮里停留了一瞬——篮子里装着几枝刚剪下来的百合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头顶飘过一行字:『今天的百合开得真好……如果能放在房间里就好了……但是神殿规定圣女不能有私人物品……』
沈若曦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喷泉。
两人在花园里转了一圈,又往回走。苏晓棠全程保持着那副端庄从容的姿态,步伐不急不缓,裙摆摇曳的幅度都像是被尺子量过的。但沈若曦注意到一个细节——每当她们经过有甜食的地方,苏晓棠的脚步就会不自觉地慢下来一点点。
比如路过神殿厨房侧门的时候。那扇门半掩着,里面飘出一股淡淡的烤面包香气。苏晓棠的步伐明显慢了半拍,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然后才恢复正常速度。
头顶飘过一行字:『是蜂蜜面包……厨房今天做蜂蜜面包……』
沈若曦忍着笑,目视前方,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她们从花园走回长廊,从长廊走到前殿,从前殿走到偏厅。苏晓棠尽职尽责地介绍着每一处建筑的用途和相关的神殿规矩,声音清冷而平稳,像是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讲解机器。但她的头顶一直在断断续续地飘着各种弹幕。
『这个走廊的彩色玻璃画的是光明女神降服魔龙的传说……我小时候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被那条魔龙吓哭了……』
『这座女神像是三百年前一位大师雕刻的,据说他花了二十年才完成……二十年做一件事不会腻吗……』
『这个偏厅平时很少有人来,因为太偏了……其实这里下午的阳光最好,很适合偷偷坐着发呆……』
沈若曦一边听她表面上的讲解,一边看她内心的弹幕,感觉自己像是在同时观看两个版本的导览——官方正式版和导演评论音轨版。
后者显然有趣得多。
“你对神殿很熟。”沈若曦在一处拐角停下来,靠在墙上,双手抱胸。
苏晓棠在她对面站定,保持着三步的距离:“我在这里长大。”
“从小就在?”
“嗯。”苏晓棠垂下眼睫,“六岁的时候被选入神殿,之后就一直没有离开过。”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沈若曦看到她头顶飘过一行字:『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呢……我只看过王都主街……连城南那家蜂蜜蛋糕店都没能好好逛过一次……』
沈若曦没有接话。
她只是把这句话记住了。
就在这时,长廊另一端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三个人的。步伐整齐,带着金属盔甲碰撞的轻响——圣殿骑士。
为首的是之前在议事厅里站在大主教身后的一位,身材高大,面容严肃,头盔夹在腋下,露出一头深棕色的短发。他在距离苏晓棠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单手按胸行了一个骑士礼。
“圣女殿下,勇者大人。大主教请二位前往内厅,商议契约缔结仪式的具体事宜。”
苏晓棠微微点头,恢复了那副圣洁从容的模样。她转身朝长廊另一端走去,步伐端庄,裙摆轻摇。沈若曦跟上去,和她并肩而行。
圣殿骑士跟在她们身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内厅比议事厅小了许多,布置也更加私密。墙上挂着大幅的宗教壁画,描绘的是光明女神将圣剑赐予初代勇者的场景。画中的勇者单膝跪地,双手承接圣剑,神情虔诚而庄重。沈若曦看了一眼,在心里默默说了句“画得挺好的但我不跪”。
奥古斯特大主教已经在内厅里了。他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站在一幅壁画前,双手背在身后,正在端详画中的某个细节。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目光从沈若曦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苏晓棠身上。
“坐吧。”
三人落座。大主教在主位,沈若曦和苏晓棠并排坐在他对面。两位书记官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羊皮纸和墨水瓶,准备记录。
大主教没有马上开口。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在沈若曦和苏晓棠之间来回移动了一次,像是在斟酌措辞。
然后他开口了。
“契约缔结仪式之前,有些事情需要跟二位确认清楚。”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沉稳,“尤其是勇者——你对圣女殿下的‘辅助’职责,似乎有些误解。”
沈若曦靠在椅背上,姿态随意:“误解?不就是组队打魔王吗。”
大主教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不止如此。”他顿了顿,“勇者与圣女的神圣契约,本质上是一种力量共享的绑定。圣女殿下的神圣之力可以通过契约传递给你,增强圣剑的威力,同时圣剑也能保护圣女殿下免受黑暗力量的侵蚀。这是战斗层面的辅助。”
沈若曦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但除此之外,”大主教的声音变得更加郑重,“圣女殿下还有另一层职责。”
他转向苏晓棠,目光里带上了一种沈若曦看不太懂的意味。
“陪伴。”
苏晓棠端坐不动,神情平静。
“勇者来自异世,对这个世界的规则、风俗、势力分布一无所知。圣女殿下需要时刻陪伴在勇者身边,解答她的疑问,引导她的行动,确保她不偏离神谕指引的道路。”大主教的声音不急不缓,“简而言之,圣女殿下需要照料勇者的日常生活,协助她融入这个世界。”
沈若曦听着,眉头微微挑了起来。
“所以,”她慢慢开口,“圣女殿下是我的……”
她偏过头看向苏晓棠。苏晓棠正襟危坐,琥珀色的眸子平视前方,脸上的表情滴水不漏。
“……保姆?”
内厅里的空气轻轻震动了一下。
角落里两位书记官的羽毛笔同时停住了。大主教的眉心皱起一个细微的褶皱。苏晓棠依旧面无表情,但沈若曦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不是保姆。”大主教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纠正的意味,“是引导者和照料者。”
“行,高端保姆。”沈若曦摆了摆手,语气随意。
大主教的嘴角抽了一下,但没有继续纠结这个措辞问题。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变得更加沉稳——那种刻意压低的、准备说重要事情的沉稳。
“还有第三层职责。”
沈若曦看着他。
大主教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缓缓移向苏晓棠,最后又移回来。
“监视。”
内厅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沈若曦靠在椅背上的姿势没有变,但她的眼神变了。不是变得凌厉或者警觉,而是变得——更加专注了。那种专注让她整个人从“随意听听”的状态切换到了“认真对待”的状态。
“……监视?”她的语气很平。
“用词或许不太妥当,”大主教面不改色地说,“但意思就是如此。勇者,你是圣剑选中之人,神殿自然信任你。但信任需要时间。在完全了解你之前,神殿需要确保你的行动不会偏离正轨。圣女殿下与你的契约,恰好可以实现这一点——她能感知到你的方位和圣剑的状态,这是神圣契约的附带效果。”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这是神殿的常规流程,并非针对你个人。”
沈若曦没有马上说话。
她转头看向苏晓棠。
苏晓棠依旧端坐着,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的侧脸在壁画上洒下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冷圣洁,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呼吸很平稳,表情很平静,整个人像是一尊精雕细琢的玉像。
但沈若曦看见她的睫毛在轻轻颤动。
非常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动。
就像昨晚她在沈若曦房间里说出“神殿规定圣女不能有私人的喜好”时,声音里那种被规矩打磨了很久之后留下的疲惫一样。这个颤动也是那样的——很淡,被圣女的完美外壳盖住了大半,但沈若曦看见了。
沈若曦重新转向大主教,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
“所以我捋一下。”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圣女殿下要陪我打魔王,提供神圣之力——这是战斗辅助。”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她要照顾我的日常生活,给我当导游——这是生活保姆。”
她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她要随时感知我的位置和状态,确保我不偏离你们设定的轨道——这是人形监控。”
她把三根手指并拢,在大主教面前晃了晃。
“总结一下——她是我保姆兼监控。对吧?”
大主教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不是这样的”或者“你的理解有偏差”,但他最终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否认。因为沈若曦的总结虽然措辞粗糙,但本质上没有说错。
沈若曦收回手,转过身,正对着苏晓棠。
苏晓棠依旧端坐不动。
但她的睫毛颤动得更明显了。
沈若曦微微偏头,让自己的视线和苏晓棠的目光对上。苏晓棠没有躲——大概是圣女的训练让她无法在这种场合下移开视线——但她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摇晃。
沈若曦看着她,声音不大,语气很平。
“所以,你是我的保姆兼监控?”
苏晓棠没有回答。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着浅浅的白。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壁画上的光芒,但那光芒看起来不像平时那样明亮,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一层。
内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花园里的喷泉声。水流从女神像的水瓶中落下,敲在水面上,发出细碎的、不间断的轻响。
角落里的书记官大气都不敢出。他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有人当着大主教的面,用这种直白的、不加任何修饰的方式,把神殿最隐秘的安排摊开来说。
大主教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他原本打算用更加体面的措辞来解释圣女殿下的“辅助”职责,让这件事听起来像是光明正大的常规安排。但沈若曦直接把所有的包装纸都撕掉了,把里面最赤裸的核心摆在了桌面上。
而且她不是在质问他。
她是在问苏晓棠。
苏晓棠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大主教开始不安地在椅子上调整坐姿,长到书记官们的墨水瓶里的墨水都快干了,长到窗外的喷泉声仿佛变大了许多。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依旧是那种清冷的质感,但里面多了一层极薄的、几乎听不出来的东西。
“……是。”
一个字。
沈若曦看着她。
她低着头,银白色的侧辫垂在肩前,挡住了半边脸。但从沈若曦的角度,能看到她耳尖泛起的红色——不是昨晚那种因为社死而烧起来的通红,而是一种更加缓慢的、从内部渗出来的绯色。
她头顶飘过一行字。
只有一行,不像平时那样刷屏式的弹幕,而是孤零零的一行,缓慢地、沉重地飘过去。
『我也不想的。』
沈若曦把那行字看完了。
然后她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姿态比刚才更加放松。她看着天花板上的壁画——画的是光明女神俯瞰众生的场景——语气随意得像是讨论今天晚上吃什么。
“行,我知道了。”
大主教愣了一下。
就这样?她刚才不是还一副要追究到底的架势吗?怎么忽然就“知道了”?
沈若曦把视线从天花板上收回来,偏过头看了苏晓棠一眼。苏晓棠依旧低着头,耳尖的红色还没有褪去,手指在膝盖上绞得比刚才更紧了。
“保姆也好,监控也好,”沈若曦说,语气平平的,“反正都是你。是你就行。”
苏晓棠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明显的惊讶。那份惊讶太强烈了,以至于她连圣女的标准表情都忘了维持,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沈若曦,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沈若曦冲她眨了一下眼睛。
就一下。快得只有苏晓棠能看到。
然后她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转向大主教:“契约仪式什么时候办?赶紧的,办完我还要回去补觉。今天早上被钟声吵醒的,没睡够。”
大主教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做了二十年的神殿大主教,主持过无数次与勇者相关的神谕仪式。历代勇者的档案他都翻阅过,有的虔诚,有的勇猛,有的沉默寡言,有的意气风发。但从来没有一个勇者,在被明确告知“你身边的圣女是神殿派来监视你的”之后,反应是“是你就行”。
他完全看不懂这个异世界来的女人。
但圣剑选了她。神谕指了她。他没办法。
“……今日下午。”大主教最终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式的疲惫,“在神殿正堂的女神像前举行。请二位准时到场。”
“行。”沈若曦朝门口走去,路过苏晓棠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在苏晓棠的肩头轻轻拍了两下。
那两下拍得很轻,轻到坐在对面的大主教根本不会注意到。但苏晓棠感觉到了——那是一种“没事”的意思。
然后沈若曦走出了内厅,圣剑在她肩头一晃一晃,步伐和来时一样轻快。
苏晓棠坐在椅子上,保持着端庄的坐姿。
她的肩头还残留着沈若曦手指的温度。
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站起来,朝大主教行了一礼,然后走出了内厅。她的步伐依旧是那副端庄从容的样子,裙摆摇曳的幅度依旧是恰到好处。
但走到无人的长廊拐角时,她停了下来。
她靠在墙上,把脸埋进双手里。
耳朵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头顶的文字已经不是弹幕了,而是一团乱码和颜文字混在一起的、完全无法辨认的情绪漩涡。
唯一能看清的,是在那团漩涡最底部,缓慢飘过的三个字。
『是你就行。』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