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林平原的风比旧城区大,吹过来带着草腥气。
我站在场边,看着两拨人从不同方向汇合到平原中央。
埃里克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二十来号公爵府护卫。深蓝铠甲,制式统一,行进间间距一致,脚步落地几乎没有多余的声响。到了场中,埃里克抬手,整队、列阵、报数,一气呵成,前后不到半分钟。
巴克从另一头过来,诺圣团的人跟在后面。深色团服,步子有快有慢,队形松松垮垮。巴克吼了两嗓子,人倒是站住了,但站姿七扭八歪,有人还在揉肩膀捏胳膊。
两拨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七八步。
护卫队那边目不斜视,脊背挺直,间距齐得像拿绳子量过。诺圣团的人偷偷打量对面,眼神里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别扭。
埃里克看了诺圣团一眼,没说话,微微颔首。他身后护卫队齐刷刷点头回礼,动作一致得像是同一个人。
巴克咧了咧嘴,算是打过招呼。莱姆在旁边小声嘀咕了句"这帮人站得跟木桩似的",被巴克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大姐头,人到齐了。"
我点了下头,走到两队中间。
"规矩先说清楚。"
我抬手——【泥人召唤】。
地面翻涌,泥土隆起,一具具泥质人偶从地里钻出来,站成两排。普通型,六具。动作迟缓,身形笨重,看着不怎么吓人,但合起来够两个人忙活。
"两队混合编组,每组四到五人,诺圣团和护卫队各占一半。目标不是打赢泥人,是守住阵脚、控制场面、不出现伤亡。"
我扫了一圈。
"先上普通泥人热身。"
没人反对,但也没人动。
埃里克转身给护卫队分了组,巴克也把诺圣团的人打散塞进去。两边各自带着自己人站到指定位置,脸上的表情都很微妙——客气,但仅限于客气。
"开始。"
六具泥人同时动了。
最先冲上去的是诺圣团的人。托比一马当先,绕到泥人侧面试图牵制,莱姆跟在后面喊方向。护卫队的反应慢了一拍——不是慢,是他们在等口令。埃里克还没下令,护卫队的士兵已经习惯性地先列阵再推进。
诺圣团冲出去了,护卫队的阵型也铺开了,但两组人完全不在一个节奏上。
托比绕到泥人身后,刚要动手,一具泥人挥臂横扫,他往后闪,正撞上护卫队正在列阵推进的路线。护卫队的士兵不得不侧身让开,阵型歪了一角,那士兵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另一边,莱姆喊了一声"右边",他组里的护卫队士兵没反应过来,泥人趁空当一掌拍过去,那人直接被推了个趔趄。
莱姆急了:"让你右——算了!"
第三组更乱。诺圣团的人已经跟泥人缠上了,护卫队还在后面排三角阵,等阵型到位了,泥人早被诺圣团的人引到另一个方向去了。护卫队扑了个空,又得重新调整。
三分钟不到,两组被泥人分别逼退,勉强撑住没倒,但也谈不上控场。
我抱臂看着,没吭声。
第二轮刚结束,巴克和埃里克的声音就同时响了。
"你们冲什么冲!等阵型排好再上!"埃里克皱着眉,语气压着但压不住。
"等你排完黄花菜都凉了!泥人不会等你们站好了再动手!"巴克嗓门更大,横肉拧成一团。
埃里克上前一步:"没有阵型就是送死,乱冲乱打只会害了队友。"
巴克不退:"死守阵型只会被绕后包抄,到时候死得更快!"
两人就这么对上了。护卫队的士兵站在埃里克身后,诺圣团的人围在巴克旁边,两边泾渭分明,空气都紧了。
没人动手,但也没人让步。
我放下手臂,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场上安静了。
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只是因为我走了那一步。两拨人都看过来了,巴克和埃里克也没再吵。
我先看向诺圣团。
"你们是我的人。"
声音不大,但平原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被泥人打倒、禁锢,自己爬起来继续上。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停、不准退、不准喊累。连泥人都打不过,以后拿什么守护旧城区,守护平民百姓?"
诺圣团全员站直了。没有犹豫,没有抱怨,连托比都把胸挺了起来。
然后我转向护卫队,语气放缓了。
"诸位是克雷斯顿老爷的部下,我不便过多约束。训练量力而行,撑不住随时可以停下休息。"
埃里克微微一愣。他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态度。
护卫队的人面面相觑,有个年轻士兵下意识看了埃里克一眼,嘴张了张,没说话。
我抬手,【泥人召唤】再发动。
地面又翻涌起来,这次钻出来的不是笨重的普通型。六具苗条泥人从土里站起身,体态修长,肢体柔韧,每只手里都握着泥质鞭盾。
巴克脸色变了。他没见过这种泥人,但光看那站姿和手里的鞭盾就知道,跟前头那些笨家伙不是一个级别。
埃里克没见过,但他看得出那些苗条泥人和之前的不同——站姿紧绷,关节灵活,每一下细微的重心调整都带着攻击前的蓄力感。
"继续。"
苗条泥人动了。
比普通型快了不止一截。
第一具冲进来,鞭臂横扫,诺圣团最前面的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拍飞。那个年轻小伙子摔出去滚了两圈,半天没爬起来。同时另一具绕到护卫队侧翼,盾臂一顶,把最边上的士兵撞出三步远,那人撞在同伴身上,两个人一起倒。
场上瞬间炸了。
诺圣团不管阵型了,有人往左扑有人往右冲,各打各的。护卫队死守阵脚不肯散开,可苗条泥人根本不吃正面强攻那套,两具配合着绕到阵后,一鞭抽在后排士兵背上,那人闷哼一声栽倒在地。前排的护卫回头想拉,阵型立刻出了口子,另一具泥人趁虚而入,盾臂一撞,又放倒一个。
埃里克吼着"稳住阵型",巴克喊着"别愣着快上",两个声音撞在一起,谁也没听谁的。
护卫队维持阵型被绕后,诺圣团乱冲被各个击破。不到两分钟,场上已经倒了七八个人。
巴克和埃里克还在互相不服。巴克让诺圣团的人从侧面迂回,埃里克要护卫队收缩防线,两边战术完全对不上——迂回的人冲进了收缩的防线,防线内的人被自己人的脚步打乱了站位。
有一瞬,诺圣团一个年轻小伙子快被苗条泥人的鞭臂缠住了,旁边的护卫队士兵下意识伸盾挡了一下。鞭子抽在盾面上,那小伙子趁机滚了出去。
就这一下。
然后护卫队的士兵被另一具泥人从侧面推倒,那小伙子爬起来直接朝另一个方向冲了,谁也没顾上谁。
再往后就没法看了。
泥人把两拨人往同一个方向逼,越来越紧。有人想突围被拍回来,有人想挡住被缠住手脚。到最后,所有人被挤在平原一角,背靠着背,胸口剧烈起伏,身上全是泥印和淤青。
巴克半跪在地上,胳膊被泥人抽了一鞭还在发抖。埃里克靠着两个护卫队的士兵撑着没倒,额角磕破了,血混着泥糊了半边脸。
我抬手。
泥人散了。六具苗条泥人无声地塌回土里,地面重新恢复平整。
训练结束。
平原上只剩喘息声。
没人说话,没人吵架,也没人互相瞪眼。巴克和埃里克一个半跪一个靠人,谁也没看谁,但谁也没力气再骂了。
沉默了差不多半分钟,埃里克先开了口。
"……是我们的问题。"
声音沙哑,不像他平时的调子。
"死守规矩,不懂变通。实战突袭来了,阵型来不及列就被打散了。"
巴克没抬头,但肩膀动了一下。
"我也是。"他闷声说,"光有狠劲,没有阵型配合,冲上去就是送。还连累旁边的人。"
两人还是没对视,但那股互相瞪眼的劲已经彻底没了。
我看着他们,等了几秒。
"你们都没错。"
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错的是,只信自己的道理,不肯低头看一眼队友。"
我推了推眼镜。
"护卫队有规矩,没有拼命的觉悟。诺圣团有拼命的勇气,没有守序的底线。不互补,永远只是散沙。"
顿了一下。
"连泥人都打不过。"
没人反驳,也没人抬头。
巴克的手攥着地上的草,指节发白。埃里克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什么都没说。
我收回视线,转身往场边走。
莫莉坐在场边那棵矮橡下面,手里捧着一小袋果仁,正往嘴里送。泥人把人拍得满天飞的时候她看都没多看一眼,继续剥她的壳。
我走到她旁边,她把袋子里剩的几颗果仁递过来。
我接了,没吃,揣进口袋。
远处,诺圣团的人开始互相拉拽着站起来,护卫队也在整理队形。有人在给旁边的人拍掉身上的泥土,不管对方穿的是深色团服还是蓝色铠甲。
巴克站起来了,抹了把脸,走到埃里克面前。
"明天再来。"
不是邀请,也不是挑衅,就是一句话。
埃里克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明天再来。"
树林深处,两个穿便服的身影从树干后面退出半步,转身无声地钻进了林子。
他们全程看完了。从两队集合到吵成一团,从那个银白头发女人一句话镇住全场,到泥人把两拨人打得满地找牙,一个细节都没漏。
两支队伍矛盾极深,配合一塌糊涂,看似联合实则各打各的。那帮旧城区的混混没有章法,公爵府的护卫不懂变通,凑在一起比单打独斗还不如。短期之内,这种联合没有任何威胁。
但那个银白头发的女人不一样。
她一句话就能压住两边,两拨人全听她的。对自己人毫不手软,对外人客客气气,分寸拿捏得一点不差。那帮混混看她的眼神不是怕,是敬——比怕更难对付。
两队散沙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个能把散沙捏住的人。
暗探加快脚步,朝城镇方向赶去。这条情报,得尽快送到加文队长手上。
太阳落到了树林后面,平原上光线暗了一截。
两队人各自整队离开,方向不同,但没有昨天那种各走各的冷淡。巴克走之前跟埃里克又说了两句什么,埃里克听完微微颔首。
我没去听。
带着莫莉沿小路回旧城区,她走在我左边,安静地跟着,暖棕色长发被晚风拨了一下又落回去。
一场惨败。没人赢,泥人赢了。
但也好。
不输一次,他们永远觉得自己的路子才是对的。
暮色漫上来,旧城区的巷口亮起零星的灯火。莫莉扯了扯我的袖角,指着巷子拐角——瑟丽丝站在修道院门口,手里端着一盘什么,看见我们,快步走了过来。
我抬手按了按眼镜。
明天再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