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两队分开练。
护卫队在东边。埃里克喊口令,阵型变换、盾墙推进、收拢防御,一板一眼。泥人正面拍过来,前排举盾后排补位,该站哪站哪。但泥人一绕侧,整个阵型得花两三秒才转过来。两三秒,够泥人再补一巴掌。
有个年轻护卫反应快,泥人绕到侧面的时候下意识转身挡了一下——动作没错,但旁边的同伴没跟上,盾墙露了个口子,泥人一巴掌把他拍退两步。
埃里克皱眉:"转身之前先喊!"
"是!"
那年轻护卫退回阵型里,嘴唇抿着。他刚才那一下其实是对的,但规矩就是规矩,不喊口令不能动。旁边的同伴也没怪他,重新举好盾,等着下一轮。
规矩,但死板。
诺圣团在西边。巴克吼着嗓子,两人一组近身拆招。没口令没阵型,上手就干。托比跟莱姆对练,托比冲上去被莱姆一脚绊倒,爬起来换个方向再冲,又被闪开。莱姆嘴上喊"往左",托比偏偏往右扑,两人差点撞一块。
另外一组打急了差点真动手,木剑敲在对方小臂上,那人不服气举盾就撞回去。巴克一嗓子压下去:"练招不是打架!都给我站好!"
灵活,下手狠,但各打各的。没章法。
两边各自为战,一边太死一边太野,谁也没比谁强到哪去。
我坐在树荫下喝茶,莫莉坐旁边续杯。两边的毛病都摆在那,急也没用,先各自磨着。莫莉安静地剥着篮子里剩下的小饼干,碎渣掉在裙子上,她低头拍了拍。
半上午,平原入口来了人。
克雷斯顿先到。暗红便袍,没绣纹章,就埃里克跟着。走到树荫下,扫了一眼桌上的茶具,又看了看我翘着腿喝茶的样子。
"诺薇儿小姐倒是悠闲。"
"克雷斯顿老爷来得也勤。"
他笑了一声,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我从储藏室取了茶杯搁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也不客气。
"茶不错。"
"凑合喝。"
克雷斯顿朝场上看了几眼,又看回来。"那群混混,是你教的?"
"凑合教。"
他哼了一声,像是在笑。
看了一会儿训练。护卫队那边扫了两眼没多停,自己的人清楚。诺圣团那边多看了两眼,看巴克怎么吼人,看混混们怎么拆招。托比又被莱姆绊了一跤,克雷斯顿看在眼里,没吭声。
"比上次顺眼。"他说。
"才第二天。"
"第二天能看就不错了。"他往椅背上一靠,"急不来。"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两天前他还担心旧城区的人撑不住呢。
"护卫队那边有没有意见?"他问,"跟着混混一起练,心里不服的肯定有。"
"埃里克没跟我提。"
"嗯。"他端着茶杯,"提了再说。闷着不说才麻烦。"
没过多久,平原入口又来了人。瑟丽丝带着修道院的五六个孩子走过来,深色围裙,麻花辫搭肩。身后的小鬼叽叽喳喳,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才到她腰。
"诺薇儿小姐,克雷斯顿老爷。"瑟丽丝欠身。
克雷斯顿抬了抬手。
我又从储藏室取了一把椅子一个茶杯。瑟丽丝道了声谢坐下,给我和克雷斯顿续了茶。
三个大人围着小圆桌喝茶。
然后小孩们发现了莫莉。
莫莉坐在旁边椅子上,捧着茶杯,暖棕色长发搭肩,头顶那对尖尖的兽耳露在外面。最小那个丫头两眼一亮,直接跑过去。
"耳朵!"
她伸手去够。莫莉僵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她就没躲。
小丫头的手碰到耳尖,软软地翘起来,抖了一下。
"软的!"小丫头咯咯笑。
另外几个也围上来了。一个拉莫莉袖子,一个踮脚戳她,还有个小男孩把整只手塞进莫莉掌心里。莫莉被围在中间,表情茫然,但没挣开。
那小男孩攥着莫莉的手晃了晃,仰头看她。莫莉低头盯着他,好像在琢磨这小孩想干什么。小男孩也不怕她,晃得更起劲。
瑟丽丝想拦:"别闹莫莉小姐——"
"没事。"我说。
克雷斯顿端着茶杯看了两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评论。
三个大人喝茶,几个小孩围着莫莉玩,场上两拨人汗流浃背挨泥人揍。
就这么搁一块了。
克雷斯顿看完上午训练就站起身。
"下午还有事,先走了。"
"慢走,克雷斯顿老爷。"
"明天我不来了,后天再看。"他整了整袍子,"到时候给我个惊喜。"
"尽力。"
他点了下头,朝平原入口走了。
瑟丽丝和孩子们没马上走。最小的丫头赖在莫莉身边拉着她的手,莫莉就那么被牵着,另一只手还端着茶杯,表情呆呆的。小男孩还在旁边扯她袖子,莫莉看我又看我杯子,好像在犹豫要不要给我续茶,但手被牵着够不着。
下午,合练。
法兰深绿出来的三个护卫继续当桥梁。有他们在中间,两边传话补位都快了不少。泥人拍过来,前排顶住的时间够后排绕侧了。虽然偶尔还是有人跑错方向撞到一起,但泥人被围住以后基本跑不掉。
有一组配合得不错。护卫队的盾墙把泥人顶在正面,诺圣团的两个人从两侧切进去,一左一右卡住泥人胳膊,后面的人补了一记木剑敲在泥人后腰。不算漂亮,但泥人转了两圈没脱出去。
还有一组出了点状况。护卫队的士兵举盾往前推,诺圣团的人也从正面冲,两边挤到一起,盾牌和木剑撞了个满怀。泥人趁乱一巴掌把两个人拍翻了。
巴克在场边吼:"别跟人家抢位置!侧面绕!"
埃里克也喊:"盾墙推进的时候正面别冲!"
两边同时喊,场上的人反而愣了一下。巴克和埃里克对视一眼,巴克先开口:"你喊正面,我喊侧面,别撞了。"
埃里克点了下头。下一轮,果然顺了不少。
两天前他俩各吼各的还吵架,现在能搭上话了。
训练第二轮的时候,瑟丽丝带着孩子们走到场边。这回没坐,就站着看。孩子们看到打泥人,开始喊。
"加油!打它!"
"那个大个子加油!"
一个小鬼指着巴克。巴克愣了一下,脸上横肉抖了抖,不知道该凶还是该笑。哼了一声,转头吼得更卖力:"都听见没有!小鬼都给加油了!丢不丢人!"
诺圣团的人被喊得铆足了劲。护卫队那边也有人嘴角翘了一下,很快绷回去,但木盾举得更稳了。有个年轻护卫被泥人拍了一盾,踉跄两步稳住,场边一个小丫头大喊"那个哥哥加油",那护卫耳朵一红,闷着头又举起了盾。
瑟丽丝站了一会儿,带着孩子们走了。出现一轮就走,不多留。
场上气氛轻快了一下,没持续太久。训练继续,泥人照样拍。
我端着茶杯,脑中灰点闪了一下。
平原边缘树线后面,有个人。不在训练队伍里,也不像路过的。
我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几棵矮橡,树影叠着树影。
我收回视线。
……加文站了大半天了。
便服,灰褐外套,混在树影里不起眼。他就那么远远看着。
两队合练第三天,不像散沙了。泥人基本能压住,磕碰还有但不致命。巴克和埃里克能商量着调整战术——两天前不可能。
那个女人全程没出手没喊话,坐在树荫下喝茶。两拨人都服她。
然后她的目光扫过来了。
加文后背一紧。
那个方向。她看的方向——不就是他站的位置吗?
不对。应该只是随便扫一眼。她坐在树荫下,隔着大半个平原,不可能看得穿树影。她收回视线了,在看旁边那个兽耳女孩。
……应该不是在看他。
加文松了口气,但后背还是凉的。
还有一件事。
上午来喝茶的红袍老头。加文在城镇驻了两年,认得那张脸。克雷斯顿·凡·索丽斯提亚。原公爵。
公爵亲自来给这股势力站台。不只是来转一圈,坐下来喝了茶,看了半天训练才走的。
加文眯了眯眼。
一群旧城区混混加一小队护卫,短期不构成威胁。但公爵介入了。公爵的人,骑士团不能随便动。动了就是跟索丽斯提亚家过不去。
暗探行动得收一收。不能让公爵觉得骑士团在针对他的人。那个女人的底细,换个方式查。
加文没待很久。转身走了。
我端着茶杯,看到莫莉又往法兰深绿的方向偏了偏头。
今天第四次了。整对耳朵绷着,朝那边转。
我摸了摸她的头。她往我这边靠了靠,耳朵垂回去。过一会儿又竖。又摸,又安分。再过一刻钟,又竖起来。
这次我没摸,就看着她。她自己察觉了,垂回去。
又安分了一阵,又竖。方向不变——法兰深绿。
上午被小孩围着玩的时候她没竖过,一安静下来就开始了。
法兰深绿那边有东西在动,感知一直没断过。真冒出来,我在这儿。
巴克朝这边看了好几眼。每次看的时候莫莉的耳朵都竖着。他皱了皱眉,但没过来问。
下午最后一轮,四组对四具泥人。三组能压住,剩下一组被挣脱了一次,但重新围上去比昨天快了不少。
训练结束,泥人散去。
诺圣团先整队。巴克扯着嗓子喊,底下的人拖着腿站成一排,歪歪扭扭,但比几天前像样。护卫队那边埃里克一声令下,齐齐整整。
两队各自列队,中间隔了几步。诺圣团这边的托比朝护卫队那边看了一眼,正好那个被泥人拍翻过的年轻护卫也在看他。两人对上了,托比咧了下嘴,那护卫犹豫了一下,微微点了个头。
就这么一下。
巴克和埃里克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巴克。"
"大姐头!"
"明天继续。下午加苗条泥人。"
巴克眼角抽了一下:"……是!"
埃里克脸色也不太好看,但没吱声。
我站起身,收回桌椅茶具。莫莉跟着站起来。
带着她往旧城区走。
身后巴克的嗓门:"都听见了吧!明天加苗条的!今晚好好歇着!"
埃里克的声音压得很低:"护卫队,整队回营。"
莫莉走在我左边,步子慢悠悠的。
她没再往法兰深绿的方向看。但过了好一会儿,耳尖才彻底垂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