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文靠在内巷的墙上,往外看。手心有汗,剑柄握着打滑。
银灰甲的骑士缩在他身后,有的蹲着,有的背抵墙根,有人把剑横在膝盖上没握。巷口外面嘶吼声和砍杀声灌进来,风里夹着血腥味,甲缝里都能闻到。
加文没出去。
诺圣团冲出去了,他看见了。一群灰褂子,乱糟糟的,喊了一声就往魔物堆里扎。巴克冲在最前面,手里的斧子抡圆了砍。
加文看了两眼,扭回头。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甲胄偶尔碰一下的声响。外面的嘶吼像隔了一层。
矮个子砍了一刀,刀嵌在魔物壳上拔不出来,人往后踉跄。旁边有人拉了一把,没拉住,矮个子蹲下了,手撑地,肩膀在抖。
巴克没退。斧子一下一下地劈,身上到处在淌血,右肩一片湿,脸上横着一道口子。砍的速度慢了,每一斧下去得喘口气,有一下踩到碎石差点没站稳,旁边黄毛从后面顶了他一把。后面又有人从侧面顶上来,替他挡了一下,巴克没回头,斧子继续往下落。
矮个子撑着膝盖站起来了,抹了把脸,重新举刀。旁边有人摔了一跤爬起来,瘸着腿往前走。还有个人吐了,吐完擦嘴,又砍。
城墙残段上有人跳下来。银白色的头发,她抬手,一道土墙从地下升起来,把巷口整个封了。还在往里涌的魔物撞在墙上,前面的挤扁了,后面的还在推,墙没动。然后她翻墙出去了。一个人。往城外。
她去找死吗?加文脑子刚冒出这个念头,外面就传来一声闷响。地面震了一下,脚底发麻。涌进来的魔物断了。巷口外面的嘶吼声还在,但零散了。他带着整个骑士团都没挡住的东西,她一个人出手就解决了。
加文攥紧剑柄。
他回头。缩在墙根的,抱着膝盖发抖的,盯着地面不敢看外面的。银灰甲上沾灰,官剑搁在一边没人握。有人在角落里嘟囔:"不行……根本打不过的……"另一个声音接上来,比刚才那个还小:"侧门那边全垮了……我们的人根本拦不住……"又有一个,声音带着哭腔:"我也想打……但那些东西太多了……"没人回应他,巷子里只剩甲胄偶尔碰一下的细碎声响。
加文站起来。"外面那帮混混都比你们有种。"声音在巷子里很响。
没人说话。有人弯腰把地上的剑捡了起来,手还在抖。角落那个弓着背的骑士慢慢直起腰。还有一个没动,抱着膝盖的姿势没变,但咬着牙把剑从地上捞了起来。
加文提剑走出去。巷口的风灌进来,血腥味比刚才更浓了。身后甲胄碰响,脚步声跟上来,一个,两个,越来越多。他没回头。
——
城外。
城墙根下靠着一个人。C级,皮甲碎了大半,左肩到腰一道爪痕,血浸透内衬。她靠着墙坐在碎石堆里,眼前发黑,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左半边身子从肩膀凉到腰,血淌出去的那种凉。后背贴着的石墙也是凉的,分不清哪个更凉了。嘶吼声从北面传来,越来越近,那一片黑压压的影子正在涌过来。
她闭上眼。大概就到这儿了。
手指已经攥不上拳了。嘴里的味道又腥又咸,不知道是咬破了舌头还是肺里的血。
然后听到脚步声。很轻,很稳,魔物走不出这种步子。
她费力地睁开眼。银发。一个少女从城门洞里走出来,像出门散步一样。北面黑压压一片正在涌过来。地都在抖,嘶吼声混在一起,而她还在走。C级打了十几年,这种规模的魔物潮,一支B级小队都不一定扛得住。
少女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些涌过来的东西。嘴里说了一句什么,她耳朵嗡着,听不太清。好像是——"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空气炸开了。没有咏唱,没有法阵,光从少女脚下扩散出去。等光消散,面前的魔物潮没了。
散落的零星魔物还在往这边跑。少女走过去了。赤手空拳,侧身让过一只扑来的,拳砸下去,碎了。转半圈,手肘落下去,又一个。有一只从侧面扑过来,她腰一沉让开,手肘撞上去,那东西横着飞出去砸进墙里没再动。一个接一个。
一定是幻觉。人不可能这样打魔物。
打斗声停了。脚步声往这边来了,不急不慢的。
少女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一只手按在她肩上。
暖的。冬天捧着热汤碗的那种暖,从肩膀漫到四肢,骨头里那股疼一点一点退下去,力气在回来。那种凉到骨头里的感觉在消退,像冰一点一点化开。
她想说什么,嘴张了张。
银发。风。暖。
"伤太重,先睡一觉。"
声音很轻。
眼前一黑,什么都没了。
——
加文带着骑士团从侧翼杀进去的时候,诺圣团已经顶了快半个时辰。
灰褂子们还站着,但明显慢了。有人砍空了刀往前栽了一步,被旁边的人拽住才没倒。有个矮个子一只脚已经拖在地上,还在往前挪,手里的刀握得发白。加文带头冲进阵线,剑劈开一只扑过来的魔物,黑血溅了他半边脸,咸的。
骑士团补上了侧翼缺口。诺圣团在前打头,骑士团填阵,一路往回推。灰褂子们不用再两面硬顶了,体力见底的人能退半步喘口气,后面的骑士顶上来接住。加文砍翻一只魔物,剑口震得手麻,没停,又补了一剑。
几个缩在巷子里的C级冒险者看到骑士团动了,咬咬牙也站起来跟上去。
魔物越来越少。
——
最后一头魔物倒下。
街面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全是粗重的喘气声和血腥味。有人撑着膝盖,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远处有人蹲在墙根干呕,打太久了胃里翻。有些地方踩上去是黏的,鞋底粘着黑血和碎壳。
巴克还站在魔物堆里。分不清哪是他自己的血哪是魔物的,全混在一起,整个人跟血人一样。灰褂子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左手指节歪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扭的。斧子拄在地上,脑袋低着。
他整个人直挺挺往后栽。斧子脱手。
莱姆和托比看见了,一边喊一边跑过来。
"大哥——!"
莱姆和托比冲过来接住了他,两个人一起摔跪在地上。莱姆摸了一手血,托比从另一边托住他的头。巴克被架着,手慢慢抬起来,像是想看天。眼睛半睁着,对不上焦。
"我们……打赢了吗?"
莱姆扯着嗓子:"打赢了!魔物全清了!"
"是吗……赢了啊……"
手垂下去。整个人软了。莱姆想抓他的手,没抓住,手指从指缝里滑下去了。
"大哥!团长!"
灰褂子们围过来。莱姆抓着巴克的衣领,眼泪掉在灰褂子上,混着血。托比抱着巴克的肩膀,浑身都在抖,嗓子里发出闷闷的声响。周围有人在喊大哥,有人站着不知道该干什么,有人蹲下去开始干呕。没有人去碰巴克,好像碰了就会碎一样。
诺薇儿从城外方向走回来。
不急不慢的,裙摆沾了点灰。身上一点伤都没有。满街的血腥味和喘气声,她鞋底踩在碎石上哒哒响,跟这里格格不入。
灰褂子们让开了一条路。没人出声。
她走到巴克旁边,低头看了一眼。
"别怕,他只是力竭晕倒。"
莱姆还跪在地上。他抬起头看着诺薇儿,满脸是泪。
远处传来修道院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