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曦从演武场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赫尔曼跟在她身后,脚步慌乱,袍子下摆差点绊了两次。他的头顶还在断断续续飘着弹幕,内容大致围绕“铁桦木”“一年一圈”“她到底怎么做到的”这几个关键词循环滚动,沈若曦懒得逐条看了。她把圣剑扛在肩上,软底便鞋踩着石板路面,沿着西翼的走廊往回走。黄土场地上沾来的细尘在身后留下浅浅的脚印,走几步就淡了。
训练比预想中结束得早。雷恩教官说“训练到此为止”之后,就再也没说过第二句话。沈若曦估摸着,按照神殿给她排的日程表,这会儿应该还有一个多时辰才到契约仪式。回房间躺着也是躺着,床那么硬。她在走廊分岔口停了一下。
“正殿在哪儿?”
赫尔曼从弹幕中回过神来:“正殿?就在前面,穿过这条走廊右转,中庭的北侧就是。”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紧张,“勇者大人要去正殿?需要我陪同——”
“不用。我自己逛逛。”
赫尔曼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敢说出“可是”后面的内容。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当勇者大人说“不用”的时候,她的意思就是“不用”。他站在原地,看着沈若曦扛着圣剑朝走廊另一端走去,背影渐渐被拱形窗户投下的光斑吞没,然后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身朝相反方向快步离开。
沈若曦沿着赫尔曼指的方向走。这条走廊她没走过,两侧的拱形窗户开得比主长廊更高,彩色玻璃拼成的是光明女神创世的场景。阳光从窗外透进来,被彩色玻璃染成深蓝、绯红、琥珀金的碎片,一块一块落在石板地面上,像是谁把黄昏提前搬进了走廊里。
走了大约三分钟,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钟声,也不是喷泉声。是人声——低沉的、持续的、像远处海潮一样缓慢起伏的人声。很多人在同一空间里呼吸、低语、衣料摩擦,汇成一种沉闷而庞大的背景音。在这片背景音之上,偶尔浮出几个清晰的音节:祈求您、光明女神、圣女殿下。
沈若曦放慢了脚步。
走廊尽头是一扇高大的拱门,门扉敞开着,午后的阳光从门洞里涌出来,亮得刺眼。她走到门边,侧身靠在门柱上,朝里面看去。
正殿比她见过的任何一间神殿厅堂都要大。穹顶高得仿佛要碰到天空,十二根巨大的白色石柱对称排列,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的彩绘边缘。柱身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光明女神创世的每一个重要瞬间都被凝固在石头里。阳光从穹顶中央的巨大天窗倾泻而下,经过彩色玻璃的过滤,变成一道淡金色的光柱,直直地落在正殿最深处的高台之上。
高台上站着苏晓棠。
她穿着那件沈若曦见过的浅金色正式圣袍,领口和袖口的金色纹饰在光柱中熠熠生辉。银白色的长发没有编成侧辫,而是全部梳向脑后,用一枚月光石的发饰固定,然后如瀑布般披散在背后。发间缀着的珍珠在金光中闪烁着温润的色泽。她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高台下方的人群上。
高台下方跪着黑压压一片信徒。至少有上百人,从高台脚下一直延伸到正殿大门附近。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服饰——有粗布麻衣的平民,有穿着体面外套的商人,有几个披着轻甲的年轻骑士,还有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跪在人群边缘,婴孩在她怀里安安静静地睡着。所有人保持着跪姿,双手合十,仰头望着高台上的圣女。
正殿里弥漫着一种沈若曦熟悉的气味——焚香和百合花。比花园里的花香更浓,比神殿其他区域的焚香味更重,两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放轻呼吸的肃穆氛围。
苏晓棠在说话。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了整座正殿的每一个角落。不是晨祷时那种吟诵古语祷文的音调,而是正常的说话声——如果“正常”这个词可以用来形容她此刻的声线的话。那是一种沈若曦从未听过的声音。清冷依旧,但清冷之中注入了一种极其柔和的温度,像是一层薄薄的温水包裹着冰核。每一个字都饱满圆润,节奏比平时说话慢了一拍,句子之间有恰到好处的停顿,让听的人有时间把每一个字都收进心里。
“光明女神的祝福与你同在。”她的右手从交叠的双手中抬起,掌心朝下,悬在跪在最前方那位老妇人的头顶上方。老妇人闭着眼睛,身体微微颤抖,布满皱纹的脸上淌着两行泪。苏晓棠的手在那里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向下一个人。
“光明女神的祝福与你同在。”一个中年男人,低着头,肩膀在轻轻抽动。“光明女神的祝福与你同在。”一个年轻少女,仰着脸,嘴唇翕动着像在无声地说着什么。“光明女神的祝福与你同在。”那个抱着婴孩的妇人,婴孩醒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头顶那只泛着淡金色光芒的手,不哭也不闹。
每对一个人说完这句话,苏晓棠的手就会移到下一个人的头顶。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节奏,同样的声线。不疾不徐,不增不减。她站在高台边缘,光柱从穹顶落下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其中,浅金色的圣袍和银白色的长发在光芒中几乎变成了透明的。沈若曦靠在门柱上,远远地看着。她的位置在正殿侧门,高台的斜侧方。苏晓棠面向的是正殿中央跪拜的信徒,所以她的脸是朝向正前方的。从沈若曦的角度,看到的是她的侧脸。
侧脸的线条在光柱中清晰得像是一笔勾勒出来的。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线条,下颌的轮廓。阳光从她左侧照过来,在她右侧的脸颊上投下一层极淡的阴影,让整张脸呈现出一种立体的、几乎不真实的完美感。她的睫毛很长,每一次垂眼看向信徒的时候,睫毛会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沈若曦看着那片阴影。她想起今天凌晨在走廊里,苏晓棠从隔壁房间走出来的时候,眼睑下方那层被脂粉盖住大半的淡青色。此刻那层淡青色完全看不到了。不知道是光线的缘故,还是脂粉涂得更厚了,或者是她在赐福的时候真的进入了某种状态,连长期失眠的痕迹都能暂时抹去。
“光明女神的祝福与你同在。”
又一个信徒。苏晓棠的手悬在那人头顶,停留,移开,下一个。沈若曦数了一下,她在这里站了大约十分钟,苏晓棠已经为不下五十个人赐福了。同样的六个字,说了五十多遍,每一遍的声线、节奏、温度,和第一遍一模一样。信徒跪到她面前,抬头看她,她的目光会落在信徒脸上,嘴角带着一个极浅的微笑。那个微笑的弧度也是固定的——嘴角上扬的角度,嘴唇分开的程度,连眼角因为微笑而微微弯起的细纹,每次都是完全一样的弧度。
不是装的。是练的。
沈若曦上辈子做游戏策划的时候,接触过配音演员。好的配音演员可以在录音棚里把同一句台词重复录几十遍,每一遍的感情、节奏、气息都精准一致。那不是天赋,是几千个小时的训练之后刻进肌肉记忆里的东西。苏晓棠此刻做的,就是同样的事。
她从六岁起就在做这件事了。
沈若曦把后背往门柱上靠得更实了一点,双手抱胸,圣剑立在身侧的墙面上。她不打算进去。正殿里全是跪拜的信徒,她一个穿着皱巴巴外衣、扛着圣剑的人走进去,太扎眼了。而且她也不想打扰苏晓棠。不是怕打扰她工作——虽然确实是在工作——而是不想让苏晓棠看到她。在这么多人面前,圣女殿下如果看到勇者站在角落里看她,大概又要在心里刷出一整屏弹幕,然后表面上还要维持那个弧度固定的微笑。太累了。
让她专心赐福吧。
沈若曦站在角落里,阳光从穹顶天窗落下来,经过彩色玻璃的折射,在她脚边投下一小片绯红色的光斑。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片光斑,又抬起头,继续看着高台上的苏晓棠。
“光明女神的祝福与你同在。”
这一次,跪在苏晓棠面前的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女孩穿着干净的白色裙子,头发被精心编成两条小辫子,辫梢扎着淡蓝色的蝴蝶结。她跪在圣女面前,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努力忍住不让自己笑出来。
苏晓棠低头看着她。然后那个弧度固定的微笑,变了。
非常微小的变化。嘴角的弧度多上扬了不到半寸,眼睛弯起的细纹深了一点点。不是赐福圣女对信徒的微笑,是一个大姐姐看到小孩子努力憋笑时被逗到的微笑。只有一瞬。下一秒,那个弧度就恢复了原状。
她的手悬在小女孩头顶。“光明女神的祝福与你同在。”
小女孩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笑声清脆,在肃穆的正殿里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周围的信徒纷纷侧目,小女孩的母亲——跪在她身后的年轻妇人——紧张地拉了拉女儿的裙角。小女孩赶紧捂住嘴,但眼睛还是弯弯的,亮晶晶的。
苏晓棠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神色。她把手从小女孩头顶收回来,交叠在身前,然后朝小女孩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旁人根本注意不到的纵容。
小女孩被母亲拉着退下去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圣女殿下好几眼。苏晓棠已经收回了目光,落在下一位信徒身上。微笑恢复了固定的弧度。“光明女神的祝福与你同在。”
沈若曦靠在门柱上,把刚才那一幕收进眼底。那个小女孩笑起来的时候,苏晓棠的眼神变了一下。变得不像圣女。像今天凌晨在走廊里,她看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时,头顶飘过“她头发好乱”的弹幕的那一刻。
赐福还在继续。信徒的队伍从高台脚下一直排到正殿大门外,沈若曦来的时候有上百人,这会儿队伍的长度几乎没有变化。走了一批,又来了一批。苏晓棠站在高台上,从始至终没有移动过位置。她的站姿和赐福开始的时候一模一样——腰背挺直但不僵硬,双肩自然下沉,双手交叠在身前的角度纹丝不动。
沈若曦不知道她已经站了多久。但从信徒队伍的长度来看,大概在她走进演武场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手背上的纹章微微发热。视野边缘那行半透明的文字依然是「契约对象状态:赐福中」。不是“已就绪”了。是“赐福中”。系统倒是挺智能,连她在干什么都能更新。
沈若曦又站了一会儿。阳光从穹顶天窗照进来的角度比刚才斜了一点,光柱在正殿地面上缓缓移动,高台上苏晓棠的影子也被拉长了一截。一个年轻的神殿侍女从侧门走进正殿,端着一个银制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杯水和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湿巾。她走到高台侧方,把托盘放在一张小几上,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下了。苏晓棠没有看她。她的目光始终落在信徒身上,右手悬在下一个人头顶,声音平稳柔和。那杯水和湿巾放在小几上,从沈若曦站的角度能看到杯口冒出的热气——是温水,不烫也不凉,刚好入口的温度。但苏晓棠没有去拿。赐福还在继续,队伍还很长。
沈若曦从门柱上直起身来。她把圣剑从墙边拎起来,扛回肩上,最后看了高台一眼。苏晓棠站在光柱里,银白色的长发在淡金色的光芒中像是流动的水。她正在为又一个信徒赐福,微笑的弧度固定而完美,声音柔和而平稳。
沈若曦转身,沿着来时的走廊往回走。软底便鞋踩在石板地面上,啪嗒啪嗒的。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正殿的侧门依然敞开着,淡金色的光柱从门洞里涌出来。高台上那个浅金色的身影在光中凝成一个安静的剪影。
她收回目光,继续走。
走廊里的彩色光斑比来时更红了——太阳又往西沉了一些。沈若曦走在这片将暮未暮的光里,圣剑在肩头一晃一晃。她在想,等契约仪式结束之后,等赐福结束之后,那个站在光柱里站了不知多少个时辰的人,回到房间里脱掉浅金色圣袍、拆掉月光石发饰之后,会是什么样子。大概会累得连蜂蜜蛋糕都懒得从床头柜里拿出来。
走到分岔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左边是回房间的路,右边是去餐厅的方向。她想了想,拐进了右边。离契约仪式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先去后厨看看有没有能带走的吃的。不是自己饿了。是有个人赐完福之后大概会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