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抵达边境

作者:那些年dai 更新时间:2026/5/6 8:00:01 字数:2823

第四天的午后,队伍翻过一道低矮的黄土山脊,北境哨站的废墟出现在山脚下的平原上。

卡伦队长勒住马,在队伍最前方沉默了很久。他这个级别的老兵,见过边境哨站被攻破的样子,见过战报上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真实的场景。所以他沉默的时间让身后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下面那个地方,比他们预想的更糟。

沈若曦在他身后停下马。她的视线越过卡伦银甲的肩线,越过山脊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枯草丛,落在山脚下那片曾经叫“北境哨站”的地方。石砌的瞭望塔塌了一半,上半截塔身从中间裂开,像一根被人掰断的骨头,参差的裂口斜斜地指向天空。军营的木栅栏全部烧光了,只剩下一排焦黑的木桩根部,像一排被拔掉牙齿的牙床。营房的地基还在,但屋顶全没了——几根烧塌的房梁横七竖八地架在石基上,被连日的太阳晒得干裂发白。废墟之间,有人在动。不是魔物,是幸存者。几个穿着破烂军服的士兵正在废墟里翻找可用物资,动作迟缓而麻木。一个老妇人坐在倒塌的半面石墙下,怀里抱着一个包袱,一动不动,沈若曦看了很久才确认那个包袱里不是物件,是孩子。一个年轻女人蹲在哨站入口那棵被烧焦一半的老榆树下,用手一遍一遍地扒着树根下的焦土,指甲里全是黑的。没有人哭喊。整片废墟安静得让人不舒服。

沈若曦收起了平时懒散的表情。

不是被“勇者的责任感”驱使,不是被面前的惨状激发了什么神圣的使命感,也不是在心里默念光明女神的教谕。她只是在看到那片废墟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这场面麻烦了。烧成这样,说明魔王军的突袭部队不是小股骚扰,是有组织的清剿。幸存者还有这么多人,说明袭击发生在最近一两天。再往北,大概还有更糟糕的情况。

越惨,后续要处理的事就越多。

她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腿侧轻轻碰了碰马肚。枣红马迈开蹄子,沿着山坡往下走。身后马蹄声纷纷跟上,马蹄铁踩在松散的山坡碎石上,发出哗啦啦一片滑响。苏晓棠的灰马已经跟到了她右后侧半个马身的位置。

队伍下到山脚,踏上哨站废墟边缘那片被反复踩踏过的焦黑土地时,空气中烧焦木头的糊味骤然变浓,浓到几个神官同时用袖口捂住了口鼻。赫尔曼在胸口画了一个光明女神的符号,嘴唇翕动着,没有出声。沈若曦翻身下马,软底便鞋踩上一块被火烧过的碎石地面,碎石在她脚下发出干燥的咔嚓声。她没有去看那片断塔,也没有走向那些在废墟中翻找的士兵。她牵着马,绕到废墟北侧一处相对完整的石基旁边,把缰绳拴在石基上翘起的一根铁环上。然后她蹲下来,从行囊里掏出水囊,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苏晓棠已经不在马上了。在几个神官还在捂鼻子画符文、骑士们还在寻找合适的拴马桩时,她就已经下马了。灰马的缰绳被她顺手递给了旁边的赫尔曼——赫尔曼接过缰绳的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他的大脑还在处理眼前的视觉冲击,手已经替圣女殿下牵住了马。等他回过神来低头看自己手里多出来的缰绳时,苏晓棠已经走进了废墟深处。

她走向那半面石墙下抱着孩子的老妇人。

灰色短袍的下摆擦过焦黑碎石和木屑残渣,步伐依然是那种被训练过无数次的无声音,但速度比在神殿走廊里时快。她蹲下身,和老妇人平视,嘴唇动了动。隔得远,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声音很不响亮——不是赐福时那种饱满圆润的音色,是更加轻、更加随意、不加修饰的语气,像是在跟自己家里的长辈说话。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被过度惊吓之后的空洞。她把怀里的包袱抱得更紧了一点。苏晓棠没有伸手去碰她,也没有念诵祷文。她只是蹲在那里,保持着和老妇人平视的高度,安静地听着,偶尔轻轻点头。然后她抬起右手。掌心亮起一团极淡的、柔和的金色光芒,不是正殿里那种被穹顶天窗放大过的圣洁光辉,是在午后阳光下几乎看不出来的、只有在近处才能辨认的暖色微光。她把那只手轻轻覆在老妇人怀里的包袱上。老妇人低下头,看着那团光渗进包袱里,整个身体终于开始颤抖。然后她哭了。不是嚎啕,是把脸埋在包袱里,肩膀一耸一耸地耸动,压抑太久的悲恸终于找到一个出口,安静地倾泻。

沈若曦蹲在石基旁边,把水囊拧紧盖子,没有动。目光落在苏晓棠蹲在那半面断墙下、灰袍下摆拖在焦土上、右手悬在半空中发着光的侧影上。她嘴里还残留着温水淡淡的矿物质味,但目光收紧了。接下来一长段时间,她会独自一人来回踱步,有时清点废墟结构,有时在翻焦黑木料,但更多时候,只是在破坏程度不同的碎石堆间来回走动。视线时不时扫过不远处那半面断墙——老妇人佝偻的背影,已经不再颤抖了。

卡伦队长已经在组织骑士们在哨站外围建立临时防线,神官们搭起简易救助点——其实就是几张从废墟里扒出来的相对完整的桌板拼在一起,铺上干净的亚麻布。受伤的士兵和幸存的村民被一个个引导过来,赫尔曼手忙脚乱地从一个行囊里往外掏绷带和药膏。苏晓棠从老妇人身边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光芒没有熄灭。她朝临时救助点走去,步伐不再是神殿走廊里的圣女标准步,而是一种更紧凑的速度,实用、没有一丝多余的停留。

沈若曦拧开水囊又灌了一口。她在数。

苏晓棠从老妇人身边走到临时救助点,治疗了第一个重伤员——一个被倒塌房梁砸断腿的年轻士兵,伤口已经感染。然后是第二个——被魔物利爪划开背部的哨站守卫,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每一个她都是先蹲下身和伤者平视,轻声询问,然后掌心亮起圣光。动作被无数次重复磨去了所有棱角,只剩必要的精准。但她额角的细汗在治疗第四个伤员之后开始出现,第五个时沿着太阳穴滑下来一道极细的湿痕。她没擦。沈若曦也没擦——她记下了。

“勇者大人不帮忙吗?”一个声音从她身侧响起来。是下午在队伍里跟雀斑艾伦一起嘀咕的另一个见习骑士,一个方下巴、嗓门压得不够低的年轻人。他站在马旁边,正用力扯紧一根绳索,语气不乏质问。

沈若曦拧上水囊盖子。“她比我专业,我插手是添乱。”

见习骑士张了张嘴,大概没料到会得到这么直白的回答,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随后卡伦在他肩甲上敲了一记,眼神很淡,但分量很足。见习骑士后面的话全数咽了回去。

沈若曦没再理会这个小插曲。她已经找到了一个视野足够开阔的位置——一处被烧毁的军营石基,高出地面大约半人高,视野覆盖整个救助点,同时离重伤员的担架区足够远,不挡道。她走过去,弯腰拂了拂石面上的灰,一屁股坐下。不是什么特意选的“好位子”,只是坐在这里,她能随时看见苏晓棠的全身。苏晓棠的肩背依然挺直,手腕翻转时圣光流转平稳,灰色短袍下摆沾满焦灰,马尾仍高高束着。但沈若曦看见她睫毛上凝着一个极细的、被圣光余韵映亮的东西——大概是汗珠蒸发前最后的晶莹。

她往石基边缘挪了挪,让后背靠上后面那截烧缺了角的石柱。然后她开始安静地盯着救助点——更正,观察。她在计算圣光每一次闪烁的间隔。从第四个伤员开始,间隔在以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感觉不出的节奏拉长。从指尖亮起到完全凝聚,多了一息。她在计算苏晓棠两次出手之间站起来的间隔。最初是一气呵成,到第十几个时,女孩会先单手撑一下膝上方。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每个伤者接收到的目光都是同等专注,每个动作都一样缓和而柔和。

沈若曦把水囊盖子又拧开,这一次,看了一眼水囊本身。还剩小半壶。她拧回去,没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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