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旧城区的薄雾还没散干净,修道院的钟声就响了起来,一下一下,慢悠悠的。
我窝在院子树荫下的藤椅里,端着茶杯,看晨光从叶片间漏下来。
目光扫过院子——圆桌、花盆、喷泉摆件、脚边的编织草垫、扶手上的小鸟木雕。
当初布置的时候没怎么上心,现在坐这儿一瞧,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嗯,不错。
莫莉蹲在花盆旁边不知道在戳什么,安安静静的,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茶刚泡好,院门就被敲响了。
说"敲"都有点抬举——那声音轻得跟猫爪子碰了一下似的。笃,笃笃。停了好一会儿,又笃了一下。
莫莉站起来去开门,门拉开一条缝,她探出小脑袋,黄棕色长发软乎乎垂着,一脸懵懂地望着门外。
门外站着的,是瑟丽丝。
她今天跟上次完全不一样。修女服打理得一丝褶皱都没有,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贴在耳后,双手交叠攥在身前。但她的脸色泛红,肩膀绷得很紧,整个人像一根拉满的弦。
瑟丽丝看见莫莉,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声音轻得发颤:"请、请问……圣……圣女大人,在吗?"
莫莉歪了歪小脑袋,眨了眨眼,明显没懂"圣女"是什么意思。她软软地开口:"主人在院子里喝茶哦,就在那边的小圆桌旁。"
瑟莉丝抿了抿嘴唇,轻步走进来。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目光落在院子里的瞬间,愣住了。
树荫、藤椅、圆桌,角落的花盆和墙根的石槽,每一样都干净妥帖,是她从没在旧城区见过的精致。晨光从叶片间漏下来,整个院落笼着一层暖金色。
她站在原地,呼吸都放轻了。
这哪里是旧城区的院子。分明是典籍里圣女隐居之所才有的模样。
然后她看见了我。
我正窝在藤椅里,手里捏着白瓷茶杯,茶汽袅袅往鼻尖飘。莫莉蹲在旁边,安静得很。挺舒服的一个早晨。
瑟丽丝立刻停住脚步。
她站的位置离圆桌还有好几步远,双手交叠在胸前,深深俯身行了一个修道礼,额头几乎触到交叠的手背,久久不肯直起身。
"圣女大人,"她的声音带着颤,"昨日是我愚昧无知,一再误解您、冒昧打扰您,恳请您原谅我的浅薄。"
我喝茶的动作顿住了。
圣女?
我缓缓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她。她还是弯着腰,头都不敢抬。我微微歪了歪头,抬起手指轻轻指向自己。
"我?圣女?"
语气大概太随意了,瑟丽丝猛地直起身,满脸急切地望过来,声音都拔高了一截:"没有搞错!您昨天施展的,是只有圣女才能驾驭的高阶治疗术——而且是——无咏唱的!您一定就是降临世间的圣女!"
我眨了眨眼,还是歪着头,轻轻闭上眼睛,像是在认真想这回事。
然后——
"我确实有着大圣女的技能体系……但应该也不会被人当成圣女吧。"
这话我是自言自语说出口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安静静的院子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瑟丽丝耳朵里。
然后她整个人就僵了。
像被人点了穴似的,一动不动。她的手猛地捂住嘴,瞳孔骤缩,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大圣女。
教会的古老典籍里确实有这个称谓——地位、魔力、神圣性远在现世圣女之上,只存在于千年前的记载,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传说级存在。
眼前这位不是圣女。
是比圣女还尊贵万倍的大圣女。
她站在原地,浑身发僵,眼神都失了焦,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那儿,半天连眼珠都不动一下。
我看着她这样子,心里泛起疑惑。
"瑟丽丝?"
没反应。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在她眼前挥了挥。
"瑟丽丝?没事吧?瑟丽丝?"
被接连几声叫下来,她猛地回过神,浑身一颤,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慌忙低下头,声音发抖:"啊!不好意思!大圣女大人!小女不是有意失态的!"
大圣女大人。
我听到这个称呼,心里咯噔一下。
不行不行。要是她一直这样,天天毕恭毕敬、诚惶诚恐的,我想要的安稳日子可就彻底泡汤了。光是想一想都头大。
我收敛了几分慵懒,语气认真了些:"瑟莉丝,你别总叫我圣女、大圣女什么的,就像以前一样,叫我诺薇儿就好了。"
她立刻抬头,脸上写满了慌张和坚定,连连摇头:"这怎么行!大圣女是至高无上的存在,小女万万不能如此不敬,这是违抗您的身份啊!"
我挑了下眉。
行,既然你说不能违抗——
"既然你说不能违抗,那我就正式命令你。"我语气笃定,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意思,"改回以前的样子,叫我诺薇儿小姐就可以。我可不想当什么大人物,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够了。"
瑟丽丝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可……可是,直呼您的名讳,那是……"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像是在跟心里那道圣女高墙较劲,指尖攥着修女服的衣角绞来绞去,"那是对大圣女大人的亵渎……我……"
"没有可是。"我盯着她,语气平平的,但意思很明确。
她嘴唇抖了抖,不敢再说。
眼眶微微泛红,扭扭捏捏半天,声音细细小小,断断续续地飘出来:"好……好的,诺……诺薇儿小姐。"
我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来,周身那点紧绷的劲也散了。
"这才像话嘛。"我抬手示意她坐下,"来,一起坐下来喝茶吧。顺便让莫莉去准备一些甜点,你也把修道院的孩子们都叫过来,来院子里一起玩玩。"
瑟丽丝愣了一下,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眼底的隔阂已经彻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信赖和柔和。
莫莉原本安安静静站在旁边,一听到"甜点"两个字,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乖乖应了一声,转身小跑着就去准备了。
我重新坐回藤椅上,端起茶杯。晨光暖融融地铺在干净的小院里,茶汽飘散开来,空气里混着花草和清茶的味道。没过多久,院门外面传来孩子们清脆的笑声,由远及近,叽叽喳喳的。
旧城区的这一角,安安稳稳,暖暖和和。
——
喝完一壶茶,我看了看瑟丽丝,又看了看院子里那帮正在追着莫莉跑的小孩。
"修道院平时都给孩子们吃什么?"
瑟丽丝想了想,先说了件好事:"上次您送的曼德拉草种子,现在长势很好,药铺那边已经收了好几茬了,修道院多了一笔不少的收入。"
"那挺好。"
"嗯,孩子们总算不用天天喝稀粥了。"她顿了顿,又老老实实回答,"不过面包还是在外面买的。"
"买的最便宜的那种?"
"嗯……硬邦邦的,要泡汤才咬得动。"
我想了想,站起来往屋里走:"跟我来。"
瑟莉丝愣了一下,连忙跟上来。
我从储藏室里取出面粉、黄油、蜂蜜、几颗鸡蛋,往案板上一字排开。瑟莉丝站在旁边,眼睛瞪得溜圆。
"今天教你做两样,一个是软面包,一个是小饼干。都是做一次能放好几天的,孩子们饿了随时能拿着吃。"
瑟丽丝使劲点头,一脸认真。
我把面粉倒进大盆里,一边揉面一边随口说:"面粉过筛,加一点点盐,黄油揉进去……对,就这个手感,你试试。"
她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面团里,指尖刚碰上去就缩了一下,大概是没摸过这么软的东西。我推了推她的手背,"使劲揉,别怕。"
她咬着嘴唇开始揉,动作笨拙,面粉糊了一手一脸,但揉得格外认真。
我把另一块面搓成长条,用刀切成小块,擀平,往里面裹了点蜂蜜和碎果干,卷起来摆进烤盘。"这个烤出来就是甜面包卷,孩子们应该会喜欢。"
瑟丽丝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问:"这个……也可以加芝士吗?"
我看了她一眼。
她赶紧解释:"之前在外面见过,但是买不起……"
"可以。"我推过去一小块芝士,"你自己试试。"
她接过芝士,小心翼翼地掰碎塞进面皮里,卷起来的时候手都在抖,生怕弄坏。
饼干那边就简单多了。面团擀平,用小模具扣出形状——莫莉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的,踮着脚尖趴在案板边上看,看到小兔子形状的模具,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
"主人,我也要。"
"等烤出来再吃。"
"……好。"
我把烤盘推进烤炉,调好温度和时间。
等的时候,瑟丽丝站在旁边,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面粉的双手,轻轻笑了一下。很小声地说:"我从来不知道,做面包也可以这么……开心。"
我没接话,只是把一块刚从烤炉里拿出来的小饼干递给她。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眼眶红红的,嚼得慢慢的。
饼干酥酥的,带着蜂蜜的甜和黄油的香,还有一点点果干的酸。
烤好的面包和饼干摆了满满一案板。我拿了布袋装好一部分,递给瑟莉丝:"这些带回去给孩子们,面包放两三天没问题,饼干更久。配方我写下来了,贴在修道院厨房就行,材料不够就来我这里拿。"
她双手接过布袋,抱在怀里,郑重地弯了弯腰。
"诺薇儿小姐,谢谢您。"
这次的声音,没有颤抖,没有惶恐,就是认认真真的感谢。
——
与此同时,旧城区另一侧,僻静的巷口。
巴克带着莱姆、托比,还有一帮刚被治愈、满心誓死效忠的混混小弟,围成一圈压低了声音。
莱姆缩着脖子,扯了扯巴克的袖子,声音压得快贴到地面:"老大……这样真的不行吧?这名字要是被大姐头听到,搞不好我们都要挨揍的啊!"
旁边几个小弟也纷纷凑过来,七嘴八舌地小声附和:"是啊老大!要不换个稳妥点的?""大姐头气场那么强,万一生气了,我们根本扛不住啊!"
巴克背着手,脸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他大手一挥,语气斩钉截铁:"就定这个,没得改。"
"真要出了事,所有责任,我巴克一个人全部扛下,绝不牵连你们!"
他的目光越过巷口,望向庭院的方向,眼底藏着炽热的忠诚。
一众小弟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闭上了嘴,没人再敢多劝。
巷口的风轻轻吹过。
无人知晓,他们口中敲定的这个名字,终将在不久的将来,从旧城区出发,成为整片大陆都为之敬畏、无人敢小觑的守护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