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失眠

作者:那些年dai 更新时间:2026/4/23 8:00:02 字数:5597

沈若曦这辈子睡过很多种床。

大学宿舍的硬板床,实习期出租屋的折叠床,公司加班时那张号称“人体工学”实际上睡一晚腰酸背痛的午休椅——她以为自己已经对床这个东西没有任何期待了。

直到她躺上了神殿的这张床。

硬。

太硬了。

硬得她觉得自己不是躺在床上,而是躺在床的抽象概念上。石板铺上一层薄薄的褥子,再加一层亚麻床单,这就是光明神殿给勇者大人准备的睡眠配置。沈若曦翻了个身,肩胛骨硌在床板上,传来一阵钝痛。她又翻了个身,这次是髋骨。再翻一次,后脑勺。

“......”

她盯着天花板,面无表情。

天花板上画着光明女神祝福众生的壁画,颜料里掺了某种荧光矿物,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女神的面容慈祥而庄严,双手摊开,掌心里流淌出金色的光芒,洒向脚下跪拜的人群。画工很好,构图也不错,但沈若曦此刻完全没有欣赏的心情。

因为这张床真的太硬了。

她翻到左边,想起上辈子那张被自己嫌弃了两年的出租屋床垫。当时觉得那床垫太软,睡得腰疼,现在想来简直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她翻到右边,想起公司那张午休椅,至少能调节靠背角度,比这块石板强十倍。她仰面朝天,后脑勺再次感受到来自床板的坚硬问候。

“好麻烦。”她对着天花板上的光明女神说。

女神没有回答。

沈若曦坐起来,把枕头翻了个面。枕头的填充物是某种干燥的花瓣,沙沙作响,翻面之后稍微蓬松了一点,但杯水车薪。她重新躺下去,后脑勺陷进花瓣枕头里,鼻尖萦绕着百合和薰衣草混合的气味——至少味道比公司的午休椅好。

她闭上眼睛,开始数羊。数到第三十七只的时候,羊群变成了神殿里那些神官的脸。数到第五十二只的时候,大主教的羊从羊群中走出来,用蹄子敲着地面问她为什么还没睡着。沈若曦睁开眼睛,把大主教羊从脑海里赶走,翻了个身。

硬。

她认床。不是那种“换个环境就睡不着”的认,而是“身体和床板之间正在进行一场关于舒适度的严肃谈判但床板寸步不让”的认。上辈子出差住酒店也这样,第一晚总是翻来覆去到凌晨才能勉强入睡。但她没想到穿越之后这个毛病也跟着过来了——穿越系统连猝死都能处理,怎么不顺便把认床这个bug修一下。

沈若曦第五次翻身之后,放弃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面上,走到窗边。窗帘拉开一半,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窗外的花园里,白色的百合花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荧光,喷泉的水声隔着玻璃隐隐传来,细碎而持续。

她靠着窗台站着,双手抱胸,看着花园发呆。

倒不是在思考什么深刻的问题。没有想魔王,没有想封印,没有想明天的契约缔结仪式。她在想上辈子出租屋楼下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热豆浆,冬天加班回来买一杯,烫手,捧在手里走回家,喝一口能从喉咙暖到胃里。

这个世界没有豆浆。她在神殿的餐桌上确认过了。早餐是白面包、蜂蜜、和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水果。茶倒是不错,但没有豆浆。

沈若曦无声地叹了口气,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然后她想起了苏晓棠。

准确地说,是想起了下午在内厅里,苏晓棠低下头说出那个“是”字时的样子。睫毛在颤动,手指在膝盖上绞得发白,耳朵尖泛着从内部渗出来的绯色。还有她头顶飘过的那行字——不是平时那种刷屏式的弹幕,而是孤零零的一行,缓慢地、沉重地飘过去。

『我也不想的。』

沈若曦把额头从玻璃上抬起来,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墙壁。神殿给勇者安排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隔壁是谁的房间她不知道。白天经过的时候,那扇门一直是关着的。

但此刻,墙壁另一侧,苏晓棠也醒着。

这不是沈若曦的推测,而是她看见的——手背上的淡金色纹章在黑暗中微微亮了一下,视野边缘浮现出一行半透明的文字:「契约对象状态:清醒」。下午大主教解释过,神圣契约缔结之后,她能感知到圣女的状态。但契约仪式还没举行,这个感知功能就已经开始以某种不完整的形式运作了。

大概是因为圣剑和圣女之间的共鸣不需要等仪式。仪式只是确认,不是开启。

沈若曦看着那行字,没动。

隔壁房间。

苏晓棠侧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床头柜上的蜂蜜蛋糕。

那是一小块蛋糕,切得整整齐齐,装在一个白色的小瓷盘里。蛋糕表面烤成了漂亮的金黄色,边缘微微焦脆,中间蓬松柔软,空气里弥漫着蜂蜜特有的甜香。这是她今天傍晚偷偷去厨房拿的——厨房的修女已经跟她达成了某种默契,会在某个特定的时间段“恰好”离开一会儿,把刚出炉的甜食留在台面上。

她知道自己不该拿。神殿规定圣女不能有私人的喜好,不能偏好吃食。如果被大主教发现她在房间里藏甜食,罚抄圣典是免不了的。但她还是拿了。

因为她今天需要这个。

苏晓棠伸出手指,从蛋糕边缘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蜂蜜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绵软的面包体带着微微的温热。她慢慢地嚼着,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一点微光。

好吃。

但今天连蜂蜜蛋糕都不太管用了。

她吃完那一小块,把手指上的碎屑轻轻舔掉,然后重新把手缩回被子里。被子是上好的丝绸面料,轻柔滑软,盖在身上几乎没有重量。枕头填的是鹅绒,蓬松柔软。床垫是三层叠铺的——最下面是羊毛毡,中间是鹅绒层,最上面是丝绸褥子。整个王都大概找不出比圣女殿下的床更舒适的寝具了。

但苏晓棠还是睡不着。

不是因为床。是因为她已经习惯了。

当圣女六年,她很少有睡得好的夜晚。不是因为有什么具体的烦恼——白天的日程虽然枯燥,但并不繁重。大主教虽然严厉,但对她还算尊重。信徒们虔诚,神官们恭敬,整个神殿把她当作光明女神的化身来对待。没有什么真正值得失眠的事情。

但她就是睡不着。

躺在世界上最舒适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数着窗外的钟声,等待天亮。这种状态从六年前被选入神殿的那个夜晚就开始了,像是一个被设定好的程序,准时在每晚入睡时分启动,从不迟到,从不缺席。

最初她以为是因为换了环境。神殿的房间比她在家里的房间大了三倍,床也大了三倍,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她以为过几天就会好。过了几天没好。她又以为过几个月会好。过了几个月也没好。后来她就不再期待了。

睡不着就睡不着吧。反正圣女不需要睡觉——至少表面上不需要。晨祷的时候站得端正,接见信徒的时候神情庄严,参与仪式的时候步伐沉稳。没有人会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也没有人会发现她眼睑下方那层被脂粉盖住的淡青色。

苏晓棠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的另一侧是勇者的房间。

她知道沈若曦住在隔壁。不是刻意去打听的,是大主教安排房间的时候她恰好听到了。赫尔曼大神官当时问大主教,勇者的房间安排在哪个区域。大主教想了想,说安排在圣女殿下的隔壁吧,方便契约缔结之后的神圣之力共鸣。

苏晓棠当时没有任何反应。圣女不该对房间安排有任何反应。

但她现在盯着这面墙,发现自己睡不着的原因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失眠,脑子是空的。不是那种平静的空,而是一种被抽干了的空——像是神殿仪式结束后被清空的大殿,蜡烛灭了,信徒散了,只剩下空气中的焚香余味和满地零落的百合花瓣。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什么都不想,也什么都不能想,只是等时间过去。

今晚不一样。

今晚她脑子里全是沈若曦。

下午在内厅里,沈若曦说的那些话。她把大主教的每一层包装纸都撕掉,把“辅助”两个字的真正含义摊在桌面上——陪伴、照料、监视。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自己,问出那个问题。

“所以,你是我的保姆兼监控?”

苏晓棠记得自己说出那个“是”字时的感觉。喉咙发紧,舌尖发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她以为接下来会是什么——质问、嘲讽、或者更可怕的,那种“原来你是这样的人”的眼神。她在神殿待了六年,见惯了各种隐藏在各种体面面孔下的失望和疏远。

但沈若曦只是说了一句“是你就行”。

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苏晓棠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被子下面,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肩头那个位置——下午沈若曦拍过的地方。其实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了,那两下轻拍的温度早就散了。但她还是觉得那里和别处不太一样,像是留下了一个看不见的印记。

这个人真的好奇怪。

知道了自己是神殿派来监视她的,第一反应不是生气,不是质问,而是“是你就行”。好像“谁来监视她”比“被监视”这件事本身更重要。好像在她眼里,苏晓棠这个人和神殿赋予她的身份是可以分开的。

苏晓棠在被子里缩了缩,把脸埋进丝绸枕头里。

枕头很软,带着百合花的香气。她闭上眼睛,试图用黑暗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压下去。但那些思绪像神殿花园里的喷泉一样,压下去又涌上来。

沈若曦扛着圣剑的样子。沈若曦跟大主教谈判时那副寸步不让的表情。沈若曦路过她身边时弯一下嘴角说“搞定”的语气。沈若曦拍她肩膀时那两下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却让她耳朵烧了半天的触碰。

还有那句“是你就行”。

苏晓棠把枕头翻了个面,凉的那一面贴着脸颊。脸颊有点烫。她不知道自己在烫什么。

窗外传来午夜钟声,低沉悠长,从神殿钟楼的方向一声一声地漫过来。十二下。午夜了。苏晓棠听着钟声数数,数到第十二声的时候,钟声的余韵在夜空中缓缓消散。

她睁开眼睛,看着墙壁。

墙壁很厚,是老教堂建筑那种厚重的石墙,隔音很好。她听不到隔壁的任何声响。不知道沈若曦睡了没有。

应该睡了吧。勇者今天刚从召唤仪式中苏醒,又跟大主教谈判了两场,又在神殿里走了一大圈熟悉环境,肯定很累了。而且她看起来是那种在哪里都能睡着的类型——随遇而安,不拘小节,跟圣女完全不一样。

苏晓棠翻了个身,背对墙壁。

过了一会儿,她又翻了回来,重新面朝墙壁。

勇者的床舒服吗?神殿给客人安排的寝具是什么规格来着?她记得好像是普通的羊毛褥子和亚麻床单——比神官们的好一点,但跟她这套丝绸鹅绒的完全不能比。勇者会不会睡不惯?

苏晓棠发现自己又在想了。

她轻轻咬了一下嘴唇,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与此同时,墙壁另一侧。

沈若曦已经重新躺回了床上。不是因为困了,是因为站着太累。她仰面朝天,后脑勺承受着来自床板的持续问候,目光盯着天花板上那幅在黑暗中微微发光的壁画。光明女神慈祥地俯视着她,仿佛在说“孩子你为什么还不睡”。

“因为你的床太硬了。”沈若曦对女神说。

女神没有回答。

手背上的纹章又亮了一下。那行小字还在视野边缘飘着——「契约对象状态:清醒」。

沈若曦看着那行字,沉默了。

她认床睡不着,是因为床太硬。隔壁那个人睡不着,是因为什么?

不是认床。苏晓棠在神殿住了六年,她的床不可能硬。圣女殿下的寝具规格,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顶配。不是环境的问题。

那就是人本身的问题。

沈若曦想起苏晓棠头顶飘过的那行字。『我也不想的。』不是抱怨的语气,不是委屈的语气,而是一种被问到时不得不承认的、疲惫的坦诚。像是被问到“你累吗”的时候回答“有一点”的那种语气——明明累得不行,但只说有一点,因为说多了也没用。

还有昨晚。昨晚苏晓棠端着茶壶跑到她房间里来,求她保密蜂蜜蛋糕的事。说“神殿规定圣女不能有私人的喜好”的时候,那种被规矩打磨了很久之后留下的疲惫,很淡,但很明显。

不能有私人的喜好。不能偏好吃食。不能贪恋安逸。不能表现出任何不像圣女的样子。

这些规矩,白天要遵守,晚上呢?躺在那张顶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是不是也在遵守?因为圣女连失眠都必须是端庄的——不能辗转反侧,不能唉声叹气,不能在黑暗中坐起来抱着膝盖发呆。只能安静地躺着,双手规矩地放在被子上,等待天亮。

沈若曦把手臂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的女神。

“你们这个世界,”她对着壁画上慈祥的光明女神说,“规矩也太多了。”

女神依旧没有回答。但壁画上的荧光似乎闪了一下,不知道是风吹动了窗帘,还是某种无法解释的神谕。

沈若曦没在意。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很厚,看不到隔壁的任何光线,听不到任何声响。但她知道苏晓棠醒着。手背上的纹章告诉她了。

两个失眠的人,隔着一堵石墙,各自睁着眼睛。

一个因为床太硬。一个因为习惯了。

沈若曦盯着墙壁看了一会儿,忽然无声地笑了一下。她想,这个画面如果放进恋爱养成游戏里,应该是一个不错的剧情节点。勇者和圣女隔着一堵墙同时失眠,各怀心事,谁都没有睡着,但谁都没有去敲对方的门。玩家看到这里大概会在弹幕里刷“快去敲门啊”。

但现实不是游戏。

现实是沈若曦真的很困,但床真的很硬。现实是隔壁那个圣女殿下大概也很困,但她的失眠已经持续了六年,不是一晚上能解决的。现实是她们明天还要参加那个什么契约缔结仪式,然后一起去王都见国王。

沈若曦闭上眼睛。

数羊没用。数大主教也没用。她决定换一个东西数。

蜂蜜蛋糕。一块蜂蜜蛋糕,两块蜂蜜蛋糕,三块蜂蜜蛋糕。

数到第七块的时候,她闻到了蜂蜜的甜香。不知道是真的从隔壁飘过来的,还是她的大脑因为太困而产生的幻觉。但那香味很真实——蜂蜜被烘烤过的焦甜气息,混合着面包体的麦香,穿过石墙的缝隙,若有若无地飘到她鼻尖。

沈若曦的嘴角弯了一下。

果然又在偷吃。圣女殿下失眠的时候,大概会偷偷从床头柜里摸出一块藏好的蜂蜜蛋糕,小口小口地吃。不是因为饿,是因为那是她一天之中唯一一件完全属于自己的事情。不用端庄,不用圣洁,不用在意任何人的目光。只是在黑暗中,一个人,一小块蛋糕。

沈若曦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面朝墙壁。

蜂蜜蛋糕数到第十二块的时候,她终于睡着了。

墙壁另一侧。

苏晓棠把空了的白色小瓷盘轻轻放回床头柜上。蜂蜜蛋糕吃完了。甜味还留在舌尖,但那股因为某个人而翻涌了一整个晚上的思绪并没有因此而平复。

她躺回枕头上,侧过身,面朝墙壁。

墙壁对面没有任何声音。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冰凉的墙面。石墙的触感粗糙而坚硬,和她指尖的温度形成鲜明的对比。她让指尖在那里停留了三秒,然后收了回来,放回被子里。

手背贴着手心,指尖蜷缩进掌心里。那个碰到墙壁的指尖,比别的指尖凉一点点。

苏晓棠闭上眼睛。

今晚大概还是睡不着。但没关系。她已经习惯了。而且——她想——墙壁对面那个人,大概也在醒着。不知道在做什么,不知道在想什么。但至少,今晚的失眠不是一个人的。

这个念头让她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非常微小的弧度,只有她自己知道。

窗外,喷泉的水声依旧细碎而持续。百合花的香气随着夜风飘进窗户,弥漫在两个房间之间那堵沉默的石墙两侧。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苏晓棠蜷缩在被子里的小小轮廓上,也落在隔壁沈若曦终于睡着的侧脸上。

钟楼的钟没有再响。夜还很长。

但手背上那个淡金色的纹章,在两个房间之间,持续地、安静地亮着。像是某种无声的纽带,把两个失眠的人连在一起。

明天还有契约仪式。明天还要去见国王。明天还有很多麻烦事。

但那是明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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