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我和莫莉刚从木屋出来。
旧城区巷口，诺圣团全员到齐。巴克叼着干粮站最前头，莱姆和托比在后面扯皮。公爵府护卫队也到了，埃里克列队站得笔直。克雷斯顿换了一身暗红猎装，手里攥着根马鞭。
两队人刚碰头，正要动身。
钟响了。
魔物警戒钟。急促，疯狂，一声叠一声往天上砸。
巴克的干粮掉在地上，没弯腰捡。埃里克的手直接按上剑柄。巷口几十号人，没人出声，连呼吸都收了。
克雷斯顿没愣。他看了我一眼，马鞭往西侧一指："主城门，我去。诺薇儿小姐，旧城区交给你。"
我点了一下头。
他转身就走，朝埃里克招了一下："护卫队，跟我走。"埃里克带队跟上，暗红猎装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莫莉的兽耳唰地竖直。她鼻尖微动，嗅了两下，头猛地转向两个方向，西侧主城门，和旧城区外围破损侧门。
"两路。"她声音压得很低，"夹击。"
我闭眼。【领域地图】展开。
红点。密密麻麻的红点。两路夹击，低阶冲在前面，密密匝匝涌过来，中阶紧跟。再往后，法兰深绿深处，大片高阶魔物蛰伏，死死压在后方，数量比前面加起来还多。
我睁开眼。朝着法兰深绿方向，威压释放。
一阵风炸开，从我的位置往外推，碎石扬起来，灰尘扑了一片。巷口所有人的肩膀同时往下一压，有人膝盖弯了，直接单膝跪下去，又硬撑着站起来。巴克整个人僵在那，脸发白，喉咙里卡了个音没出来。莫莉的耳朵往后折了一下，又慢慢立回来。
远一点的街面上，有人被风掀了帽子，骂了一句哪来的邪风，转头就忘了。去正门方向的路上，克雷斯顿脚步顿了一下，他没回头，手指在鞭柄上扣紧了。
我不管身后，只盯着地图。法兰深绿深处，红点一个接一个熄灭，掉头，往更深处跑。没有一个敢往前迈一步。
但前面冲出来的已经拦不住了。低阶和中阶没那种灵智，吓不住。
"跟上。"
我转身朝旧城区方向走，莫莉紧跟在我左后方，耳朵直着没放下来。
——
西侧主城门，克雷斯顿到了，直接上了城门楼，传令兵跟着跑。埃里克率私兵结阵，盾墙顶在城门口，长枪从盾缝里刺出去，一排接一排。
克雷斯顿往下扫了一眼："埃里克，右翼顶住了，左边松了！"
埃里克没回头，直接喊了五个兵补过去，自己顶在左翼缺口，剑没停过，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步子稳，但身后的人已经开始喘了。
勉强稳住了，也只是勉强。
——
旧城区侧门，加文率骑士团死守。
就在刚才，他后背过了一层寒意，说不清哪来的，又像只是魔物的压迫感，他没多想，面前的事够他忙的。
一开始还算顶得住，低阶魔物冲上来，盾阵推出去，剑砍下去，能杀。冒险者公会也来了几个人，C级的，皮甲不如板甲硬，但手上活不差，夹在骑士侧翼帮忙清零散的。加文站在阵后，银灰色制服笔挺，喊令的声音又稳又硬："稳住阵型！不许退！"
第一波低阶被杀退了，地上躺了十几具魔物尸体。有个年轻骑士长出一口气，抹了把脸上的黏液，回头看加文。
加文没松口："继续列阵！下一波马上到！"
中阶魔物压上来了。
前排盾兵被一头冲角魔兽撞飞，连人带盾砸进后面的人群，盾墙撕开一个口子，骨头断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第二头紧跟着冲进来，长枪刺上去滑开了，甲壳太硬，重剑劈下去只砍出一道浅痕。魔物甩头一撞，拿剑的骑士飞出去三米远，落地没动。
士兵开始倒。倒下去就没再站起来，血从铠甲缝隙里往外冒，在地上淌成一片。
阵型碎了。
加文冲到前排，自己的剑补上缺口，砍翻一头冲角魔兽，喘着粗气回头喊："列阵！第二排补上来！列阵！"
没人动。前排活着的人往后挤，后排被推着退，盾牌掉了，枪折了，有人抱着被咬伤的胳膊蹲在地上嚎。一个年轻骑士摔在尸体堆上，爬起来手在发抖，剑握不住，掉在地上又捡起来，又掉。旁边没人拉他。
加文喊了三遍列阵，第三遍嗓子破了音。
他回头看了一眼侧门外，黑压压的还在涌，一眼望不到头。再看身后，自己的兵在哭在退在往城门方向跑，"守不住了""快走"，声音搅在一起。
加文握剑的手在抖。不是怕，打了十几年仗，怕的话早就不穿这身银灰了。是扛不住了，正面冲角魔兽，侧翼被撕开，阵型散了兵崩了，再站在外面就是送死。他死了不要紧，这些兵更没人管。
"撤！"他嗓子都喊劈了，"撤回城门内侧！关门死守！"
冒险者跑了大半，剩下两个还在砍，被冲角魔兽甩开，也撤了。残余骑士往里跑，有人跑有人拖有人被同伴架着。加文最后一个进来，转身和两个兵一起用力推门，木门吱呀合拢，门闩砸下去。
三个人的背靠在门板上，死死顶着。外面传来魔物撞门的闷响，一声又一声，门在晃，但没倒。
加文靠着门板，胸口起伏很大，银灰色制服上全是血，手背也在滴。他攥着剑抬头看，活着的兵缩在城墙根下，有人抱着膝盖发抖，有人捂着伤口不出声，没一个敢看他的眼睛。
手底下这帮人，他练了三年，一个个教出来的。现在缩成一团，连看都不敢看他。
他低下头，攥紧了剑柄。
——
骑士团缩在门后不出来了。
侧门外的魔物从城墙豁口往旧城区灌，嘶吼声越来越近，风里带着血腥味，从侧门方向吹过来。
"巴克，分两拨。莱姆疏散平民，往修道院送，老弱妇孺优先。托比守街巷要道，拦截零散钻进来的，护住疏散路线。"
巴克转身吼人，莱姆带十几个人往居民区跑，托比拎着斧头带人往巷子深处去，脚步声啪啪的，没人多问一句。
"莫莉，去西侧主城门。解放贝希摩斯部分力量，用威压护住公爵侧翼，不用全开，够用就行。"
莫莉深吸一口气，暖棕色长发飘起来，浅棕色的眼睛里竖瞳一闪，贝希摩斯的气息出来了。威压不是人的，是另一层物种的，巷口碎石抖了一下，诺圣团几个混混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她转身朝西侧疾奔，步子快得不像人跑的。
人散了，巷口只剩我和巴克。
远处传来哭喊声。居民区方向，老人走不动，女人抱着孩子跑，莱姆的人一人拽两个，还有人被堵在巷子里出不来。瑟丽丝在修道院门口接着人，怀里搂着两个小的，头发散了也没管，小的在哭，她一只手拍着背，另一只手还在朝跑来的人招。
巷子深处，魔物钻过豁口的声音越来越近，爪子挠墙，石块掉落，嘶吼从好几条巷子同时灌进来。脚底在震，侧门那边撞门撞得更凶了。
我扫了一眼领域地图，红点已经浸到居民区外围了，距离修道院不远。
然后我收回视线，听。莱姆那边脚步声还活着，在跑，但哭喊声比脚步声大，老人孩子在喊，分不清谁在搬人谁在逃。有几条巷子安静了，不是撤完了，是没人了。托比那边偶尔传来斧头劈肉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间隔越来越短。西侧方向，莫莉的威压到了，侧门那边的嘶吼声突然矮了一截，但只有侧翼，正面还在硬顶。
居民区的哭喊声更大了，风又吹过来，血腥味比刚才更重。
巴克站在我旁边，拳头攥得咔咔响。"大姐头，侧门那边——"
"我知道。"
骑士团不会出来了，加文打不了了，再逼他们出去只是多几具尸体。
巷子深处，又一声嘶吼，近了。
我抬脚，朝嘶吼声的方向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