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木屋里还凉着。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坐起来。
训练第四天了。两拨人从互相瞪眼到能搭上话，巴克和埃里克不再各吼各的，法兰深绿出来的三个护卫扛起了桥梁的活。该犒劳一下了。
洗漱完下楼，莫莉已经在厨房了。围裙系着，正把昨晚的碗摞起来。
"放着，今天我来。"
她转头看我，浅棕色的眼睛眨了一下。
"主人？"
"做顿好的。"
莫莉放下碗，蹲到灶台边上。她不问做什么，就蹲那看着，耳朵微微朝我这边偏。
我从储藏室往外掏东西。胡桃一把，小麦粉一袋，黄油两块，水牛奶一罐，渡渡鸟蛋六个，红宝石番茄四个，拉诺西亚莴苣两棵，食盐一碟。
灶台上排了一溜。莫莉盯着渡渡鸟蛋看了两秒，伸手想碰，又缩回去，抬头看我。
"可以拿。"
她两手捧起一个，颠了颠，放回去。又捧起来颠了颠，这回轻多了。
"帮我把胡桃碾碎。"
莫莉立刻从抽屉里翻出擀面杖。我把胡桃铺在砧板上，她举着擀面杖咣咣砸，碎渣溅了几个。我拿手挡了一下，她赶紧放轻力道，小碎小碎地碾。
小麦粉过筛，掺进碾碎的胡桃末，加水牛奶和黄油揉。面团揉到不粘手，搁一边醒着。莫莉蹲在旁边递黄油的时候，指尖蹭了一块，偷偷往嘴里塞。我看见了，没说。她舔了舔指头，耳朵抖了一下。
渡渡鸟蛋打散，在平底锅里摊成厚蛋皮。红宝石番茄切薄片，拉诺西亚莴苣撕成适口大小。面包切片，黄油抹面，撒一层薄盐，铺蛋皮、番茄、莴苣，再盖一片面包。
莫莉凑过来看我叠三明治，鼻子往前探了探。
"……闻起来好香。"
"还没好。"
她咽了口唾沫，耳朵又抖。
三明治做了两篮子。我从储藏室取出两个三明治篮子，码好，盖布。莫莉两手捧着一个，我跟她说别摔了，她把篮子抱得死紧。
从旧城区到疏林平原，走路不近。莫莉捧着篮子走在旁边，步子比我小，但跟得紧。路上碰到两个早起的居民，朝我点了下头，目光在莫莉的兽耳上停了一瞬，没多看。
快到训练场的时候，莫莉的耳朵往左边转了一下。法兰深绿方向。
她低头看了看篮子，继续走。
训练场上巴克已经在吼了。诺圣团的人在跑圈，护卫队在列队。埃里克站在队列前面，背挺得笔直。
我把篮子搁在树荫下的长桌上，掀开盖布。
莫莉把另一个篮子放下，站在旁边，两只手还保持着捧篮子的姿势，像忘了放下来。
上午训练照常。两队分开，各练各的。泥人拍人，人被拍，爬起来接着练。
快到中午，我拍了一下手。
"停。"
两拨人都看过来。巴克从场边小跑过来，满脑门汗。
"大姐头？"
"中午吃饭。"
我朝树荫下那两篮子扬了扬下巴。
巴克顺着我看的方向一扫，愣了。
"那是……"
"我做的。"我说，"叫人来吃。"
巴克张了张嘴，没出声。转过身深吸一口气——
"都过来！！吃饭！！！"
那一嗓子，平原上飞起来两只鸟。
人陆陆续续围过来了。诺圣团的人先到，一窝蜂涌到桌边，看到篮子里的三明治，手还没伸就被巴克一巴掌拍回去。
"排队！"
护卫队的人后到，列着队走过来的，整整齐齐。埃里克走在最前面，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步子顿了一下。
克雷斯顿来得巧。暗红便袍，手里拿着不知道从哪摘的草茎叼着，走过来先看了我一眼。
"哟，今天有口福？"
"克雷斯顿老爷赶上了。"
瑟丽丝带着孩子们最后到。小丫头们闻到味就往前跑，瑟丽丝喊了两声没喊住。
"一人拿一块，别抢。"我把篮子往前推了推。
诺圣团的人先拿。托比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从茫然变成呆滞。
莱姆也咬了一口。他动作比托比慢，嚼了三口才停下来，瞪着眼看手里的三明治。
巴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他不动了。
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表情拧了一下。嚼了几下，咽下去，盯着我。
"大姐头……这是你做的？"
我点了下头。
巴克喉结滚了一下。他低下头又咬了一口，嚼得很用力。旁边托比和莱姆已经吃完了第一块，伸手拿第二块。后面的人也都咬上了，没人说话，就听见咀嚼声。
然后有人嘟囔了一句："大姐头亲手做的……"
诺圣团的人好几个眼眶红了。托比攥着三明治，腮帮子鼓着，嘴没停，但鼻子吸了一下。莱姆别过脸去，假装在看远处的树。
巴克没再说话，闷头吃。他的第二块比第一块咬得更狠。
护卫队那边安静些。埃里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他停了。
手上的三明治停在嘴边，没放下也没继续咬。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法兰深绿出来的三个护卫也各拿了一块。年纪最大那个咬了一口，愣了两秒，转头看另外两个。另外两个也刚咬完，三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这个味道……"年纪最大的那个声音压得很低，"是法兰深绿那次？"
他旁边那个攥着三明治，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但点了下头。第三个手里已经空了——他吃完了第一块，正伸手拿第二块，手有点抖。
其他护卫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三明治就是三明治，味道确实好，但也不至于吧？有个年轻的看了看那三个老前辈的表情，又看了看诺圣团那帮混混红着眼眶埋头吃，手里的三明治还是那个味，他咽下去的时候小心了点。
埃里克始终没开口。他吃完了第一块，放下手，停了几秒，又拿了一块。动作跟平时一样稳，但他多拿了。他从来不拿第二份。拿的时候没看任何人，转身走回队列那头，背对着我。
克雷斯顿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他的动作停了。他慢慢嚼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三明治，又看看我。
他没说话。吃完那一块，又拿了一块，坐到旁边的树墩上，慢慢嚼。跟刚才叼着草茎的随意劲儿完全不一样。
瑟丽丝拿了一小块，咬了一口，笑了。
安安静静地吃，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嘴角没放下来过。
孩子们根本不管这些。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核桃，嘴里含着东西还在伸手够下一块。小丫头手上脸上全是面包渣，莫莉蹲在旁边拿帕子给她擦。小男孩扯莫莉袖子，指着篮子"还要"，莫莉用空着的手拿了一块递给他。
莫莉自己没拿。她就蹲在那，给小孩擦脸，递东西。
吃到一半，莫莉的耳朵竖了。
朝法兰深绿方向。
她手里还捏着帕子，头微微偏着，耳尖绷得直直的。小丫头拽她袖子，她没反应。过了几秒耳朵才垂回去。
巴克正好在旁边。他看着莫莉的耳朵竖起来又垂下去，皱了下眉，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端着茶杯，喝了口水。
巴克收回目光，闷头吃三明治。
莫莉的耳朵又竖了。这回竖的时间更久。小男孩喊她"姐姐"，她低头"嗯"了一声，耳朵还是朝那个方向。
下午训练继续。
泥人照出，两队照练。配合比前两天顺了，四组里三组能压住泥人，剩下一组被人从侧面补了一记木剑，也算过关。
她没再蹲我旁边，站在树荫最边上，面朝训练场，耳朵几乎没垂下来过。偶尔垂一下，马上又竖回去。方向永远是法兰深绿。
小丫头跑过来拽她手，她弯腰摸了摸小丫头的头，耳朵竖着。
瑟丽丝端着水杯走过去，莫莉接过杯子道了声谢，耳朵竖着。
场上有泥人被推倒的闷响，莫莉的耳朵刷地一转——法兰深绿方向。
她的手一直在攥裙角。攥紧，松开，又攥紧。蓝白女仆装的裙摆被她揪出褶子，也没松。
我看了她几回，没说话。
傍晚，训练结束。
泥人散去，两队收兵。巴克嗓子喊哑了，挥手让大家散。埃里克整队回营，步伐还齐，但有几个人的步子拖着。
人走光了。场上只剩我、莫莉，和远处还没收完的几个木盾。
我闭了一下眼。
【领域地图】展开。
绿点在旧城区和疏林平原，一大片，都是自己人。灰点零散，平原边缘有几个——那是路过的镇民。
法兰深绿方向，红点。
比早上多。
比早上近。
我睁眼，看了一眼莫莉。
她还站在树荫边上，耳朵朝法兰深绿竖着，手攥着裙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