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第三天,队伍在丘陵地带的一片开阔地上停下来休整。卡伦队长选这个地方的理由很简单:有水源,有草地,视野开阔不容易被埋伏。但沈若曦觉得他选这个地方的真正理由是——再不停下来让马歇歇,赫尔曼就要从马背上直接滑下去了。赫尔曼已经连续两天在马背上打瞌睡,头顶弹幕从“困”退化成了“……”,连字都不飘了,只剩一串省略号每隔三十息冒出来一次,像一颗电量不足的信号灯在勉强闪烁。
沈若曦把枣红马拴在溪边一棵歪脖子柳树上,蹲在溪边洗了把脸。溪水是从北边山麓流下来的融雪水,冰得她指关节发疼。她用湿手拍了拍后颈,站起来甩掉手上的水珠,正准备回去找点吃的,一抬头,看见了那片野花地。
就在溪流对岸的缓坡上,从柳树根系延伸到坡顶的那片向阳面,铺满了膝盖高的野花。不是人工花田那种整整齐齐、按品种分块栽培的精致景观,是一片毫无章法的、野草和花混在一起疯长的天然草甸。白的、黄的、淡紫的、浅蓝的,各种颜色的小花从深绿色的草叶间钻出来,挤挤挨挨地铺了半面山坡。花瓣都很小,最大的也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大部分是沈若曦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品种——不是她在市集上见过的那种被花贩精心挑选过的切花,也不是神殿花园里那种被老修女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百合。这些花没有一朵是规整的。有的花瓣边缘被虫子咬了个小缺口,有的花茎被昨天的风吹歪了斜斜地贴在地面上又倔强地翘起头,有的干脆就是几片单薄的花瓣围着一簇毛茸茸的黄色花蕊,朴素得像被随手撒了一把种子然后被阳光和雨水随便养大的。
沈若曦站在溪边,拿袖口抹了把脸上的水珠。看着那片野花地,脑子里忽然冒出几句话——“除了蜂蜜蛋糕,还喜欢什么?”“……花。还有晴天。”那是几天前在行军途中,她问苏晓棠的问题。当时苏晓棠回答“花”的时候,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不是圣女赐福时那种弧度固定的标准微笑,是被人问到“你喜欢什么”时,第一次有机会认真回答这个问题的人才会有的表情——从脑海里把那个词找出来,在舌尖上确认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说出口。
她还记得苏晓棠低下头吃饼的时候,耳尖在太阳底下泛着极淡的粉色。以及自己当时“哦”了一声就把脸转开了,因为再多看一眼那种把“喜欢”说出口的认真劲儿,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再追问“还有呢?”。后来在哨站废墟的帐篷门口,她摘了朵淡紫色的野花放在苏晓棠门外。那朵花第二天早上被她看到别在了苏晓棠灰色短袍的衣襟内侧——别得很隐蔽,只有骑马走在并排位置时才能从侧面看到一小截干缩的花茎。几天之后那朵花就干掉了,花瓣皱成一小团褐色的薄膜,被苏晓棠用一块干净的亚麻布包好收进了腰侧小包。这些沈若曦全看在眼里,一个字都没提过。
现在面前是一整片野花地。沈若曦绕过溪流,踩着几块露出水面的圆石头跳过去。软底便鞋在湿滑的石头上打了个滑,她张开手臂平衡了一下,稳稳落在对岸。然后她弯下腰,开始在草丛里挑。不是随便摘一朵就走——她蹲在花丛边缘,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一根花茎,转了转,看了看花瓣的完整度,松开了。又捏起另一根,又转了转。这片野花地里有好几种颜色,她没挑白的——上次在哨站废墟摘的就是白的。也没挑淡紫的——那朵已经干掉了。她挑了一朵浅蓝色的。花瓣五片,边缘有一小片极淡的白色镶边,花蕊是嫩黄色的。花茎细长,靠近根部的位置有一段被旁边的草叶蹭掉了表皮,露出里面浅绿色的茎肉。她用指甲在靠近根部的位置轻轻一掐,花茎断了,断口渗出极细的一滴汁液沾在她指腹上。她把花茎举到眼前转了转,正反面都检查了一遍——没有蚜虫,没有虫卵,花瓣背面也没有霉斑。动作和她小时候在老家院子里的菜地摘豆角时一模一样。
然后她站起来,走回溪流这边,手里的花茎在指间慢慢转着。甩掉鞋底沾的湿泥,走到枣红马旁边,从马鞍侧袋里掏出水囊灌了口水。苏晓棠正坐在柳树下整理马具。灰色短袍的下摆铺在草地上,腰带被解下来放在旁边,正用一块湿布擦拭马嚼子上的铜锈。阳光从柳条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肩膀和马尾上洒下一片细碎的金色光斑,把她头顶那几缕偏褐色的发丝照得很清楚。
沈若曦走过去。在苏晓棠面前站定,手里转着花茎——用手指搓着花茎末端那个被她掐断的断口,朝左转两圈,朝右转两圈。花瓣随着转动微微晃动,在阳光下把浅蓝色的光斑投在她虎口上。
“给。”她把花往前一递。
苏晓棠抬起头。先看到花——浅蓝色的五片花瓣,嫩黄色的花蕊,花茎上有一段被蹭掉了表皮,断口处还渗着一滴极细的透明汁液,在阳光里亮晶晶的。然后看到握着花茎的那只手——指节分明,手背上有淡金色的纹章,食指和拇指之间还残留着刚才掐断花茎时沾上的一点绿色草汁。她放下手里的湿布和马嚼子,在短袍侧边擦了擦手指上的铜锈痕迹。伸出双手接过花——一只手托着花茎末端,另一只手轻轻护住花瓣边缘,动作和她在神殿正殿里接过信徒献上的花束时的郑重一模一样。但现在她接的不是献给光明女神的仪式花束,是一片野花地边上被掐断茎的小野花,花瓣边缘还被虫子咬过。
她低头看着花,看了很久。不是那种客套的“谢谢你的礼物”式的看一眼,是翻来覆去、前前后后地端详——先看花瓣正面的纹路,那五道从花蕊延伸到边缘的极细脉络在阳光下清晰可辨;再看花瓣背面,背面颜色比正面浅,有一层极细的绒毛,在逆光中泛着银白色微光;然后看花茎上那段被蹭掉的表皮,她用指腹极轻地摸了摸那个粗糙的断口边缘。然后她把花别在衣襟上——灰色短袍的左襟,靠近锁骨下方,和上次那朵淡紫色野花别过的位置完全一样。别好之后还用手轻轻按了按花茎,确认它不会在骑马时掉下来。
沈若曦在她旁边坐下,从行囊里掏出那包已经快空了的无花果干,挑了一块形状比较完整的放进嘴里嚼着,把整包递向苏晓棠。苏晓棠接过干荷叶包,从里面捡了最小的一块,小口小口地啃。两个人坐在柳树下,一个嚼着无花果干,一个啃着果干碎屑,一个双手撑在身后草地上,一个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阳光从柳条缝隙里洒下来,在两人之间铺开一片斑驳晃动的光斑。
沈若曦嚼完果干,拍拍手上的糖霜碎屑,说检查马掌。苏晓棠把最后一口果干咽下去,重新拿起湿布和马嚼子。那朵浅蓝色的野花安静地别在她衣襟上,随着她低头擦马嚼子的动作微微晃动,花瓣擦过灰色短袍的粗布纹理,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两人继续擦马具,谁都没提这朵花的事。
沈若曦检查完枣红马的前蹄,又绕到后面检查后蹄,余光扫了一下柳树下——苏晓棠把擦好的马嚼子放在一旁,正低着头,用拇指轻轻碰了碰衣襟上的花瓣。那个动作极轻,轻到像是怕把花瓣碰掉。然后她抬起头,发现沈若曦正蹲在马肚子旁边看着自己。两人对视了一瞬,同时移开目光。沈若曦继续低头检查马蹄铁,苏晓棠继续低头擦下一个马镫。柳条在她们头顶轻轻摇曳,溪水在脚边流得叮咚响。那天下午队伍重新出发时,沈若曦跨上枣红马,偏头看了一眼苏晓棠的衣襟——浅蓝色的野花还稳稳地别在那里,花瓣随着马步轻轻颤动。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夹了一下马肚,策马向前。
好感度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