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沈若曦在自己房间里等到钟楼敲完午后第二声钟。这个时间段是她精心算过的——大主教每天未时到申时都在议事厅处理神殿行政事务,高阶神官们要么在午休要么在抄写经文,赫尔曼这个时间通常蹲在厨房修女旁边蹭新出炉的蜂蜜脆饼。神殿的警戒重心从来不在午后,而在早晚。她把圣剑靠在床头,只在外衣口袋里塞了水囊和几枚铜币,拉开门。软底便鞋踩在走廊石板地面上,声音放得比平时轻了半拍。
苏晓棠已经在洗衣房后面的小巷岔口等她了。她换下了那件素白长裙,穿了一身更低调的装束——深褐色粗布短袍,袖口收紧,下摆只到膝盖,下面是深色长裤和那双棕色短靴。长发没有扎马尾,而是编成一条普通的侧辫垂在肩前。整个人从神殿石墙的阴影里走出来时,沈若曦花了一瞬才认出她——不是圣女,不是赐福时那个圣洁端庄的光明代言人,是市集里混在人群中不会被任何人多看一眼的普通少女。
沈若曦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挑了一下眉毛。苏晓棠带她走的路不是上次出逃时沈若曦领的那条洗衣房窄巷,而是一条沈若曦从没走过的路。她从洗衣房后面的岔口右拐,穿过一道被爬山虎遮得严严实实的窄门,钻进一条夹在神殿外墙和废弃马厩之间的石缝通道。通道极窄,窄到两个人侧着身子才能依次通过,石墙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野猫留下的淡淡腥臊。走到通道尽头,再矮着身子从一扇半塌的木栅门下钻过去,外面就是一条安静的后巷,和前两次沈若曦走的那条路完全不同的方向。
“进步了。”沈若曦说。不是夸奖的语气,是陈述——你确实进步了。
苏晓棠抿着唇没说话,但她伸手把垂到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时,指尖在耳廓上多停了一瞬。这一瞬被沈若曦看到了,她的嘴角极快地弯了一下。
她们没有去蜂蜜蛋糕店。苏晓棠带路的方向不是市集,而是王都城外。她走的路和沈若曦上次带她走过的都不同——从后巷折出去之后没有走主街,而是沿着城墙内侧一条碎石小径往北走。这条路贴着城墙根,头顶是城墙上守军的巡逻步道,脚下是松软的泥地和零星几丛开得正盛的野矢车菊。沈若曦注意到苏晓棠对这条路的熟悉程度——哪个地方的碎石比较松散容易打滑、哪个拐角蹲着一只喜欢晒太阳的橘猫、从第几个哨塔下面穿过去不会引起守军注意,她都知道。不是第一次走。是在沈若曦不知道的时候,独自走过很多遍。
出了北城门再走不到两刻钟,路边的风景从碎石城墙变成了一望无际的金色麦田。秋麦还没收,麦穗沉甸甸地垂着头,风一吹就翻起一整片麦浪,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麦田尽头是几座低矮的丘陵,坡上铺满了野花和深绿色的草甸。
沈若曦走上田埂,选了块相对干爽的草坡坐下来,双腿伸直,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天。天很晴。不是那种发白的淡蓝,是深秋独有的、高远而澄澈的湛蓝,几朵云在东边天际线上慢慢挪动,边缘被阳光染成亮白色。苏晓棠在她旁边坐下来,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但坐姿和在神殿里不太一样——她不是正襟危坐,是把腿侧过来压在草坡上,深褐色的粗布短袍下摆铺开在脚踝旁边。
风吹了好一阵子。麦田沙沙地响,像是整片田野在低声呼吸。远处有一辆牛车慢悠悠地走在田间小路上,赶牛的人靠着车辕打盹,牛尾巴一晃一晃地驱赶着苍蝇。苏晓棠的侧辫被风吹散了,发丝从辫子里滑出来,她用手指轻轻拢回去。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没有铺垫,没有“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的开场白,像是被这片麦田和晴天生生从她胸口拽出来的。
“小时候住在外婆家。”她说,目光落在麦田尽头那片野花地上,但焦点不在那里,“外婆会做蜂蜜蛋糕。不是神殿那种烤好之后刷两层蜂蜜的,是把槐花蜜揉进面团里,和面的时候再加一颗鸡蛋。揉到手感刚好,用湿布盖上等半个时辰发酵,然后放进炉膛里用余火闷熟。闷熟之后不用刀切,用手掰——刚掰开的时候蜂蜜的甜味会跟着热气一起涌出来,比吃的时候还香。”
她的声音在描述“揉进面团”的时候慢了下来,在说到“手掰”的时候眼睛微微眯着,像在盯着空气中的某幅画面。那是她自己家的院墙,不是神殿的石柱。那个画面里有阳光和面粉,有老人在围裙上擦手,有炉膛里柴火噼啪的轻响。那是她第一次被人问到“除蜂蜜蛋糕还喜欢什么”之后的这么多天里,第一次主动说起自己的回忆。不是被问到才答,是自己想说。
沈若曦侧过头,视线在苏晓棠脸上停住。苏晓棠说完那段关于烘烤炉膛余火闷熟的话之后,嘴角还挂着一丝残留的弧度。不是过去那种弧度固定的圣女微笑,是一个人在回忆某个已经不在的人时那种淡淡的、不舍得抹掉的弧度。
“所以,”沈若曦的语气不紧不慢,“你上次在市集吃路边摊被辣成那样,是因为从来没吃过辣的?”
苏晓棠的耳朵红了。不是慢慢泛粉的循序渐进,是沈若曦那个“所以”刚落下来——她就动了。她把脸转向麦田的方向,耳廓的红色在阳光下没有遮挡,顺着耳垂蔓延到耳根。被太阳光照成淡金色的碎发从侧辫里滑出来,她没去拢。
这是她第一次在沈若曦面前流露出这种表情——窘迫,不好意思,被人戳中了软肋。在战场上面对魔将威胁时她没有失态,在大主教训诫时她没有失态,在神殿仪式被人群围得滴水不漏时她没有失态。但现在她坐在麦田尽头的草坡上,回想那次在市集里从小摊上接过竹签时笨拙地模仿沈若曦的动作,被辣味呛得眼泪直流,原来被这个人看在眼里,记得这么清楚。
沈若曦看到了。她目光在苏晓棠通红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视线。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走吧,趁没下雨。”动作和每次说“走吧”时一样随意,语气和提醒“日落前必须回来”时一样平。
苏晓棠抬头看天。天空湛蓝,那几朵白云还在天际线上慢慢挪,连一朵积雨云都没有。她把双腿从草坡上收上来,站起来,跟在沈若曦身后。走在田埂上时悄悄用指尖碰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烫的。她把手放下来,快步跟上。
回程路上确实没下雨,天空始终湛蓝。
她们从麦田往回走,穿过北城门,穿过城墙根那条碎石小径,经过那只还在晒太阳的橘猫,钻进废弃马厩后面的石缝通道。苏晓棠在前面带路,矮着身子钻过木栅门时,辫子被栅栏缝里横生的藤蔓钩住,她停下来,歪着头去解,沈若曦从后面伸过手,捏住那根藤蔓,轻轻一掐。断口渗出极细的青汁,落在苏晓棠肩头,她没去掸。两人一前一后钻出栅门,回到洗衣房后面时,晾衣院里的修女还没有开始午后的第二轮漂洗。
沈若曦在走廊岔口停下来。“下次再出来透气的时候,你带路。”没有说“下次什么时候”,没有说“如果还想出来的话”,好像“下次”本身就是一件像明天太阳会升起一样理所当然的事。
苏晓棠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走了几步,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走。脚步声在长廊的壁灯光晕中渐远,软底鞋踩在石板地面上,近乎无声。
沈若曦站在岔口,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个深褐色粗布短袍的背影拐过走廊尽头。然后她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路过中庭时看到老修女又在弯腰剪百合花,喷泉的水声细碎而持续。她回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把胸口那块鹅卵石从领口里拉出来,用拇指蹭了一下表面,塞回去。
她不知道的是,苏晓棠回房间后,锁好门,脱下那件沾了麦草和青苔痕迹的粗布短袍,挂在衣柜最里侧。然后她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银镜,把侧辫散开重新编过。编到一半时手指停下来——镜子里的人耳朵不红了,但眼睛里有光。和出征前夜跪在女神像前握着小白花时那种祈求的微光不一样,是更踏实的,像是在她体内某个一直被怀疑的角落终于被麦田尽头的风填平了。
她把辫子编好,站起来,走到床头柜边。拉开抽屉,那两朵干枯的小白花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小截极细的绿色藤蔓断口,被掐得干净利落。她把抽屉轻轻合上。
与此同时,在麦田边缘的野花丛中,半壶没有带走的水囊被拧紧了盖子放在一块扁石上。风吹过去,灌进她俩刚才坐过的草坡,压出浅浅的凹痕慢慢弹回原状,麦浪推向远方。好感度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