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道稚嫩却带着慑人威压的女声缓缓响起。
"吵吵闹闹的,还让不让人好好休息了。"
声音不大,懒洋洋的,像刚睡醒还没完全睁眼。
但就这么一句话,所有人都停了。
冒险者举到一半的拳头僵在空中,砸不下去。明明只是个姑娘的声音,可后脖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混混们转过头,满身的血污和淤青,眼神又愧疚又恭敬。
我慢悠悠从木屋方向走出来,莫莉安静地跟在身后。
横疤脸盯着我,拳头慢慢放下,喉头滚了一下。他不知道我是谁,但身体比脑子先有了反应——往后退了半步。
旁边几个冒险者也跟着往后挪了挪,面面相觑。
场上安静了几秒。
我走到巴克面前,看了一眼他脸上的伤,又看了一眼莱姆和托比,最后视线落在那排站得东倒西歪还在硬撑的混混身上。
"巴克。"
"属下在!"巴克挺直身子,声音沙哑。
"我不是说了,让你们保护好修道院这边,不是让你们来这里挨揍的。"
我顿了顿,目光移到那几个冒险者身上。
"我花功夫训练你们,不是让你们来挨打的。剩下的事,知道怎么办了吧。"
巴克的眼神亮了。
"是!大姐头!"
他转身,冲那群混混吼了一声。
不需要多余的口令。憋了一肚子的血气终于不用压了。
莱姆第一个窜出去——他矮身闪过一拳,从侧下方切入,肘尖砸进对方肋下,那人闷哼一声弯下腰,莱姆紧接着膝盖顶上去,撞得人倒退两步跌坐在地。托比红着眼抡着胳膊正面冲,不管不顾地撞翻一个,拳头闷在对方脸上,脑袋往旁边一歪,鼻血甩出来溅到托比手背上。
其他混混也红了眼,扑上去就是干。一个被踹过三脚的小弟抡圆了胳膊抽在冒险者脸上,自己挨了一肘也不躲,反手又补了一拳。两个混混夹击一个,一个抱腰一个砸脸,那人连招架都来不及就瘫在地上。
巴克走向横疤脸。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一把揪住横疤脸的领口往自己这边拽,横疤脸被拽得踉跄上前,巴克另一只拳头已经到了——正砸在脸上,骨头闷响,横疤脸整个脑袋往后一仰,嘴角崩开,血甩出来。巴克没松手,拽着他又是一拳,砸在同一个地方,横疤脸腿一软,被揪着领子才没倒下去。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巴克的声音像砂纸刮铁,"再说一遍。"
横疤脸嘴里全是血,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巴克松手,横疤脸摔了个四仰八叉。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七个冒险者全趴在地上。有的捂着肚子起不来,有的脸贴着泥地哼哼。没有花架子,下手全是实打实的。
"听好了。"巴克低头看着横疤脸,"从今往后,旧城区这片地界,不准你们踏进来半步。再来一次,打断你们的腿。"
七个人互相搀着,连滚带爬地跑了,跑出去老远还能听见他们骂骂咧咧的声音,但脚步没停。
喧嚣散了。
我看着巴克他们的脸。
青的紫的淤肿,裂开的口子,嘴角挂着的血,衣服上一块一块深色印子。莱姆的嘴唇还肿着,托比后背那几下的淤青隔着衣服都看得出来。其他的混混也好不到哪去,有的额角渗着血,有的胳膊抬不起来,有的膝盖一弯一弯地站不直。
他们站在那里,一个比一个狼狈,但一个比一个站得直。
我抬起了右手。
没念咒语。
暖金色的光从掌心漫出来,无声无息,像清晨的日头照进屋子。先是一小片,然后蔓延开去,光幕笼罩住巴克和混混们,又铺到瑟丽丝怀里的孩子身上,最后把瑟丽丝也裹了进去。
血止了。
巴克脸上的裂口合拢,结痂,痂壳脱落,露出干干净净的皮肤。他抬手摸了摸,指腹蹭过刚才还裂着口子的地方,什么痕迹都没留下。他的手没停,往下移,碰到右肩——那里有道旧疤,三年前在旧城区码头上跟人干架挨的刀子,平时摸上去凹一块,阴天就发痒。他隔着衣服摁了摁。
平的。平平整整的,像从来没有过。
巴克的手开始抖。
莱姆正低头看自己的手。他右手无名指以前断过,接歪了,弯不了也伸不直,握拳的时候总差一点。现在他试着攥了攥——手指顺溜地合拢,骨节咔嗒一声扣紧,跟新的一样。他愣在那里,反反复复握了好几遍拳,脸上的表情从发呆变成了别的什么。
托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耳。那里原本有个豁口,两年前被人咬掉的一小块,一直没长回来。现在耳廓圆圆满满的,什么豁口都没有。他捏了又捏,捏得耳朵发红,还是不敢信。
不只是他们。其他混混一个接一个地低头看自己,有人摸到膝盖上那块摔碎过的旧骨头——不疼了,蹲下去再站起来,利利索索。有人翻过手腕,那里有道被酒瓶划的疤,现在只剩光溜溜的皮。有人使劲搓了搓后背,背上挨过的鞭子印,搓着搓着发现全没了,手底下干干净净。一个年纪小的混混摸到胳膊上那片烫伤的旧疤愣了半天,突然使劲咬了一口自己的手背——疼,是真的。不是做梦。
院子里安静得不像话。
巴克站在最前面,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嘴唇动了几下,喉结滚了又滚,然后右膝重重砸在石板上,单膝跪地,闷响。
"我们愿永远誓死效忠大姐头——!这条命是大姐头给的!"
他的声音又粗又哑,像从胸腔里刨出来的。
其他人跟着单膝跪了一片,膝盖砸石板的声音参差不齐,一个比一个重。
"我们愿永远誓死效忠大姐头——!"
十几条嗓子跟着吼出来,粗的细的混在一起,但一个比一个用力,嗓子都劈了,声音炸在清晨的空气里。
巴克抬起头,眼眶通红:"这条命是大姐头给的——谁敢动这片地方一根草——"
"从老子身上跨过去!"
所有人一起喊出来的,声音震得石板都在嗡。
而瑟莉丝——
她没站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腿一软,整个人坐在了地上。她瞪着眼前的画面,嘴唇翕动,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那群跪了一地的人,那些刚还满脸血污的混混,现在伤全没了,连旧疤都没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
她下意识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不是做梦。
她又掐了一下,更用力,指甲陷进肉里。还是疼。
她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刚才还沾满孩子鲜血的手,现在干干净净的,连指甲缝里的血迹都没有。她摸了摸自己的嗓子,试着出了个声——之前喊到嘶哑破裂的嗓音,现在清清亮亮的,一点哑过的痕迹都找不到。浑身上下那股绷了一早晨的颤抖也停了,整个人松下来,呼出一口长气。
她盯着自己干净的手掌,又抬起头看向那抹还没散尽的暖光,再转头看我的侧脸。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
"这……这是……"她的嗓音发涩,像在跟自己确认什么,"这不是只有教会圣女才能施展的高阶群体治疗术吗?而且……还是无咏唱施法……"
最后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她慢慢抬手捂住了嘴。
我收回手,甩了甩手腕。
"没事的话,就都去训练吧。"
一边说一边转身,脚步慢悠悠的,像散步。
"多派几个人在周边巡逻,别再让闲杂人等进来闹事。"
我摆了摆手,没回头。
巴克从地上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是!大姐头!"
我没接话,推开木屋院前的门。进去之前偏头看了莫莉一眼,她正安静地跟在身后,对上我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瑟丽丝坐在地上还没起来。最小的那个孩子跑过来拉她的袖子,她才像回过神似的,慢慢站起身。
她看着我的背影,眼眶红红的,半晌,迈开步子走上前,对着我还没关严的门,深深地弯下腰。
"诺薇儿小姐,谢谢您,也对不起……"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往后,我永远相信您。"
院子外,混混们排着队往街口走,脚步比来时轻了,但比任何时候都齐。巴克分了几个人留在周边巡逻,自己带着剩下的朝训练场方向去了。
阳光铺在石板路上,修道院门前安安静静的。瑟莉丝牵着孩子的手,慢慢走回了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