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走廊里的短暂交汇

作者:那些年dai 更新时间:2026/5/13 8:00:03 字数:2464

沈若曦从大主教书房出来之后,没有马上回房间。她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外衣口袋里,盯着对面墙上那幅光明女神降服魔龙的彩色玻璃窗发呆。阳光从玻璃窗里透过来,把女神手里的圣光和魔龙翅膀上的鳞片染成一片斑斓的红蓝绿,落在她脚边的石板地面上,像谁打翻了一盒宝石又懒得捡。

她在回想大主教每次提到苏晓棠时的表情。第一次在议事厅,他说“圣女殿下是光明神殿的象征”的时候,眉心那道竖纹深得能夹住一张羊皮纸。第二次在书房,他说“不要和圣女殿下走得太近”的时候,手指按在桌面上,指节发白。第三次还是在这间书房,她问“你到底在怕什么”之后,他那几行弹幕像坏掉的显示屏一样重复刷了三遍同一句话。不是关心。一个真正关心圣女的长辈,会在她刚从北境战场上回来、连续几天魔力透支之后,先问一句“身体还好吗”,而不是第一件事就把她按进圣池里泡一个时辰的净身仪式。一个真正关心圣女的上司,会在她连续一整天赐福、开会、被神官围着问话之后说一句“辛苦了,去休息吧”,而不是在会议结束之后又递上一份明天要讨论的祭典流程补充文件。

但大主教没有。他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圣女不能和勇者走得太近。圣女必须保持圣洁。圣女是神殿的象征。所有的话术都围绕着同一个核心:苏晓棠不能属于她自己。沈若曦用脚后跟轻轻磕着墙根,磕出了一种懒散的节奏。她在想,一个人被这样对待了十三年,怪不得失眠。怪不得大半夜偷偷去厨房拿蜂蜜蛋糕。怪不得在市集里接过一朵小白花的时候,低头看了那么久。

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不是骑士们盔甲碰撞的金属脆响,不是神官们袍摆曳地的窸窣,是软底鞋踩在石板地面上那种极轻的、近乎无声的节奏。沈若曦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她把后脑勺从墙上抬起来,偏过头。

苏晓棠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她刚从圣池殿出来,换回了便服——不是那件沉重的浅金色圣袍,是一件素白的棉布长裙,领口没有金色镶边,腰间系着一条极细的银灰色腰带。长发没有用月光石发饰束起,只是用一根素白的丝带松松地扎在脑后,发尾还没完全干透,在肩后洇出一小片极淡的水渍,把素白棉布染成了浅灰色。她的脸被圣池的热气蒸得微微泛红,不是胭脂的红,是皮肤底下毛细血管扩张之后透出来的那层极淡的粉色。这层粉色让她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三四岁——不像那个站在高台上为上百人赐福的圣女,更像出征前夜跑到沈若曦门口递护身符时那个拎着粗棉布小包的少女。

两人的目光在走廊的昏黄壁灯光晕中碰上。苏晓棠的脚步顿了一下,幅度很小,然后继续走过来。

“路过。”沈若曦说。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和平时说“嗯”差不多——不加任何多余的解释,不交代自己刚从大主教书房出来,不解释自己为什么靠在这面墙上对着彩色玻璃窗发呆。

苏晓棠微微点了一下头。她没有停,从沈若曦面前走过,素白的长裙裙摆轻轻摇曳。两人擦肩的时候,距离和每次在神殿走廊里偶遇时一样——一个手掌的宽度。沈若曦闻到了苏晓棠头发上圣水淡淡的冷冽矿物气息,和焚香残留在棉布纤维里的余韵。苏晓棠大概也闻到了她身上那件永远皱巴巴的深色外衣上,北境带回来的皂角味还没完全被神殿的百合花香气覆盖。

苏晓棠走过去了,脚步却在擦肩之后放慢了。不是停,是每一步之间的间隔比她平时走路时稍微拉长了一点。她的软底鞋踩在石板地面上,声音比来时更轻。沈若曦没有回头。她依然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对面那扇彩色玻璃窗。然后她开口了,语气和每次说“明天见”时一样平。

“明天下午有空吗?带你出去透气。上次那家蜂蜜蛋糕店听说出了新品。”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苏晓棠的脚步声停了。不是立刻停的,是在沈若曦说到“透气”的时候步伐就已经乱了半拍,说到“新品”之后才慢慢收住。她站在走廊里,背对着沈若曦,素白长裙的裙摆还残留着刚才走路时的轻微晃动。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三秒。沈若曦在心里数了。这三秒里,她听到窗外喷泉的水声,远处某个神殿侍女在打扫中庭时扫帚划过石板地面的沙沙声,和一只鸟从钟楼飞过时翅膀扑棱的声音。然后她听到苏晓棠的声音。

“……好。”

只是一个字,和上次在沈若曦门口说“好”时差不多轻。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来,继续朝走廊另一端走去,步伐恢复了那种近乎无声的平稳节奏。素白长裙的背影在壁灯光晕中变得越来越小,拐过走廊尽头那道拱门,消失了。

沈若曦靠在墙上,盯着那扇彩色玻璃窗。阳光把魔龙翅膀上的红色鳞片照得格外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她从墙上直起身来,拍了拍后背在石墙上蹭到的灰,朝自己房间走去。软底便鞋踩在石板地面上,啪嗒啪嗒的。

她不知道的是,苏晓棠回到房间之后关上门,没有点灯。她背靠着门板站在门后,和出征前夜从侧厅回来时一模一样的姿势——肩胛骨贴着橡木,腰背贴着橡木,后脑勺轻轻抵在门板上。银白色的长发还没完全干透,在门板上洇出一小片冰凉的湿痕。

她把那声“好”在脑子里重新听了一遍。是她自己说的,那个字说的速度都比平时快了半拍——她本来想说“好,我看看日程”,但话到嘴边只说了前面那个字就停住了,好像后面那些字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回去。是不是答应得太快了?她回想自己刚才停住脚步的那三秒,心跳在第三秒的时候明显比第一秒快。不是紧张的快,是想答应又觉得自己应该犹豫一下但最终还是答应了的那种快。

她把右手抬起来,指尖贴在胸口。衬裙的布料下面,心跳还是一下一下的,比平时快,比平时重。和出征前夜她靠在门板上闻到自己袖口上那缕阳光晒过的布料气味时一模一样。但那时候她还不确定那是什么。现在她已经不想再给自己解释那是什么了。她只是在想——是不是答应得太快了。他会不会觉得我太积极了。他是不是只是随口一说。然后她又在想——他记得那家店。他说“上次那家”。他把那家蜂蜜蛋糕店叫作“上次那家”,好像那是她们两个人之间某个不需要多解释的约定地点。和“上次说的交易还算数”一样,和“交易长期有效”一样。他不是随口一说。

苏晓棠把后脑勺从门板上抬起来,走到床边坐下。床头柜上那个白色小瓷盘旁边,昨晚的油纸包已经空了,只剩下一小片被蜂蜜浸透的油纸残角,在月光中泛着极淡的油光。她把那片油纸捏起来折成小方块,放进抽屉里,和出征前夜那两朵干枯的小白花放在一起。然后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今晚大概能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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