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祷之后不到半个时辰,赫尔曼就来敲沈若曦的门了。
敲门的节奏沈若曦已经能背下来——三下,规矩,间隔均匀,和出征前每天早上一模一样。但今天这三下里,第二下和第三下之间隔得比平时短了半拍。赫尔曼大概在走廊里纠结了好一阵子才抬手,他头顶的弹幕还在疯狂刷屏,大意是“上次大主教脸色铁青,这次又召见,勇者大人您千万不要再说奇怪的话了女神在上保佑我不要被吓死”。沈若曦睁开眼睛看了片刻天花板上的慈祥女神,把被子拉下去,坐起来。她在床边伸了个懒腰,穿上皱巴巴的外衣,蹬进软底便鞋,圣剑靠在床头她没有拿,只是把胸口那块鹅卵石从领口里拉出来,用拇指蹭了一下表面,塞回去。
大主教在书房等她。
还是那间四壁堆满书架的房间,琥珀色光线从彩色玻璃窗里照进来,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墨水、蜡烛油脂和冷冽焚香混合的气味。奥古斯特大主教坐在高背椅中,今天穿着深灰色常服,手里捏着一份羊皮纸文件却没有在看,目光定定盯着书桌对面的空椅子。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勇者大人,请坐。”
沈若曦在对面坐下。还是上次那把硬邦邦的高背椅,椅背依然直得像审问椅,坐垫依然是那块拒不妥协的硬木板。她把后背靠进椅背里,双腿交叠,双手搭在膝盖上。
大主教先是客套了几句边境战事——魔军残部撤入北境深山,短期内不会再南下,灰谷和石桥渡的重建已经开始,补充物资也已拨付到位。他说话的语调不紧不慢,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和每次主持会议时一样从容。沈若曦“嗯”了一声。大主教又说国王陛下对此次讨伐战果非常满意,丰收祭典上会亲自为有功将士授勋,勇者大人和圣女殿下届时也需要出席。沈若曦又“嗯”了一声。
大主教放下羊皮纸,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拇指轻轻抵在一起。从“国王陛下的授勋”到接下来的话之间,有一个微妙的停顿。窗外的喷泉声在这个停顿里格外清晰。
“勇者大人,有一件事,我想我有必要再次提醒。”他抬起眼睛看向沈若曦,“圣女殿下乃神殿的象征。她的圣洁形象是千万信徒信仰的寄托。身为勇者,您与圣女殿下有神圣契约在身,战场上互相托付是职责所在。”他停了一下,眉心那道竖纹在琥珀色光线中又深了一分,“但回到神殿之后,彼此保持适当距离,对她、对您、对整个光明神殿,都是最好的。想必您也明白。”
沈若曦看着他。沉默了一息、两息、三息。然后她笑了。
不是被逗笑的那种哈的一声喷笑,不是冷嘲热讽的嗤笑,也不是被冒犯之后用笑容挡回去的假笑。是一个人在终于确认了某件自己一直在怀疑的事情之后,发自内心觉得这事儿挺有意思的——嘴角往斜上方缓慢弯起,弧度不大,但眼睛里那点光是真的在笑。大主教的眉心那道竖纹在看到她这个笑容时又加深了一个色号。他见过沈若曦的各种表情——打过哈欠的不耐烦,靠在门框上说“说完了那我走了”的随意敷衍,在议事厅里讨价还价时寸步不让的凌厉。但这个表情他没料到。他甚至说不出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但本能的直觉告诉他,这种反应让他很不舒服。
沈若曦往前倾了倾身子,把交叠的双腿放下,双手撑在膝盖上。这个姿态和她在北境哨站石屋里说“我是勇者不是炮灰”时一模一样。“大主教,有件事挺有意思的。”她的语调不紧不慢,像是在跟朋友聊一个刚刚发现的冷知识。
大主教的拇指抵在一起,指节微微泛白。
“我本来没想多亲近。”沈若曦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她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甚至带点抱怨——抱怨自己本来没打算给自己找额外的工作量。“但你隔三差五提醒我一次,反而让我想试试。”她偏了偏头,眼睛平视着大主教,没有挑衅的弧度,没有故意拔高的声调,只是真心在问一个问题,“你到底在怕什么?”
书房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层。大主教平放在桌面上的手指按得比刚才更用力了,指节不再是泛白,是凹陷——指尖抵着桌面,指节弯曲处的皮肤被压得变薄,透出底下的骨白。他没有暴怒,没有拍桌子,没有厉声斥责。但此刻他头顶弹幕在短暂空屏之后缓缓浮上来一行字,两行,三行——全都是重复的同一句话,缓慢地、一行接一行地飘过:『她发现了什么她发现了什么她发现了什么她发现了什么——』
沈若曦看着那几行字,站起来。把双手插进外衣口袋里,动作和在神殿走廊里每次打完哈欠之后站起来就走时一样松散,“还有事吗?没事走了。”
大主教没有说话。深褐色的眼睛盯着她,嘴唇抿成一条极细的线,眉心的竖纹像是刀刻上去的。他知道自己应该反驳,应该用大主教的威严把话题拉回来,应该重申神殿三百年的规矩。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她说中了。不是被她猜中了某个秘密,是被她指出了一个他一直在回避的事实——他确实在怕。而他越试图控制局面,反而越让自己显得失控。
沈若曦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往下一转。门开了,走廊里明亮的光线从门缝里涌进来。她走出去,顺手把门带上,啪嗒一声,和上次一模一样。
书房里重新陷入安静。大主教独自坐在书桌后面,摊在面前的羊皮纸文件上写着今年的丰收祭典预算,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把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指尖因为在桌面按压过久微微发颤。他攥紧拳头,又松开,又攥紧。上次谈话之后,他以为沈若曦只是不在意神殿的规矩;现在他发现,她不只是不在意,她甚至打算反过来试试看他的规矩有多脆。而更让他不安的——是她说“我本来没想多亲近”时,那句话的语调。不是撒谎,不是狡辩,是真心话。她真的没想过。但现在她开始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