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的第三天,官道两旁的风景已经从零星的碱草彻底变成了连绵的碎石滩。太阳比前两天更毒,像个不知疲倦的监工,把光和热毫无保留地倾倒在队伍头顶,连马蹄扬起的尘土都带着一股被烤焦的土腥味。卡伦队长说再走一天就能进入北境哨站的传讯范围,这句话没让任何人振奋——因为“再走一天”意味着还要在这条被晒得发白的官道上再颠簸整整一天。
骑士们的银甲被晒得滚烫,没人敢徒手碰自己的肩甲。神官们早就放弃了维持仪容,三个人的袍子领口都松开了最上面的扣子,其中一个干脆把袖子卷到了胳膊肘。赫尔曼的模样最惨,他带了五双袜子没错,但他没带遮阳帽,脑门被晒得通红发亮,像一颗刚出锅的糖炒栗子。他骑在马上摇摇晃晃,头顶的弹幕已经不再刷完整的句子了,只剩下几个断续的关键词反复滚动:『水……阴凉……女神在上……水……』
沈若曦骑在枣红马上,姿态看起来和前两天没什么区别——缰绳松松地握在手里,后背微微弓着,脑袋低垂,下巴几乎要贴到锁骨。但如果有人绕到她正面,就会看到她的眼睛是闭着的。
她在打瞌睡。
不是那种“稍微眯一下”的假寐,是真的在马背上睡过去了。身体随着马步微微晃动的节奏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大腿内侧松松地贴着马鞍,脚跟自然下垂,腰背以一种极其微小的幅度来回摇摆。圣剑挂在她鞍侧,剑格上的蓝宝石随着马步一闪一闪,像是在替她值夜。她昨天晚上没有睡好。不是认床——连着睡了两天硬邦邦的野地,神殿那张石板床已经被她归类为“还可以”了。是昨晚上半夜轮到她值哨,下半夜她又爬起来画了一份简易地图——把沿途看到的废墟位置和破损程度标记出来,职业病犯了。
困意从今天早上出发后不久就开始从她后脑勺往上涌,像一杯被慢慢倒满的水,先从脚底麻到小腿,然后从小腿蔓延到大腿,最后漫过头顶。她坚持了大约一个时辰——其间尝试过数路边石子、数赫尔曼弹幕里出现“水”字的次数、数苏晓棠那匹灰马甩尾巴的频率。然后意识就断了。断在第三次甩尾巴和第二十三次弹幕之间。
她的上身微微向左倾斜,以一个极其缓慢的速度朝马鞍外侧滑去。这个过程慢得像是被放了慢动作——肩膀先歪,然后是腰,接着是胯。缰绳从她松开的指间滑出两寸,枣红马感觉到缰绳松了,耳朵动了动,贴向脑后,犹豫着要不要停下脚步。
一只手从右侧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臂。
触感透过皱巴巴的外衣袖子传过来——五指分开,托在她手肘上方偏外侧的位置,力道比“碰”重一点,比“抓”轻得多。那只手的温度不高,透过布料传过来是一层微凉的温柔。
“小心。”
苏晓棠的声音压得比风吹过马蹄扬起的尘土还轻,像是怕吵醒旁边帐篷里不存在的什么人。但她托着沈若曦手臂的力道很稳,没有因为说话而减弱半分。她的灰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到了和枣红马几乎马镫相碰的距离,在这个间距里,她只需要侧身探出小半个上身,就能把手伸到沈若曦手臂够得着的位置。
沈若曦在她托住自己手臂的同时就醒了。不是被吓醒的,是意识重新连接——先是手臂上传来的托力,然后是马蹄踩在夯土上的沉闷声响,然后是空气中被太阳烤焦的土腥味,然后是她自己半歪着身子的滑稽姿态。她把眼睛睁开,用腹肌把自己拉回马鞍正中央,打了个哈欠。
“没事,摔不死。”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干净的困意,沙哑而懒散。
苏晓棠把手收回去。动作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重新握住缰绳,目视前方,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的灰马没有立刻拉开距离,而是又在枣红马旁边跟了十几步,才被缰绳轻轻带开。
沈若曦活动了一下被托过的那条手臂。手肘上方偏外侧的位置,布料上还残留着一点不属于太阳的微凉触感。她偏过头,正准备说点什么,余光扫到了一个画面。
队伍后方,两名年轻骑士正凑在一起小声说话。看盔甲款式是圣殿骑士的见习序列,肩甲上没有白色羽翼,头盔上的面罩也没有刻家族纹章。其中一个鼻梁上长了雀斑的小个子正偏着头,朝沈若曦的方向抬下巴。他以为自己的声音被马蹄声盖住了,但他不知道勇者的五感被圣剑强化过。隔着半个队伍的尘土和马蹄铁敲击碎石的交响,沈若曦还是把他那句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在马背上都能睡着,这真是勇者吗?”雀斑说完,推了推旁边同伴的肩膀,用一种寻求认同的语调,“我听说圣剑认主是被动了手脚,搞不好她根本不会用——”
另一个骑士没接话,只是咳嗽了一声。雀斑没领会,还想继续,忽然闭了嘴。不是因为他看到了沈若曦回头——沈若曦压根没有回头。是因为苏晓棠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圣女殿下没有皱眉,没有瞪眼,没有露出任何可以被引述为“不敬”的表情。她的脸依旧是那副沈若曦在神殿里见惯了的平静,眉眼之间的弧度都合规合度,像是在晨祷时面对着上百个信徒那样柔和而疏离。但她就那样看着雀斑骑士,看了两息。不到一个呼吸的长度。然后移开。
雀斑骑士的脸色变了。不是被吓到的那种骤白,是被人无声地纠正了某种不该犯的错误时,尴尬从脖子根往上涌的红。他闭紧了嘴,重新把目光钉在自己马耳朵之间的那块空气上,再也没有开口。
沈若曦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看到了雀斑闭嘴的姿态,也看到了苏晓棠收回目光之后,右手握着缰绳的姿势。那只赐福时悬在无数人头顶、被训练得不会在任何场合发抖的手,此刻正把缰绳握得紧紧的。深棕色皮革被她的指节勒出了三道细长的凹痕,大拇指抵在食指侧面,压住了缰绳末端那个平时根本不会被注意到的绳结。她没说话,没辩解,甚至那平静的表情下也看不出分毫不悦。但她的手握着缰绳不肯松,像是如果不这样握住,就会不小心表现出不该表现的东西——为沈若曦被质疑而不快。
沈若曦把背在鞍上靠稳。有人替她生气,她反而没什么好生气的了。勇者该是什么样?爱什么样什么样,她这把圣剑能劈铁桦木,能在马背上睡觉,不冲突。她打了个哈欠,朝灰马那边歪了歪头。
“喂。”
苏晓棠偏过头。
“那个雀斑叫什么名字?”
苏晓棠不易察觉地蹙了下眉,显然没跟上她的脑回路:“……见习骑士艾伦,神殿骑士团第三分队。”她停了停,“怎么了?”
“没怎么。”沈若曦把缰绳换到左手,活动了一下右手腕关节,“记一下。万一以后要跟他组队,我好提前申请调岗。”她在马背上调整了下姿势,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一只,往右侧瞄了一眼——苏晓棠握缰绳的手指已经松开了,绳结上的凹痕还在,但缰绳正被那只重新放松的手轻轻提着,和刚才一样稳。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日头继续向西偏移。旷野上的景色依然单调,但沈若曦没有再打瞌睡。
她不太确定是因为刚才那个十几分钟的盹把困劲睡过去了,还是因为每次她身体稍微晃一下,就有一道目光从右侧投过来,落在她肩膀上,像是在检查她有没有真的摔下去。那目光很轻,轻到被太阳晒化之后就融进了风里。但她那道被圣剑强化过的感知,还是每次都能捕捉到。她没说破。
傍晚扎营时,雀斑骑士艾伦负责去河边打水。他拎着水桶走到河边,发现沈若曦已经在那里了。她没在打水,蹲在河滩上捡扁石头打水漂,动作懒洋洋的,像这片河滩是她家后院。艾伦的脚步顿了一下,正犹豫要不要换个位置,沈若曦头也不回地开口了。
“见习骑士艾伦对吧。第三分队。”
艾伦僵在原地。
沈若曦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河沙。她转过身,正面看着他。不是居高临下的姿态,她跟他差不多高。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懒散,但在夕阳沉到河对岸柳树梢头的那一刻,她瞳孔里也映着一小簇金红色的光。
“你下午说的那个问题——圣剑认主是不是被动了手脚。”她的语调平平的,“明天扎营之后,训练场见。带上你的剑。”
艾伦张了张嘴,手里的水桶差点滑进河里。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他完全猜不到这位勇者大人到底想干什么。当众揍他一顿?私下教训他?还是真的只是想跟他“切磋”?他咽了口唾沫,水桶在手里晃了一下,水洒出来泼在他的靴子上。他低头看靴子,再抬头时沈若曦已经走了。软底便鞋踩在河滩软泥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被涌上来的河水舔了一下,消失了。
艾伦拎着水桶回到营地的时候,雀斑脸上挂着一种介于“我完了”和“她到底什么意思”之间恍惚。他把水桶放在篝火旁边,坐下,盯着跳动的火焰发呆。旁边的年长骑士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沈若曦坐在自己帐篷门口,正在用一块磨刀石打磨圣剑的剑刃。圣剑根本不需要磨——它的剑刃永远保持在原子级别的锋利。但打磨圣剑是她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磨刀石和剑刃之间发出的沙沙声能帮她集中注意力。苏晓棠坐在她旁边的折叠小凳上,手里捧着半块干粮饼,正在小口小口地啃。两人之间隔着一个肩膀的距离。
苏晓棠没有问沈若曦在河边跟艾伦说了什么。她知道沈若曦要是想说,自己会说。沈若曦也没有主动提。她磨了一会儿剑,忽然停下来,把圣剑举到眼前,借着篝火的光看剑刃上的倒影。
“明天不是要揍他。”她说,“他那把剑,剑柄上缠的防滑布都缠歪了。没人教过他。”她把圣剑翻过来,继续打磨另一边,“跟教官学的,教官只教怎么劈木桩。战场上劈魔物和劈木桩是两回事。要是他连我都打不过,上前线就是送死。”
苏晓棠啃饼的动作停了一下。她侧过头看沈若曦,篝火在沈若曦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和她手里圣剑的微光互相辉映。然后她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手里的干粮饼上,啃了一小口。
“艾伦是北方人。”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没什么特别的客观事实,“他家乡就在灰谷附近。三年前魔王军第一次袭击灰谷,他父母把他和他妹妹送上了逃难的马车。他自己被神殿收留,妹妹被一户商人家收养。”
沈若曦磨剑的手停住了。三息。然后沙沙声重新响起来。
“那更得教了。”她说,语气和刚才一样平,“活着才能回去见他妹妹。”
苏晓棠没有接话。她只是把手里最后一口干粮饼放进嘴里,慢慢嚼完,站起来。路过沈若曦身边时,她把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沈若曦膝盖旁边的帐篷帆布上——一小块掰下来的干粮饼,是没咬过的那半边。然后她转身走向自己的帐篷,灰袍下摆在篝火光芒中轻轻摇曳,弯腰钻进了帘子里。
沈若曦低头看了看膝盖旁边那块干粮饼。饼已经凉了,但被苏晓棠的手心捂了一路,边缘微微泛着温热的潮气。她把饼拿起来,三两口吃完,然后继续磨剑。沙沙声在篝火旁单调而平稳地响着,和远处旷野的风声一唱一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