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身仪式在圣池殿进行了整整一个时辰。
圣池殿位于神殿最深处,连修女都不能随意进入。穹顶用整块白玉雕成,中央嵌着一颗拳头大的圣光水晶,光芒从水晶中渗出来落在水面上的样子,像是月光被冰冻过。苏晓棠跪在池中,圣水没到她腰际,银白色的长发散开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她闭着眼睛,嘴唇翕动着念诵净身祷文——这篇祷文她从六岁开始念,念了十三年,每一个音节的位置、每一次换气的长短、每一次低头时下巴应该收多少角度,全都刻在肌肉记忆里。跪在池边的大神官念一句,她接一句,节奏精准得像是钟楼的钟摆。圣水一遍一遍漫过她肩头,神殿焚香的烟气在她鼻腔里盘踞了一整个时辰,浓得她几乎闻不到自己皮肤上残留的皂角味道——那是今天清晨在溪边洗脸时,沈若曦递给她半块粗皂留下的清气。一个时辰之后,那缕极微弱的皂角味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圣水本身的冷冽矿物气息和焚香余韵。
净身之后是更衣。她被侍女们围在中间,脱下那件灰色短袍时,一个小东西从衣襟上滚落——花在圣水浸泡中已经掉光了花瓣,只剩下一小截光秃秃的干花茎和几丝干缩的褐色花蕊残骸。侍女将它和短袍一起收走了。苏晓棠沉默了片刻,然后赤足站在原地,任由侍女们将沉重的圣女礼袍一层一层套在她身上。最里层是素白衬裙,中间是月白色缎面长袍,外面罩着那件她再熟悉不过的浅金色圣袍,领口和袖口的金色纹饰被重新熨烫过,每一道金线都在圣光水晶下泛着冷光。月光石发饰重新别回脑后,珍珠一颗一颗镶进发间,脂粉盖住了她眼睑下方那层在北境积累的淡青色。全部穿戴完毕之后,侍女们退后两步低头行礼,银镜里映出一个完美的圣女——端庄,圣洁,无可挑剔。和十三年来每一个仪式场合上的她一模一样。和北境那个蹲在断墙下为老妇人治疗、灰色短袍下摆拖在焦土上、衣襟上别着浅蓝色野花的少女判若两人。
接下来是一整天的仪式。
晨祷只是开始。她站在正殿高台正中央,为上百名前来感恩的信徒逐一赐福——“光明女神的祝福与你同在”,同样的六个字说了无数遍,每一次的声线、节奏、微笑的弧度都和上一次完全一致。然后是感恩祭典的预演——神殿为庆祝讨伐魔将胜利安排了盛大的正式祭典,届时会有更多信徒涌入,需要事先走位与排演。她在正殿、偏殿、祭坛之间反复穿梭,浅金色圣袍的裙摆以被训练好的固定幅度摇曳。然后是圣殿骑士的归来祈福——卡伦队长带着此次出征的骑士们在正殿里单膝跪成一排,她依次将手悬在每个人头顶念诵祷文。轮到艾伦时,她注意到这个雀斑见习骑士握剑柄的姿势比出征前好得多,防滑布重新缠过了,缠得很规整。她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在祈福结束后轻声补了一句“愿女神护佑你的剑锋”。艾伦抬起头看她,嘴巴动了动,但她已经移向下一个人了。
然后是午餐。午餐也是仪式的一部分——神殿为凯旋队伍安排了正式的感恩午宴,她坐在那张高出其他桌子一截的长桌主位上,面前摆着和所有人一样的白面包、蜂蜜、水果、羊奶。她端庄地切面包,蘸蜂蜜,咀嚼二十次,咽下,用餐巾按嘴角。坐在台下角落里的沈若曦也在嚼着同样硬邦邦的白面包,翘着椅子腿往正殿后方的方向看了一眼,视野里是密密麻麻的神官、修女和骑士,和一片浅金色圣袍在人缝中晃过,又被人缝淹没。
下午是丰收祭典的筹备会议。大主教主持,她坐在他右手边的位置,讨论祭典流程、哪段祷文由哪位神官负责、圣殿骑士的仪仗队排列方式以及圣女赐福的时间安排。她全程参与了讨论,在需要发言时给出恰当的意见,声音平稳,措辞得体。大主教满意地点头。
然后是傍晚的晚祷。她站在中庭喷泉正前方,和过去十三年每一个傍晚一样,吟诵祷文,双手交叠,面容在暮色中被染成柔和的暖金色。晚祷结束后她被一群高阶神官围着——询问北境之行的情况、魔军残部的动向、边境村民的安置进展、哨站重建的时间表以及本次出征神殿还需向当地加派物资的预算。她一一作答,声音平稳清晰条理分明。
沈若曦第一次路过正殿是在下午。她刚在餐厅啃完那块白面包,趁人不注意往口袋里塞了两小包蜂蜜,路过正殿侧门时看见苏晓棠站在高台上赐福,浅金色圣袍在穹顶天窗落下的光柱中熠熠生辉,银白色的长发在光中几乎是透明的。姿势和出征前她在侧门角落里看的那次一模一样——右手悬在信徒头顶,微笑的弧度固定,声音柔和平稳。她站在侧门外面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走了。
傍晚她又路过了一次。这次是晚祷之后,她被卡伦队长叫去确认圣剑保养的情况(圣剑根本不需要教人怎么保养但她没推掉),从兵械室回来的路上经过正殿侧门,正殿里的人群已经散了,只剩下一群高阶神官围着圣女问话。她靠在侧门外的石柱上,从柱身的阴影中看过去——苏晓棠站在那圈白袍神官的正中央,腰背挺直,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身前,嘴角还维持着赐福时那个弧度固定的微笑。被七八个人同时提问,她的目光从左移到右,从右移到左,每一个问题都认真听完再逐一作答,没有一个音节是敷衍的。但沈若曦看到她交叠在身前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着白——和那天在边境哨站医疗帐篷里魔力接近透支时手指发抖之前的征兆一模一样。
从凌晨净身仪式到现在,她没有休息过片刻。沈若曦在石柱后面站了片刻,看着神官群里的苏晓棠,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然后从石柱后面离开,朝厨房的方向走去。
苏晓棠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已经是深夜。钟楼的晚钟早就敲过了,走廊里的壁灯灭了大半,只留下几盏在拐角处提供最低限度的照明。她推开门,没有点灯——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把房间里的陈设勾出一层极淡的银色轮廓,已经足够她看清一切。她关上门,在门后站了片刻,然后伸手取下月光石发饰放在梳妆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接着是珍珠,一颗一颗拆下来放进银碟,珍珠在碟子里聚拢,在月光中泛着温润的色泽。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她把那圈象征圣女身份的浅金色圣袍从肩头褪下来,挂进衣柜,换上那件素白的衬裙。然后她赤脚走到床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微微弯着。月光把她散着长发的侧影投在素白的墙壁上,比出征前更瘦了一点——不是体重轻了,是在北境那几天连续战斗和治疗耗掉的体力,还没有被一天之内这堆仪式和会议补回来。
她把脚收上来,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然后她注意到了——床头柜上,那个白色小瓷盘的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个油纸包,折叠得整整齐齐,和她平时在厨房里偷藏蜂蜜蛋糕时用的干荷叶包法不同,是方方正正的叠法,四个角各折一个三角,在中间汇成一个小巧的封口。她伸手把油纸包拿过来,纸包还残留着极微弱的温热。她认得叠油纸的折法——上次在出征前夜,放在侧厅矮几上那个蜂蜜面包包裹也是这个叠法。她把油纸拆开,里面是两块蜂蜜蛋糕。蛋糕表面那层焦糖脆壳已经碎成了大大小小的碎片,散落在油纸褶皱里,蜂蜜从裂缝中渗出来,把油纸浸出几小块深色的湿痕。和北境哨站里分食的那半块一样,和她在深夜厨房里匆忙吞咽过的无数块一样。
她捧着油纸包看了很久。没有人留字条。不需要字条。
她把油纸重新叠好,放回床头柜上,没有马上吃。不是因为不饿——她一整天除了午餐那一顿仪态标准的白面包蘸蜂蜜之外几乎没有吃任何东西,胃里空得发慌。也不是因为“圣女不能有私人的喜好”的规矩——那条规矩在她这里早就被蜂蜜蛋糕碾碎过无数次了。她只是想把这两块蛋糕留在身边久一点,在独自消化疲惫的深夜里,看着它们,就知道有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去过厨房,记得她喜欢什么,不想打扰她,只把东西放在她门口。
她把油纸包又拿起来放在枕头旁边,躺下去,侧过身,面朝门的方向。然后伸出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不是护身符,是一截极细的干花茎,半寸长,光秃秃的,花蕊已经碎得只剩几丝褐色的干缩残骸。侍女把那朵野花和短袍一起收走之后,她在更衣结束后独自折回圣池殿,在盛放旧衣的竹篮里翻到了这截被扯断后遗留的残茎。她把花茎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月光从窗帘缝隙里落在她蜷缩的轮廓上,落在枕头旁边那个油纸包的边角。花茎的细茬硌着掌心,但她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