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圣女的工作

作者:那些年dai 更新时间:2026/5/7 8:00:04 字数:2369

苏晓棠的手在治疗第二十一个伤员之后,指尖开始微微发抖。

不是肉眼可见的剧烈颤抖,是只有一直在盯着看的人才能捕捉到的细微变化。她那只悬在病人伤口上方的右手,五指张开时光晕依然稳定,但无名指和小指的指尖在以一个极其微小的幅度轻轻颤动。频率不快,和她呼吸的节奏刚好错开。她自己似乎没有注意到——或者说注意到了但选择了忽略——因为她把最后一道愈合祷言念完、确认伤口完全闭合之后,只是把那只手收回来,在灰色短袍的侧边轻轻蹭了一下指尖上的药膏残渍,然后走向下一个伤员。

第二十二个。

沈若曦换了个姿势,把左腿从石基边缘放下来,右腿曲起踩在石面上。手里水囊里的水已经被她喝得只剩底子,随着她放下水囊的动作在水囊里轻轻晃荡。她没去灌新的。从她这个位置的石头边缘到临时救助点中央苏晓棠站着的位置,直线距离大约十步左右。她看着苏晓棠弯腰蹲下,灰色短袍下摆沾上一片新的灰渍,看着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右手重新抬起,悬在半空中,五指张开。圣光亮起来的那一刻,手指的颤抖消失了。不是恢复了,是被魔力的流动暂时压住了。就像把一块石头压在摇晃的桌腿上,桌面稳了,但石头的重量还在往下沉。

沈若曦在脑子里给这个现象打了个标记。魔力输出可以暂时压制生理疲劳,但疲劳本身不会消失,只是在累积。等圣光熄灭,累积的疲劳会一次性回弹。她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治疗魔法遵循什么原理,但人体机能的底线她比谁都清楚——上辈子做搏击训练时,教练跟她说过,肌肉在力竭之前会先出现“微颤”,那是神经末梢在警告大脑:库存快见底了。苏晓棠的库存大概已经见底了。

但苏晓棠没有停。

她走向第二十三个伤员——一个被魔物咬伤小腿的年轻农妇,伤口不大但很深,齿痕周围已经发黑溃烂。蹲下去时膝盖在碎石地面上轻轻磕了一下,她连眉头都没皱,只是调整了一下蹲姿。抬手,亮光。圣光落在发黑的伤口上,腐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浅粉色,新的皮肤组织从创口边缘开始向内生长,像是春天融雪之后第一批冒头的草芽。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二十息,比治疗前几个伤员慢了五息。沈若曦数了。

旁边几个负责搬运伤员的神官正在把一批轻伤患者分流到另一个区域,用普通药膏和绷带处理。赫尔曼蹲在地上给一个小男孩包扎手臂,他的弹幕已经不再刷“水”和“阴凉”,变成了一行一行缓慢飘过的祷文。年长的骑士们正在哨站废墟外侧挖沟埋桩,临时防御工事还没搭完。卡伦队长的声音偶尔从远处传来,沙哑而清晰,指挥人手分配。

没有人注意到圣女殿下的手指在发抖。或者说,没有人觉得需要特别注意。圣女治疗伤员是天经地义的事,就像太阳每天从东边升起、晨钟每天天没亮就敲响。圣女生来就是做这些的,神殿几百年都是这样的。没有人心存恶意,他们只是习惯了。沈若曦没有习惯。她看到了苏晓棠在治疗完第二十四个伤员——一个被浓烟呛伤肺部的中年铁匠——之后,从蹲姿站起来的时候,腰背挺直的动作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卡顿。就在膝盖伸直、髋部展开的那个过渡点上,停了一瞬。不是头晕,她眼神还清楚;不是脚麻,她站直之后还稳稳地朝下一个伤员走了两步。是腹肌和竖脊肌在抗议。久蹲加持续魔力输出,核心肌群的耐力已经消耗殆尽。

苏晓棠走向第二十五个伤员。沈若曦站起来。不是要过去帮忙,她不懂治疗魔法,也不懂战地急救,过去也只会戳在那里碍手碍脚。但她站起来了,站在石基上,视线高度拔高了一截,把救助点全景和苏晓棠的全身动态全部框进视野里。她这辈子最讨厌两件事:加班和添乱。现在加不了班,至少不要添乱。所以她就站在石基上,双手插在外衣口袋里,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下面那个灰色短袍的身影。

有个正在搬运绷带的见习骑士从她旁边经过,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是之前那个方下巴。他看到勇者大人直直地站在石基上什么也不干,显然想说点什么。但他还没开口,沈若曦先说话了。

“她比我专业,我插手是添乱。”

一模一样的话。一个字都没改,语气都和刚才一样平。听到这话,方下巴闭上了嘴,低头抱着绷带走了。

沈若曦继续看。

第二十五个伤员是个老人,伤势不算重,但年纪大了,身体底子薄。苏晓棠的治疗光束在他身上多停留了整整一倍的时间。收手时圣光不是正常熄灭的,是像蜡烛燃尽之前那样跳了一下,然后才灭的。沈若曦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微微一缩。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从午后过渡到了傍晚。太阳沉到了哨站废墟西边那棵烧焦的老榆树后面,把整片废墟染成一片沉郁的橘红色。临时救助点的伤员渐渐少了——重伤的都处理完了,轻伤的被神官们分流到了简易铺位区。苏晓棠从最后一个重伤员身边站起来。那是一个被魔物击穿肩胛骨的哨站副官,他的血在苏晓棠灰色短袍腰侧留下了一道深褐色的印记,不过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新生的皮肤覆盖在原本是窟窿的位置,泛着初生组织特有的浅粉色。

她把沾着血污的手在腰间那块相对干净的布料上蹭了蹭,抬头环顾临时救助点。伤员们安静地躺在铺位上,有的睡着了,有的睁着眼睛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有的在低声交谈。神官们正在收拾散落的绷带和药膏罐。没有人需要她了。她把医用布巾叠好放在桌角,然后走向沈若曦所在的石基。

站住,抬头。她的脸上依然是那副平静的神色,只在额角残留一道被夕阳照成淡金色的细汗痕迹。声音是平的:“你站那么高干什么?”

“视野好。”沈若曦低头看她,“忙完了?”

“嗯。”沈若曦从石基上跳下来,落地时软底便鞋踩在两块碎石之间,发出一声脆响。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别有深意地看了苏晓棠一眼——从额角那道还没干的汗痕,看到沾着血污和药膏残渍的灰色短袍下摆,再看到她垂在身侧微微蜷着的右手——然后什么也没说。

她说出口的是晚餐吃什么。苏晓棠想了想,说干粮糊糊和烤土豆。她顿了顿,又说了句“厨房修女往我包里塞了两块蜂蜜面包”。沈若曦看她一眼,点头,说行,分我半块。

两个人并肩朝营火走去。夕阳把她们的身影投在焦黑碎石地上,苏晓棠的脚步在靠近篝火时稍稍放缓——大概是热气让她发冷的指尖舒服了一点。她眯起的眼睛在篝火映照下仍是那种被阳光稀释过的蜂蜜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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