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道院的钟声响了七下。
隔壁瑟丽丝的房间里,床铺早就凉了。她靠在窗边坐了一整夜,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大姐头。那群混混叫的是大姐头,而诺薇儿小姐就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
一定是被胁迫的。一定是。
天刚蒙蒙亮她就起了,把修道院里里外外看了一遍,最小的那个还赖在床上不肯起来,她轻声哄了好一会儿,帮着穿好衣服,确认所有孩子都安安稳稳的,才松了口气。
可昨晚的事一直在脑子里转。
她整理好修女服的领口,攥了攥袖口,走到门口又折回去,再走到门口,又站住了。来回三次,手心出了好几回汗,擦了又出,出了又擦。
最后还是攥紧了衣角,一步一步走向隔壁的木屋。
我坐在庭院的木桌旁,面前摆着一笼刚出锅的虾饺。蒸笼盖子掀开搁在一旁,白气缕缕往上飘,虾的鲜味跟着散出来,混在清晨的凉风里。
莫莉趴在桌子对面,两只手叠着托腮,浅棕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蒸笼,嘴唇抿得紧紧的,忍得辛苦。
"还没凉。"我说。
她"嗯"了一声,目光没挪开。
我拿起筷子,把虾饺一只只夹出来摆在盘里。皮薄透光,隐约能看到里头蜷成团的虾仁。刚出笼的温度烫手,我用指尖捏着边沿翻了个面,动作慢悠悠的,不急。
莫莉的视线跟着我的筷子走,喉头动了一下。
我夹了一只搁到小碟上推过去。她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捧着碟子,小口小口地咬,腮帮子鼓起来,眼睛眯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了弯。
我笑了一声,低头继续摆剩下的。
"诺薇儿小姐!"
声音从院门外传来,急促又慌张。
我抬头,瑟丽丝站在木屋门前,胸口起伏得厉害,修女服的领口都被喘息带得一颤一颤的。她的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可衣角攥得皱巴巴的,手指绞着衣角,攥紧,松开,再攥紧,指节发白。
她快步走到我面前,眉头拧着,咬了咬唇,终于开口:"诺薇儿小姐……我、我有话想跟您说。"
"昨天在平原那边,我都看到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手指绞着袖口:"那些混混是不是胁迫您了?您不用害怕,要是他们真的逼您做什么,您跟我说,修道院……我就算拼尽全力,也会想办法帮您的。"
没等她再继续往下说,我顺手捏起一只温热的虾饺,递到她嘴边。
"先吃了再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瑟丽丝整个人僵住。
虾饺抵在她唇边,透亮的皮还冒着热气。她张着嘴,下意识含住——
然后就不动了。
Q弹的外皮被齿尖咬开,虾仁的汁水在嘴里爆出来,烫的,鲜的。她眼睛闭上了,脸颊泛起薄红,整个人恍惚了两三秒,肩膀一点一点松下来。
然后睁眼。
她捂住嘴,往后退了半步,耳根通红,声音又急又慌:"不、不对!现在不是吃东西的时候啊!"
脚还跺了一下。
莫莉歪头看她,嘴角还挂着虾饺的皮,眼睛眨了眨。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手。
"瑟丽丝小姐,你误会了,没有人胁迫我。是我让他们守规矩,不许在旧城区闹事,也是我让他们护住这边的安稳,我不需要任何人来救我。"
"怎么可能……"瑟丽丝眼眶泛红,还是不肯相信,"您这么温柔,怎么可能和那些人扯上关系,您一定是被逼的,是不想让我们担心才这么说的!实在不行,我可以联系城里的教会,让教会的人出面,一定能帮您摆脱他们的!"
我轻轻摇了摇头。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自己的事,我自有分寸。你只要照顾好修道院的孩子们,别插手这边的事,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
一旁的莫莉轻轻开口:"主人不会有事的,主人很厉害。"
瑟丽丝看着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对着我轻轻躬身,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了,诺薇儿小姐。那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转身,脚步还是急,但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
我看着她的背影拐过院墙,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莫莉已经把碟子里的虾饺吃完了,正偷偷瞄蒸笼里剩下的。
"吃吧。"
她立刻伸出筷子。
瑟丽丝刚走到修道院门口,脚步还没迈进去,就听见了不正经的笑声。
七个人堵在门前的石阶上。
破旧的冒险者制服,皮甲上沾着干掉的泥渍,扣子都没系齐,歪歪扭扭地站着。腰间挂的短刀也没归位,刀鞘歪歪斜斜地吊着。为首那个脸上横着一道旧疤,正歪着头打量她,目光在她身上慢慢刮。
"哟,修女啊。"
他走上一步,其余人跟着散开,像一群野狗围上来,把门口堵了个严实。
"一个人?这小破院子里就你一个大人?"
瑟丽丝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门框。她的手揪紧裙摆,声音压着抖:"你们要做什么?这里是修道院——"
"修道院怎么了?"旁边一个矮个子嬉皮笑脸地凑上来,"我们不偷不抢,就是来看看,修女小姐一个人管这么多小孩,要不要帮忙啊?"
他伸手要去拉瑟莉丝的袖子。
瑟丽丝甩开,退到门框里侧,声音已经不稳了:"走开!"
矮个子啧了一声,脸上的笑更痞了。另一个冒险者吹了声口哨,靠过来歪着脑袋:"还挺辣。"
横疤脸伸手拦了一下矮个子,"别急嘛。"他冲瑟丽丝咧嘴笑了笑,露出一排黄牙,"我们就聊聊天,修女小姐不用这么紧张——"
"别碰我。"瑟丽丝的声音在发抖,但她还是把下巴抬了起来。
横疤脸的笑容淡了。
"跟脸呢?"
"不准欺负修女姐姐!"
几道细小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
三四个孩子从门缝里挤出来,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最小的才到瑟丽丝腰那么高。他们张开手臂,挡在瑟莉丝前面,小脸绷得紧紧的,腿在抖,但没退。
"你们这些坏人!走开!"
为首的冒险者低头看了一眼,嗤笑一声。
"小鬼,滚一边去。"
他挥了一下胳膊,动作随意得像赶苍蝇。
最小的那个孩子被拨了个趔趄,脚下一绊,整个人摔在石阶上。膝盖磕在棱角上,皮蹭破了,血珠子从破口渗出来,手掌也磨出血来。
"哇——"
哭声一下炸开。旁边的孩子吓得往后缩,但没人跑,都攥着拳头站在原地,眼圈红红的。
瑟丽丝蹲下去抱住孩子,手心压着他的膝盖,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染红了她的手指。她的手也在抖,压不住,孩子的血还是从指缝底下往外冒。嗓子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半天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冒险者们还在笑,笑声粗鄙刺耳,混着孩子的哭声。
"哟,还哭了。"矮个子蹲下来,伸手要去捏孩子的脸,"叫什么名字啊小鬼——"
瑟丽丝一把挡开他的手,把孩子护在怀里。
他们没笑多久。
一队人从街角拐出来,跑得飞快,脚步砸在石板上咚咚响。打头的是巴克,脸黑得像锅底,身后跟着莱姆、托比,还有十几个受训的混混,一路狂奔过来,衣角都在往后飘。
他们是结束晨训返程的路上看到的,隔着半条街,一眼就认出了修道院门口的情形。巴克脚步一顿,脸当场就变了色,二话不说拽起莱姆和托比就往这边冲,其余人跟着跑,谁都没吭声。
"修女小姐!"
巴克吼了一声,冲到修道院门口。他扫了一眼局势,脸上的血色退了又涨,咬着牙把瑟丽丝和孩子们拢到身后。莱姆和托比分站两侧,其余人一字排开,挡在修女和冒险者之间。
七名冒险者被打断了好事,脸色都不好看。
"又哪冒出来的?"横疤脸歪着脖子,上下打量巴克,"滚开,别多管闲事。"
巴克没动。
他的拳头攥得骨节咯咯响,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但他的脚钉在原地,纹丝不动。
身后,莱姆死死缩着肩,把两个年纪最小的混混小弟挡在内侧,手指攥着他们的衣领往背后拽。托比咬紧后槽牙,把一个同伴往里推,自己背朝外站,后背绷得像块木板。
没人先动手。
"废什么话,上!"
横疤脸不耐烦了,一拳砸在巴克肩膀上。
巴克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站住了。
第二拳落在胸口,他往后退了半步,牙关咬得咯吱响,还是没还手。
"就这点本事?"横疤脸嗤了一声,回头冲同伴招手,"都别站着了,一起!"
七个冒险者一拥而上。
莱姆被人踹了一脚,缩着身子往内侧滚了半圈,爬起来还是挡在前头,嘴唇咬破了,血从下巴淌下来。托比后背挨了两下重的,闷声扛着,肩膀往下沉了沉,把身子往同伴那边挪了挪,挡得更严实。
拳头和脚一下接一下砸上来。
一个混混被踹倒在地,旁边的同伴立刻弯腰把他扶起来,自己挨了一拳,嘴角渗血,擦都没擦。另一个挨了肘击,整个人歪了半步,硬是撑着没倒下去,咬着牙重新站回队列里。最边上的年轻小弟被人揪住领子往外拽,莱姆一把拽回来,自己背上多挨了一下,闷哼都没出声。
额头渗血,嘴角裂开,衣服被扯得歪歪斜斜,有人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又被旁边的人拽住了胳膊。但那道人墙没有散,没有人后退一步,更没有一个人抬手还击。
瑟丽丝抱着孩子蹲在地上,眼泪止不住。手压着孩子的膝盖,血从指缝渗出来沾了满手,她自己的手也在抖,止不住。嗓子喊到嘶哑,后面的声音破了,变成气音。
"你们为什么不还手!"她哭着喊,声音已经哑了,"快躲开!不用管我们,你们快走啊!"
没人应她。
巴克又挨了一记重的,踉跄两步,嘴角淌下一道血线。血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抬手用手背抹了一把,没抹干净。话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又粗又糊——
"这是大姐头定下的规矩,谁都不能破。"
嘴角一牵一牵的,血跟着往外渗,他咬着牙又挤出一句——
"挨打就挨打,修道院不能出事,你们不能出事。这是大姐头交代的!"
瑟莉丝愣住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不喊了。她抱着孩子,浑身发颤,看着那些满身淤伤的混混挨着打也不退,嘴张了张,什么都说不出来。
难道……真的没人会来解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