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边的矮橡树下，多了一套桌椅。
不是我搬过来的——准确地说，是从储藏室里取出来的。一张小圆桌，两把藤编椅子，还有一整套白瓷茶具。茶是我从储藏室里顺手拿的，不是什么好茶，但够喝。
我翘着腿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看场上的人被泥人追得鸡飞狗跳。
莫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我杯子浅了就伸手续上。
昨天我还站着看，抱臂。今天直接搬了桌椅。
不是偷懒。该说的昨天都说完了，巴克和埃里克吵过一轮也认了错，今天轮到他们自己带人磨合。我只需要坐在旁边，让他们知道我在看就行。
场上，八具普通泥人分成了四组，每组的诺圣团和护卫队人数各半。
比昨天好一些，但也就好一些。
托比和两名护卫队士兵组成的小组最先出问题。托比习惯性地往侧面绕，想从泥人背后牵制，但护卫队的两人正在正面列阵推进。托比绕过去的瞬间刚好切进护卫队的攻击路线，一个护卫收木剑不及差点敲到他，两人都吓了一跳。
"你往哪绕！"那个护卫急了。
"你不跟上我绕什么绕！"托比也不甘示弱。
另一边好一点。莱姆带着两个护卫队士兵对付一具泥人，莱姆喊方向，护卫队的人这次听见了，跟着移动，但总是慢半拍。莱姆喊"左"，他们往左走了两步才意识到泥人已经转到右边去了。
勉强算配合，但磕碰不少。
变化出现在第三组。
第三组里有三个护卫队的士兵，都是从法兰深绿试炼出来的。七天的野外实战，他们跟在我身边，亲眼看过我怎么指挥斯威特和缇娜应对突袭，见过泥人怎么配合攻击，也见过诺圣团那种不按套路来的打法。
泥人朝正面拍过来的时候，那三人没等口令。左边的士兵直接侧身让开，右边的跟上补位，中间那个顺势往泥人侧方切了一步。
不是死守阵型，也不是乱冲。他们在跟着泥人的节奏动。
诺圣团这边，一个年轻混混刚要蛮冲上去，发现护卫队的三人已经散开了——不是散了阵，是各自站到了泥人攻击路线的侧面和斜后方。他愣了一下，没冲，而是下意识站到了缺口的那个角上。
泥人挥臂横扫，左边的护卫低身躲过，右边的护卫举木盾硬接，中间那个往泥人背后绕了一记。年轻混混补的那一下没敲中，但他站的位置刚好堵住了泥人后退的方向。
四个人把一具泥人围住了。
不是完美的配合，但泥人被卡在中间转了两圈没脱出去。
场上其他人注意到了。
巴克也在看。他本来在吼自己的弟兄，但看到第三组那几下配合，声音顿了一下，然后转头朝另一个组吼："学学人家！别跟木头桩子似的！"
埃里克也看到了。他没说话，但目光在那三个法兰深绿出来的护卫身上多停了两秒。
第二轮训练开始的时候，其他组的配合比第一轮顺了那么一点。护卫队的人开始试着听诺圣团的方向喊话，诺圣团的人也在等护卫队站稳了再动。还是慢，还是磕碰，但至少不像昨天那样各跑各的。
第三组依然是最顺畅的。那三个法兰深绿出来的护卫像是某种粘合剂，一边理解护卫队的阵型逻辑，一边能接上诺圣团的灵活节奏。其他护卫看到他们配合上了，也开始学着调整。诺圣团的人也是，看见对面那几个人不死板了，自己也没那么急躁了。
训练有起色了。但也就是起色，离真正能打硬仗还差得远。
我把茶杯放下，看着场上又一组被泥人打散了阵脚的人，没什么表情。
够呛。但急也没用。
莫莉把茶壶端起来，给我续了一杯。茶是温的，不烫。
"谢谢。"我随口说了句。
她轻轻点头，把壶放回桌上。
训练打到第四轮的时候，平原入口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瑟丽丝来了。
她提着两个藤编篮子，里面装着修道院做的面包和饼干。浅棕长发编成单边麻花辫搭在肩头，修女服的裙摆被风轻轻吹起来。
她走到场边，先朝我这边微微欠身。
"诺薇儿小姐。"
"嗯。"我端着茶杯点了下头。
她没多停留，提着篮子往场上走。先给诺圣团的人递面包，那些混混接过去的时候都还规矩，叫了声"修女小姐"，有人还抹了把手上的泥才敢接。然后她走到护卫队那边，同样递过去。护卫队的士兵对修女自然客气，接面包的时候微微低头道谢，有个年轻士兵被泥人抽了一背的泥印子，瑟丽丝还掏出手帕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泥。
她忙了一圈，回来的时候篮子已经空了大半。
"修道院新烤的，还热着。"她把剩下的篮子放在我桌上，朝我笑了一下。
"辛苦了。"我说。
她摇摇头，又看了眼场上还在训练的人，没多说什么，提着篮子走了。
莫莉盯着桌上那篮面包看了一会儿，伸手拿了一块小饼干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耳朵微微竖起又垂回去。
我看着瑟丽丝走远的背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面包闻着确实香。但我刚喝了茶，没拿。
训练继续，第五轮。这一轮比前面都好，至少没有再出现两个人撞到一起的情况。诺圣团的人学会了等一等，护卫队的人也学会了动起来。还是磕碰，但勉强像一支队伍了。
巴克和埃里克站在场边，没再吵。巴克偶尔吼一嗓子提醒站位，埃里克偶尔低声给护卫队调整方向。两人没交流，但至少没互相碍事。
我喝完最后一口茶，把杯子搁在桌上。
就在这时，莫莉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
很细微，如果不是她坐在我旁边，我可能注意不到。她往我这边靠了靠，头顶的耳朵绷紧了，尖尖地竖着，没有垂回去。
"主人。"她小声开口。
"嗯？"
"那边……"她侧了侧头，目光望向法兰深绿的方向，"有奇怪的感觉。"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法兰深绿的方向，隔着老远，什么都看不见。
"什么样的感觉？"
莫莉想了想，措辞有点吃力："比以前……更近了。还有好多次。一下一下的。"
她抬起手，攥了攥我的衣角，又松开了。
"嗯，我知道。"
我端起杯子，发现茶已经喝完了，就放回桌上。
莫莉看了我一眼。见我没当回事，她的肩膀松下来，头顶竖着的耳朵也慢慢垂了回去。她又拿了一块小饼干。
法兰深绿那边一直不太平，波动频繁一点正常。真有什么，我在这儿。
场上，第六轮训练结束。泥人散去，两拨人各自找地方歇。有人席地而坐大口喘气，有人蹲着揉腿，有人拿面包啃。诺圣团和护卫队的人坐得没那么泾渭分明了，有几个人坐在一起，面包递来递去的。
比昨天好。也仅仅比昨天好。
我看了会儿，站起身。
"莫莉，走了。"
她立刻站起来，跟到我身边。
我抬手，桌椅茶具原样收回储藏室。场上的人看到我站起来，动作都顿了一下。巴克朝这边看了眼，埃里克也看了一眼，但两人都没过来。他们知道今天到这儿了。
"巴克。"
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平原上听得到。
巴克立刻站直了："大姐头！"
"明天继续。"
"知道了！"
我收回视线，带着莫莉往旧城区的方向走。
身后隐约传来巴克的嗓门："都听见了没有！明天继续！别偷懒！"
还有埃里克压低的声音："护卫队，整队。"
两拨人开始各自整队，但这次分开之前，诺圣团一个年轻混混朝护卫队那边挥了挥手。那个护卫队的士兵犹豫了一下，也抬了抬手。
就这么一下。
我走远了，没再回头看。
莫莉走在我左边，手里攥着一块没吃完的小饼干。
回旧城区的路很安静。
……
城镇另一头，骑士团驻地。
加文坐在桌后，银灰色制服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一丝不苟。面前站着两个穿便服的人，低着头，正在汇报。
"两队合练第二天，磨合很差，配合几乎为零。诺圣团打法粗糙，护卫队死守阵型，互相干扰，昨天被泥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加文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但是。"
汇报的人顿了一下，语气多了一丝凝重。
"今天比昨天好了。不是好很多，但有进步。护卫队里有几个法兰深绿试炼出来的，他们能跟上那女人的指挥节奏，带着两边磨合。"
加文手指停了。
"那女人呢？"
"一直在场边看着，没有直接指挥。今天搬了桌椅出来，喝茶。"
"喝茶？"加文重复了一遍，眉头拧了一下。
"是。全程没有出手，也没有开口指挥训练。但她的存在感很强——两拨人都明显在顾忌她的反应。那个叫巴克的，被她一句话就能压住。护卫队的埃里克也不敢违逆。"
加文沉默了几秒。
两支散沙，短期不构成威胁。但那个女人——她坐在那里，两拨人就都服。这才是问题。
他站起身。
"我亲自去看一眼。"
两个暗探对视了一眼，没多问，低头应了。
加文走到门口，顿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旧城区布防图，嘴角微微收紧。
不看一眼，他不放心。
……
旧城区的巷子比疏林平原凉快，石板路两边的高墙挡了大半日头。
我推开木屋的门，莫莉跟着进来了。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我拉开椅子坐下，莫莉已经去倒水了。
她端着水杯过来，放在我手边。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闷热的下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