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灯亮着。
克雷斯顿靠在椅背上,手指捏着茶杯沿,听埃里克把今天的事从头说到尾。
民间怎么议论的,旧城区治安变成什么样了,加文怎么布置的眼线,怎么急匆匆赶回骑士团总部——一个字没落下。
埃里克说完,退后一步,等着。
书房安静了几息。
克雷斯顿把茶杯搁到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诺圣团。"
他念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不轻不重,像在嚼一颗已经猜到味道的糖。
"旧城区几十年的烂摊子,一夜之间收拾干净了。统一着装,统一号令,帮扶百姓,不收一文。"
他看了埃里克一眼,笑了。
"这手法,我见过。"
埃里克没接话,等着下文。
"当初诺薇儿来我这儿,什么都不要,偏要旧城区的荒地。我当时还纳闷——一个姑娘家,要那破地方做什么?"
克雷斯顿摇了摇头,语气里有股说不清的感慨。
"现在倒是全想通了。她在那片地上扎了根,才好就近管着旧城区这帮人。诺圣团,诺薇儿的'诺'——这名字还用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烛火歪了一晃。
"骑士团那边什么反应?"
"加文已经布置了眼线盯梢,并且亲自回总部禀报。属下判断,总部短期内不会有大动作,但一定会持续施压,试图把诺圣团纳入骑士团的管辖范围。"
"那倒是。"克雷斯顿背对着他,声音淡淡的,"凭白冒出来一股新势力,替他们把旧城区几十年管不好的事全做了,还深得民心——骑士团那帮人心里怎么可能舒服。管又管不了,灭又灭不得,那就只有一个法子。"
他转过身来,目光沉了一瞬。
"收编。把人捏在手里,让他们听话,让民间以为这是骑士团的功劳。至于诺圣团本身愿不愿意——他们不在乎。"
埃里克沉默片刻。"那老爷的意思是——"
"我明天去见诺薇儿。"
克雷斯顿把这句话说得跟"明天该换件袍子"一样轻。
埃里克微微一愣。"老爷亲自去?"
"轻装,不带随从,就你跟我。骑马过去,半个时辰的事。"克雷斯顿拿起椅背上的披风搭在臂弯里,"诺薇儿那丫头不喜欢排场,我带一队护卫上门,她反而嫌我碍眼。"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埃里克。
"还有——骑士团的眼线,不用管。让他们看着。"
埃里克跟上去,没再多问。
翌日上午。
旧城区的巷子比主城窄得多,石板路被踩得坑坑洼洼,两边是歪歪斜斜的旧屋和晾出来的被单。一个老头蹲在门槛上啃干饼,看见两匹马从巷口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克雷斯顿翻身下马,深红色的头发在日头底下格外扎眼。他今天没穿那身暗红镶金长袍,换了件素色的深灰外出服,只在胸口别了一枚小小的荆棘玫瑰徽章。但那股子人堆里站出来的气度,怎么都遮不住。
埃里克跟在半步之后,目光扫过巷道两侧,习惯性地观察地形。
两人沿着巷子走了不多远,便看见了那间木屋。
原木搭建,墙根攀着青绿的爬藤,院门是半人高的木栅栏,敞着。院子里有棵树,树荫下摆着藤椅和圆桌,桌上放着茶壶和杯子。
克雷斯顿站住了。
他看了两秒那个院子,轻轻笑了一声。
"倒是会挑地方。"
话音刚落,院门里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
"克雷斯顿老爷,稀客。"
诺薇儿靠在藤椅里,腿搭在扶手上,手里端着茶杯,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半睁不睁地看着他。旁边莫莉坐在小凳上,安安静静地剥着什么东西,见有陌生人来,肩膀微微往诺薇儿那边靠了靠,但没躲。
克雷斯顿迈步走进院子,目光先扫了一圈——干净、妥帖、不显山不露水,跟这间木屋的主人一个调性。
"诺薇儿小姐。"他站在圆桌对面,没客气,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我今天来,是有件事得跟你说一声。"
"请讲。"
诺薇儿没改姿势,甚至还端起茶杯喝了口。
"皇家骑士团盯上你们了。"
克雷斯顿说得直白,但语气不重,像在说"今天下午可能会下雨"。
诺薇儿端茶的手顿了一下,很短暂,然后杯子照常放回桌上。
"意料之中。"
克雷斯顿看了她一眼。这丫头是真不意外。
"加文那个分队长,昨天就在旧城区布置了眼线。他回总部报了信,骑士团短期不会动手,但迟早要来试探。他们惯用的路数,无非是施压收编,把诺圣团变成他们名下的附属力量。"
诺薇儿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克雷斯顿继续:"诺圣团在旧城区干的事,我心里有数。帮百姓、守秩序、不惹事——比骑士团那帮人几十年的作为加起来都强。民间口碑也好,旧城区什么时候这么安稳过?"
他靠回椅背,语气随意了些。
"所以你放心,骑士团那边的事,公爵府替你挡着。他们要动诺圣团,得先过我这关。"
诺薇儿看了他两秒。
没有"不用不用",没有"太麻烦您了",也没有虚头巴脑的客套。她放下茶杯,微微点头。
"那就麻烦您了。"
克雷斯顿一愣,随即哈哈笑了出来。
"爽快!我最烦那种推来推去的。"他拍了下膝盖,"我跟你说,我要是不愿意,谁来求都没用。既然愿意帮你,就是我自己乐意的,你不用觉得欠什么。"
"我没觉得欠。"诺薇儿语气平平,"您帮您的,我收我的,谁也不亏。"
克雷斯顿乐了,指着她的手差点戳到茶壶上。
"就冲你这句话——"
他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摆了摆手。有些话说多了没意思。
莫莉安静地坐在旁边,把剥好的果仁放到诺薇儿手边,暖棕色的眼睛看了看克雷斯顿,又收回去,继续剥下一颗。
克雷斯顿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没多问,只是笑意更深了几分。
"对了,"他话头一转,"你们的诺圣团,平时在哪儿训练?"
"郊外疏林平原。"
"我想去看看。"
诺薇儿挑了下眉,没问为什么。她放下茶杯,从藤椅上站起来,理了理裙摆。
"走吧。"
疏林平原。
从旧城区骑马过去不到两刻钟,平原在镇子南面,四周稀疏地长着些白桦和矮橡,中间一大片开阔草地,够几百人操练。
还没到近前,就听见了声音。
不是喊杀声,是口令。
"跑起来!别掉队!"
巴克的嗓门在旷野上能传出去老远。
克雷斯顿勒住马,站在一棵矮橡旁,往平原上看去。
几十号人,统一的深色团服,合身剪裁,正绕着平原边缘跑圈。汗水把布料洇透了一片,脚踩在草地上闷闷地响。巴克站在场边,满脸横肉绷得紧紧的,双手背在身后,眼睛盯着队伍,嘴里不停地吼。
"莱姆,肩膀沉下去!托比,步子迈开!最后那几个,跟上了!"
没人吭声,只有喘息和脚步声。跑在最后面的人脸涨得通红,牙咬着,硬是不停。
克雷斯顿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等巴克喊了声"原地休息",队员齐刷刷停住,弯腰撑膝喘粗气,有人直接坐到草地上,但没一个人往地上躺。
"多久练出来的?"
"体能这块,大半个月了。"
"大半个月?"
克雷斯顿扭头看了诺薇儿一眼。她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臂,表情淡得很。
"以前都是旧城区的闲散人,底子差,但肯下功夫。阵型配合还没开始练,等体能上来了再用泥人对练。"
克雷斯顿眼神一动。"莫非是训练缇娜和斯威特那时用的泥人?"
"对。"
克雷斯顿嘴角抽了一下。那玩意儿他见过,苗条型的连斯威特都吃过亏。这帮旧城区的闲散人上去……
他没再说话,目光回到场上。
休息间隙,有人互相拍肩膀打气,巴克蹲在草地上跟莱姆托比比划着什么,嗓门压低了,但手势夸张——大概在说下一阶段怎么安排。
这帮人身上没有军人的僵硬刻板,但有一种别的气质——像是真心觉得自己在做对的事。
克雷斯顿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了诺薇儿一眼。
"这平原再往南就是法兰深绿了。你让他们在这儿练,不担心魔物?"
诺薇儿推了推眼镜:"我就在旁边看着。真有东西冒出来,跑不掉。"
克雷斯顿看了她两秒,没再追问。这丫头的实力他心里有数。
他收回视线,又看了一会儿场上,忽然拍了下大腿。
"诺薇儿小姐,我有个想法。"
"嗯?"
"我派公爵府的护卫队过来,跟诺圣团一起练。"
诺薇儿偏了偏头,没立刻接话。
克雷斯顿站直身子,朝平原方向努了努嘴:"你看,这帮人底子差,体能刚上来,阵型配合还没碰过。我派护卫队过来,有操练经验的老兵带着练,比你们自己摸索快。诺圣团有拼劲、有纪律,护卫队有阵法和正规作战的路子——两边合练,取长补短,磨合出来了,这座城镇内部的安保力量才真正站得住。"
他停了一拍,看了诺薇儿一眼。
"再者说,公爵府的护卫队跟诺圣团混在一起,骑士团想动你们的时候,就得掂量掂量——动诺圣团等于连公爵府的人一起打了。"
诺薇儿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也算不上别的什么表情。
"您倒是算得明白。"
"老狐狸嘛。"克雷斯顿大大方方认了,"但不是坏事。对你对我都好。"
诺薇儿没再犹豫,点了点头。
"行。不过先说好,我的训练强度可不低——怕是你们护卫队的人撑不住。"她顿了一下,"毕竟是你的兵,到时候想休息什么的,我也不说什么,随他们自己定吧。"
克雷斯顿摆了摆手:"你该怎么练就怎么练,撑不住的是他们自己的事。"
"行。护卫队什么时候到?"
"后天。埃里克带队。"克雷斯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埃里克,"你说呢?"
埃里克微微颔首。"属下随时可以。"
"那就后天。"克雷斯顿拍了拍手上的灰,"我那边就不多留了,还有事得回去处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平原上那些正在休息的深色身影。
"巴克那小子,吼起人来有模有样,是个带兵的料。"
说完,迈步朝马匹走去。
诺薇儿目送他翻身上马,克雷斯顿朝她摆了摆手,马蹄声沿着来路渐渐远去。
埃里克跟在后面,临走前看了平原上一眼,目光落在那些团服笔挺、站有站相的人身上,嘴角微微动了动,什么都没说,翻身上马,跟了上去。
克雷斯顿走后,诺薇儿没急着回木屋。
她站在矮橡旁边,看着平原上的诺圣团重新集结,巴克中气十足地喊出口令,队列又动了起来。
莫莉站在她身侧,安静地扯了扯她的袖角,指了指远处——平原另一头,两个穿着便服的身影正靠着树干,假装在歇脚,眼神却不住地往训练场上瞟。
诺薇儿顺着莫莉的手看了一眼,没什么反应。
骑士团的眼线。克雷斯顿来的时候,他们一定也看见了。
一个公爵亲自登门拜访诺圣团幕后之人——这个信号,比什么公文都好使。
她收回目光,转身朝木屋方向走。
后天,埃里克会带着公爵府的护卫队到这里,跟诺圣团一起训练。两拨人合在一处,磨合出来的东西,比任何一队单独练的都要扎实。
到时候,这座城镇里的势力格局——
风从平原上刮过来,吹得她银白色的发尾往后扬了一下。
诺薇儿抬手按住眼镜,走了。
身后,巴克吼了一声"重新来过",脚步声踏着草地,整齐地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