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林平原的晨雾还没散干净，远处有个身影在跑圈。
巴克。
他沿着平原边缘一圈一圈地跑，衣衫湿透了贴在背上，脚踩在湿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汗水沿着下巴往下滴，他的步子没慢过一下。
我靠在树荫下，看着他跑。莫莉安静站在我身侧，攥着我的衣角，偶尔抬头瞄一眼远处，又低下去。
事情得从今天训练暂歇的时候说起。
那时候全员集结，巴克迈出来站在所有人面前，整了整衣领，挺直背脊，满脸横肉的壮汉居然也有几分郑重。
"弟兄们，"巴克声音低沉，"今天有件事，得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
场地安静下来。
"从今天起，咱们不再是什么巷口混混。我们有了正式的团名——诺圣团。"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没人出声打断。
"诺，是追随诺薇儿大姐头。圣，是守护修道院那片圣所，守护旧城区每一个被欺负的人。"巴克一字一句，像在念誓词，"这就是诺圣团的意思，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几十号人齐声应答，声音撞在疏林间，惊起几只鸟。
巴克转身，面朝我，深深一躬。
"大姐头，团名是我擅自定的，没提前报备，坏了您的规矩。这事儿跟弟兄们没关系，所有罪责我一个人扛。要罚要处置，全冲我来。"
我靠在树干上没动。
莱姆第一个站出来。"大姐头！这名字是弟兄们一块儿定的！"
"对！"托比跟上，"要罚一块儿罚！"
队伍里的人往前迈了一步，两步——所有人都站了出来。
"是大家的心愿！"
"我们愿跟巴克大哥一起受罚！"
几十张嘴抢着开口，场面一下子乱起来。我看了两秒。
"好了。"
我抬起一只手，声音不大，但够冷。
"其他人，照常训练。"
没人敢再吭声，低头归队，重新散开到场地各处。
我走到巴克面前。他脊背绷得笔直。
"无视我的规矩，就该受罚。"我顿了一下，"既然要做诺圣团的团长，就要扛起对应的实力与觉悟。去绕着平原跑圈。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停。"
巴克没犹豫，躬身一礼："是！"
然后就跑到了现在。
训练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我抬手叫停。"原地休息。"
话刚落，疏林边传来脚步声。瑟丽丝带着修道院的孩子们从小路走出来，手里提着两只大食盒，孩子们叽叽喳喳跟在后头。
"诺薇儿小姐。"瑟丽丝走近，微微欠身，"带了些面包和饼干，给大伙儿垫垫肚子。"
食盒打开，面包的麦香混着黄油味飘散开。瑟丽丝招呼孩子们分发点心，自己从袖口抽出手帕，踮脚替最近的弟兄擦了擦额角的汗。
"修女小姐，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瑟丽丝没理会，已经走向下一个人，替他理了理歪掉的衣领，拍掉肩膀上的草屑。那些汉子一个个僵在原地，不知道手脚往哪放。
"诺薇儿小姐。"瑟丽丝走到我身边，目光落在平原远处还在奔跑的巴克身上。
"巴克先生这是……怎么了？"
"他擅自给团队定了名字，没提前跟我说。违反规矩，受罚罢了。"
瑟丽丝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捏着手帕的边角。"诺薇儿小姐，巴克先生也是一片忠心，念在他一心守护的份上，能不能……从轻处置？"
我没立刻回答。莫莉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
我看了瑟丽丝一眼，她眼神认真，不是随便求情的敷衍。
"……巴克！"
我扬声喊了一嗓子。
其实你们在巷口嘀咕什么，我早就知道了。不过是看你们什么时候自己说出来罢了。
远处那个灰点停了下来，喘着粗气跑回来。满头满脸的汗，发梢往下滴水，但他站到我面前，还是努力挺直了腰板。
"大姐头。"
我看了瑟丽丝一眼，再看回巴克。"规矩不可废，本该按数跑完。今日念在修女小姐替你求情的份上，暂且到此为止。但此次责罚先行记下，日后诺圣团再敢擅自越矩，必定加倍惩处。"
"是！"巴克弯腰，声音沙哑。
"还不快向修女小姐道谢。"
巴克转向瑟丽丝，规规矩矩鞠了一躬。"多谢修女小姐。"
瑟丽丝摆摆手，红了脸："不、不用谢……"
我看着巴克，语气沉了半分："记住，你是团长。团长的责任不只是冲在前面扛事，还有守规矩。守不住规矩，凭什么带人？"
巴克重重一点头。"记住了。"
我收回视线，目光扫过休息的人群。他们三三两两坐在草地上啃面包，笑声拌嘴声混在一起——但所有人身上的衣服，实在看不过眼。
补丁摞补丁，污渍叠污渍，袖口磨出了毛边，有人肩膀处裂了道口子。大概从当混混时就穿着，到现在没换过。
我转身走到树下，抬手发动储藏室技能，指尖闪过一道微光，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便出现在手边。
这是制衣技能搓出来的，量着每个人的尺寸做的，前两天就备好了。
"巴克。"
他小跑过来。"大姐头？"
我把衣服递过去。"既然有了正式的团名，有了属于自己的身份，就不能再这般衣衫不整。这是诺圣团的统一服饰，全员换上。"
巴克接过来，低头看着怀里的衣服，手微微发抖。他翻了一下面料，抬起头，嘴巴张了两回才出声。
"大姐头……这是您亲手做的？"
"发下去。" "
"是！"巴克嗓门压都压不住，"都过来！大姐头给咱们发新衣裳了！每人一件，都换上！"
底下的人涌过来，有人翻来覆去地摸，有人把脸埋进布料里，有人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道谢。
莱姆鼻子抽了抽，使劲仰头把什么憋回去。托比抱着衣服往脸上一蹭，咧嘴笑了。
巴克双手捧着那套团服，郑重地朝我的方向又鞠了一躬。
我靠回树干上，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换上崭新的衣服。统一的深色布料，合身的剪裁，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卷得整整齐齐。
莫莉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仰头看我，眼睛弯弯的。
平原上的雾气散了，阳光铺开，照在那些站得笔直的身影上。几十号人排成队列，再找不出半分邋遢散漫的模样。
巴克站在队列最前方，团服穿在身上，肩膀撑得平平整整。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兄们，又转回来看我，下巴微抬。
我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训练结束的时候，我扫了一眼全员。
"三天后开始实战模拟训练。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底下轰然应了一声。
风吹过疏林，卷起草地上的碎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