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扶住

作者:那些年dai 更新时间:2026/5/7 8:00:04 字数:2957

救援物资车队是在暮色完全沉下去之后才到的。比预计晚了整整一天,负责押运的是之前在灰谷附近驻防的守备队,领头的队长一脸疲色,跟卡伦队长交接时只说了三个字——“路不好”。卡伦没多问,拍了拍他肩膀,指挥骑士们卸货。

帐篷支撑起来的时候,第二批伤员已经从临时露天铺位转移进了帆布遮风的安置区。有了封闭空间,夜间保暖的问题暂时解决,但伤员登记、药物分配、重伤员的后续观察这些事情不会因为物资到了就自动完成。神官们重新忙碌起来,连赫尔曼都被分配了记录药品库存的任务,蹲在帐篷角落里对着一份皱巴巴的羊皮纸一笔一划地写。

苏晓棠听见一个刚被安置好的重伤员在帐篷里呻吟——那是下午她在露天救助点处理的最后一个伤员,肩胛骨被魔物击穿的哨站副官。他的伤口已经长好了,但大量失血之后体温持续偏低,裹了两层毯子还是冷得发抖。她走进去,蹲在那个铺位旁边,重新亮起圣光。不是愈合伤口,是用神圣之力的温热效应帮他暖身子。这种用法消耗不大,但需要持续输出,不能断。她蹲了不到两刻钟,呻吟声停了,伤员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粗重的喘息转为均匀的呼吸。

从那个铺位边站起来时,膝盖骨发出一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轻响。她站直,环顾帐篷,又走向角落另一个正在发烧的轻伤员——老人,感染引起的低烧,圣光可以辅助消炎。

然后是第三个。一个被魔物抓伤手臂的小女孩。实际上伤口已经包扎过了,但女孩一直哭,年轻的神官哄不住。苏晓棠走过去,在女孩铺位旁边蹲下来,没有亮圣光。她从腰侧的小包里摸出一样东西,是离开神殿时顺手塞进去的——几颗用糯米纸包着的蜂蜜糖果,厨房修女塞给她路上吃,她没怎么动过。她剥开糖纸,把蜂蜜糖放在小女孩手心。女孩看着手里的糖,哭声在抽噎里止住了。她把糖含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苏晓棠站起来,走向第四个。

第四个是下午那位小腿被魔物咬伤的年轻农妇。伤口愈合了,但心理创伤不是圣光能治疗的。农妇躺在铺位上,睁着眼睛看着帐篷顶,一动不动。苏晓棠在她旁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坐着。过了仿佛无尽的沉默,农妇偏过头看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苏晓棠侧过头,两人开始低声交谈,帐篷外的篝火声把对话内容完全盖住了。

沈若曦靠在帐篷外侧的支撑柱上,一根没怎么削皮的松木柱子,去皮的地方摸起来还有点黏手的树脂。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右腿直立,左腿屈膝脚底蹬在柱基上,透过帆布上一条不太密合的缝,看里面灯火通明的光影移动。她认得苏晓棠的影子——肩膀的弧度、腰身被腰带收束的轮廓、高高束起的马尾投在帆布上的轻微晃动。影子从帐篷左角移到右角,中间停顿,再移到左前,再停顿,已经这样持续移动了很长时间。

她在数。这是第几个了?第二十七个。二十八。二十九。加上下午做的那些,这人的魔力大概早该见底了。从中午到现在,除了蹲在沈若曦旁边啃过一小块干粮饼之外,没见她吃过任何东西。水囊在她腰间小包外侧的插袋里,鼓鼓的,大概还是满的,没见她拧开过。

帆布后面的影子晃了一下。不是正常移动步伐的那种晃,是身体重心偏移后没有及时被另一只脚接住的晃。影子顿在原地,没有移动,似乎只是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

沈若曦从帐篷支撑柱上直起身。树脂在她后背上留下了一小块黏腻触感,她没有理会。松木柱子的阴影从她脸上褪去,篝火的暖橙色光芒从侧面打在她侧脸和肩线边缘。

帐篷门帘被掀开了。苏晓棠走出来,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里面好不容易睡着的伤员。她把门帘的系带重新绑好,转过身,准备朝下一个帐篷走。一步,两步。第三步时,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幅度很小,不是失去意识的倾倒,只是上半身在胯部上方微微侧偏,然后被她自己的腰腹肌群拉了回来。她站住了。没有扶任何东西,只是在原地站了片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像是在确认脚还在地上。

一只手臂从她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五指张开,托在她手肘上方,力道比“碰”重一点,比“抓”轻得多。和今天上午在马背上扶住她时一模一样的手势,一模一样的位置。沈若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无声地走到她身后,低头看着她的发顶。

苏晓棠没有回头。她只是停在那里,背对着沈若曦。夜风从废墟外面吹过来,把两人的发丝同时吹动。

扶在苏晓棠手臂上的手指收紧了一点。这个力道已经足够表达接下来要说的话。

“够了。”沈若曦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语气平平淡淡,和今天在马背上说“没事摔不死”时一模一样,“先去吃东西。”

苏晓棠想摇头。她的脖子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沈若曦的手掌立刻感觉到了她颈部肌肉的微小牵动。于是沈若曦没有松手。

“你倒了明天我还得扛着你走,麻烦。”

她的语气里没有任何苦口婆心,没有“你要注意身体”的关怀,没有“我担心你”的直白。她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倒下,会增加我的工作量。而沈若曦最讨厌的事,就是工作量无端增加。这话她说得轻飘飘的,尾音甚至带着一点不耐烦的上扬,像是已经在为明天的麻烦提前不高兴。

苏晓棠沉默了片刻。不是抗拒,是她在分辨。分辨这句话里面,哪一部分是字面意思,哪一部分不是。字面意思是“你耽误我行程”。不是字面意思的那部分,藏在“麻烦”两个字的后面。她以前听不懂沈若曦的潜台词。在神殿侧厅里,沈若曦说“挺累的吧”,她以为只是陈述。后来发现那是沈若曦在说“我看到了,你不用逞强”。在洗衣房小巷里,沈若曦说“被发现了就说是我绑架你”,她以为只是玩笑。后来发现那是沈若曦在说“被怪罪下来我扛着”。在哨站废墟里,沈若曦说“她比我专业,我插手是添乱”,她以为只是偷懒的借口。后来发现那是沈若曦在说“我信任你的能力,我不给你添麻烦”。每一次,“麻烦”这两个字在沈若曦嘴里都和字典上的意思不太一样。现在她说的“麻烦”,大概也不是真的在抱怨明天要多扛一个人。

于是苏晓棠轻轻点了一下头。

沈若曦松开手。并没有完全松开——她的手从小臂上滑下来,手指松松地挂在苏晓棠肘弯内侧,不着力,但也暂不撤离。直到确认苏晓棠站稳了,才把手完全收回,若无其事地插进了外衣口袋。

“有蜂蜜面包。分你半块。”她的语气懒散而随性。

苏晓棠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开口。“……那是厨房修女给我带的。”

沈若曦脚步不停:“那你自己吃,我闻闻。”

苏晓棠很淡地弯了下嘴角。她们在营火旁边堆起的补给箱前找到两个空木箱,并排坐下。沈若曦从苏晓棠手里接过用干荷叶包着的半块蜂蜜面包——面包被马背颠了两天,表面那层焦糖脆壳已经碎成了大大小小的碎片,散落在荷叶褶皱里。她把碎渣倒进掌心,仰头一口倒进嘴里。苏晓棠捧着另外半块,小口小口地啃,吃相比她斯文得多。

营火跳动的光影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帐篷那边的伤员都安静了,篝火中央那根最粗的枯木被烧得噼啪裂开,火星溅起来,被夜风卷向天空,和头顶那片密密麻麻的星空混在一起。北境的星空比王都亮得多。

“明天别逞强。”沈若曦嚼着面包含含糊糊地说。

苏晓棠没有回答。但沈若曦瞥见她捧着蜂蜜面包的手指微微顿了顿。

篝火烧到后半程,卡伦队长带着守备队的人换哨,骑士们的盔甲在夜色中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赫尔曼终于记录完药品库存,从帐篷里钻出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走到营火旁边坐下盯着火苗发呆。远处废墟外面,守夜的士兵在哨站断墙下点起一小堆取暖的火,火光把断塔的裂口轮廓映在夜幕上,像一个参差不齐的剪影。

沈若曦吃完了她那半块蜂蜜面包。苏晓棠也吃完了。但两人都没有站起来离开。她们只是坐在两只并排的空木箱上,一个双臂抱膝,一个双腿伸长、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人说话。夜风微凉,篝火正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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