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门塌了。
整扇门板从铰链上撕下来，连着石框砸在地上，震得巷子两边的墙皮簌簌往下掉。加文的人往内巷撤，盾牌丢了一路，银灰制服上全是血和泥，加文最后一个退进去，再没挡——挡不了了。
魔物从豁口灌进来。前头的冲角魔兽蹬飞碎石往里冲，后面低阶的踩着同伴的背往前涌，城墙豁口那边也有翻进来的，个头小但数量多，落地一滚就钻进巷子。嘶吼声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地上蹄印和黏液混在一起，踩上去打滑，空气里全是血腥气和魔物身上的酸腐味。
我踩上城墙残段站稳，风迎面吹过来，呛嗓子。【领域地图】扫了一眼，红点已经蔓延到旧城区腹地，居民区方向哭喊声和嘶叫搅在一起。
——
莱姆拽着一个老妇人往巷口跑，后面还跟着两个孩子，一个被诺圣团的人背着，一个自己跑但腿短跟不上，摔了一跤又爬起来。巷子尽头，一头灰皮魔物从拐角冒出来，眼珠子盯着那孩子，前腿一弓就扑。
老妇人尖叫，背孩子的人回头，脸白了。
巴克不知从哪冲出来的，刀从上往下剁进魔物脊背，骨裂声很脆，魔物抽了一下不动了。他一脚踹开尸体，甩了甩刀上的血，手在抖，站在老妇人和巷子之间，背对平民，面朝魔物。孩子的哭声从背后传过来，很尖，但巴克没回头，眼睛盯着巷子深处。
巷子五十步，五十步外魔物正从豁口往里涌，灰皮的、长刺的、四肢着地跑得快的，挤在一起，蹄子刨地。
莱姆把人推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巴克，又看了一眼巷子深处，嘴张了张没出声。他跑不了，人还没撤完。
巴克抬头，往城墙残段上看了一眼。
我站在上面，风把头发吹到脸侧，没动，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他猜不到我在想什么。
他收回视线，往周围看了一圈。巷口这边，平民缩在墙根，老妇人搂着两个孩子抖得厉害。兄弟们挤在街边，托比拎着斧头站那儿，拳头攥得发白，莱姆扶着老妇人还在喘，剩下的有的握着刀，有的刀都拿不稳，脸发白，脚往反方向挪。街面上，零散几个穿皮甲的冒险者还在打，一个D级的拿剑捅魔物，捅了两下没捅进去，被甩飞撞墙，爬起来又冲，旁边E级的缩在墙根不敢动。另一边，一个C级的男冒险者单手提刀挡了一头，但第二头绕过来，他来不及转身，被扑倒在地，后面几个低阶的踩过去，再没见他起来。骑士团早退进内巷了，盾牌丢了一路。公会方向，门关着，里面藏着一大帮人。
没人了。
他咬了一下后槽牙，心里骂了句操。把刀横在身前，转身面对诺圣团的人。
"想守的跟我。"他声音不大，但巷口安静，每个人都听清了，"想跑的自便。"
我在残段上看着，没说话。跑也没事，大不了我出手清场。
但巴克不知道。
"我巴克今天死在这，也不退一步。"
没人接话。巷子深处蹄声更近了，碎石被蹄子踢得哗哗响。
他没再等，提刀转身，一个人朝巷子深处走。嘶吼声越来越近，他的步子没犹豫，刀拖在身侧，刀尖蹭着地面。
巷口，所有人僵住了。脚底还在震，巷子深处传来嚎叫，尖得刮人后背。
托比第一个动。他骂了一声，声音发劈，拎着斧头就往前冲："大哥一个人上？谁他妈不跟谁是孬种！"斧头抡起来就砍，冲到巴克后面，脚还在抖但没停。他跑过老妇人身边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踉跄了一下，斧头在墙上磕了个印子，他骂了句什么，接着跑。
莱姆没动。他站在原地，手还扶着老妇人，指节攥得发青。跑是最安全的，这帮人顶不住，中阶来了就是送。可是巴克把话说绝了，活路留给兄弟，自己去堵死。以前被人欺负是巴克护着，被大姐头收了才算有了人样。现在大哥自己顶上去，他们跑？
他松开老妇人的手，把她往旁边一推："往修道院跑，快！"
他拔出腰间的短刀，咬着牙跟上去。步子不快，但方向没变。手心全是汗，刀柄差点打滑，他攥紧了。
剩下的人还在巷口。腿软的，刀拿不稳的，有人往后退了一步又停住。旁边就是巴克救下的老妇人和孩子，缩在墙根抖得说不出话，那个自己跑摔了跤的孩子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一个诺圣团的人低头看了他们一眼，脸扭了一下，骂了句"真他妈没出息"，转身跟着往前跑。又一个咬了咬牙跟上，第三个、第四个，有人跑起来还在骂自己，有人喉咙里挤出声吼叫，声音发抖但没停。最后巷口只剩那个老妇人和孩子，再没站着的人了。
有个小弟跑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了城墙残段上的我。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就是在看。他转回头，跑得更快了。
行吧。
我站在残段上看着。底下巷子里，巴克已经冲进魔物群里了，刀砍进一头魔物的脖子，拔出来又砍第二头，血溅了他半边脸。托比紧跟在他右后方，斧头抡得没章法但力气大，一斧子下去魔物半个脑袋没了。莱姆在他左后方，短刀捅进魔物腹部，拔出来又捅，手在抖但刀没停。
后面的团员跟上来，参差不齐，有的砍偏了，有的被魔物撞倒又爬起来，有人胳膊被咬了一口还在往前冲。对面魔物多，但他们挤在巷子里一次冲不上太多，前排倒下后面踩着尸体继续来，巷子窄反而帮了诺圣团的忙，不需要守全线，堵住正面就行。
一个团员被魔物撞倒，托比回身一斧子砍翻那头，伸手把人拽起来："站起来！"那人站稳，抹了把脸上的血又冲上去。莱姆的短刀卡在魔物肋骨里拔不出来，他踹了一脚魔物尸体把刀蹬出来，手上全是黏液，在衣服上擦了一把接着捅。巴克左肩被一头魔物的爪子扫到，皮甲撕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伤了，右手刀横劈把那头魔物的前腿卸了，再补一刀。地上血积了一层，踩上去黏脚，有人滑倒了又被旁边的人拽起来。
巴克砍翻第三头魔物，喘了一口气，抬头。
他又看到了我。我没动，没说话，没出手。
他知道了。低头继续砍。
我点了一下头。这小子，总算接住了。
诺圣团的人全跟上了，十几个挤在巷子里跟魔物对冲，有人倒下了被拖到后面，有人踩着血继续往前。旁边街面上，那个D级冒险者又被打飞了，这次没爬起来。公会方向，门还是关着的。
我收回视线，在残段上坐下。风从侧门方向吹过来，血腥味重，嗓子发干。巷子里刀砍进肉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夹着人喊疼和魔物嚎叫。
巴克的人还在往前推，最前面的身影矮了一截，大概是有人蹲下去了又站起来。窄巷里魔物尸体堆起来，后面的踩着尸体往前挤，蹄子打滑，嚎叫更凶。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巴克在最前面砍，后面的人跟着，没人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