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这边搬！别堵路！"
"墙先别动，拿架子撑住，等工匠来修！"
外面乱糟糟一片，到处都是人声和敲石头的动静，一阵阵传进屋里。
巴克缓缓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老旧的木天花板，漆皮掉得一块一块的。身上盖着被子，软软的，鼻尖飘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他反应过来，这里是修道院。
自己身上缠满纱布，已经换上了干净病号服。右胳膊被什么东西压着，转头一看，托比正趴在上面睡得死死的，一头黄毛乱蓬蓬的，嘴角还挂着口水。
旁边椅子上，莱姆歪坐着，困得脑袋一点一点，整个人都快滑下去了，领口歪着也懒得整理。
手上的血早就洗干净了。身子不再是昨天那种剧痛，就是浑身发软、发酸发沉，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忽然托比猛地抬头，脑袋一下磕在巴克胳膊上。他疼得倒吸口气，却压根顾不上，眼眶当场就红了。
"大哥！你醒了！"
他抓着巴克的手腕不放，眼泪鼻涕一块儿往下掉。
"你总算醒了！身上还疼不疼？哪儿不舒服赶紧说！"
"行了行了，"巴克被晃得头有点晕，"先松开。"
托比赶紧撒手，一个劲抹着眼角。巴克嗓子干得厉害，哑着声问："魔物都清完了？城里没事吧？兄弟们怎么样了？"
莱姆一下子精神了，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连忙站稳。"全退干净了！旧城区守住了！咱们弟兄伤了十几个，全都活着，一个没出事！"
巴克看着他，莱姆眼圈通红，脸上还带着没处理好的擦伤，衣服换了干净的，领子依旧歪歪扭扭。再看托比，手背上的纱布缠得乱七八糟，一看就不专业。
"谁给你们包扎的，弄这么潦草。"
"是修道院的修女小姐，"托比挠挠头，"昨晚伤员太多，她忙了一整夜，根本顾不过来。"
巴克试着抬了抬胳膊。右肩还有点隐隐作痛，但已经不是快要裂开来的那种疼，只剩伤口收口的闷感。低头一看，纱布换过新的，那道吓人的口子已经合上了。
"骑士团那边怎么样？"
莱姆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昨天加文带着人冲上来的时候，咱们已经硬扛快半个时辰了。他亲眼看着咱们弟兄就算砍空了刀、腿都站不稳，也没人后退半步。后来他还特意过来想见你，那时候你已经昏过去了，没见着，走的时候脸色难看的不行。"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打完仗之后，街上好多平民都给咱们道谢下跪。以前天天骂我们是混混的老太太，拉着我哭了好久。还有那个爱喝酒的酒鬼，现在见了咱们灰褂子的人，都主动鞠躬让路。"
巴克抬手打断他："别说了。"
他靠在枕头上，安静望着头顶。肩头的闷感慢慢散开，再也没有昨天那种撑不住的绝望。
房门被轻轻推开。
诺薇儿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瓷碗。身上披着灰披风，帽兜往后撩着，银发搭在肩头。她把碗放到床头小桌上。
"顺手煮的白粥，趁热喝。"
巴克撑着坐起来，肩头扯得微微发疼。碗里就是普通白粥，什么都没加。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温温的很顺口。第二口下肚，一股暖流从胃里散开，顺着身子往四肢走，指尖、脚底都慢慢暖起来，肩头的难受劲一点点消了。
一碗粥喝完，巴克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常年打架磨出来的硬茧、疙瘩，居然全都平了。以前扭伤歪掉的指节，也恢复得整整齐齐。
他又摸了摸脸，粗糙的皮肤变光滑，脸上的旧疤全都淡没了，颧骨的硬块也消了。
"这粥……不对劲。"
莱姆赶紧凑过来，盯着他看呆了。"大哥？你咋跟换了个人似的？脸上的疤都没了，我都快认不出来了！"说着就伸手想去碰，被巴克一把拍开。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巴克板着脸，语气却透着不自在。
莱姆眨眨眼，又凑近打量："真是大哥没错……可你这模样，变化也太大了。"
托比也挤过来，张着嘴："大哥，你其实长得挺周正的啊。"
"闭嘴。"
巴克把空碗往桌上一放，脸色发黑，耳根却悄悄红了。
莱姆憋着笑调侃两句，又挨了巴克一下。"之前街口老太太都说了，好好收拾收拾，本来就挺精神。"
"你再多说一个字试试。"
这时门被推开一条缝，瑟丽丝拿着换药的纱布走了进来。她低着头，走到床边才抬头。
换药的动作很轻，巴克几乎没什么感觉。拆开旧纱布才发现，肩头那道大口子已经完全长好了，只剩一道浅浅的淡粉印。
"是诺薇儿小姐用了治愈术，"瑟丽丝小声道，"昨晚所有重伤伤员，她都医治过了。"
巴克没说话。瑟丽丝换完药，便匆匆离开了。
诺薇儿走到窗边，拿起桌上的空碗。
"这次你们守住了街区，往后旧城区的安稳，也该你们自己扛起来。"
巴克攥了攥被角："大姐头。""嗯？""……谢了。"
诺薇儿应了一声，转头看向窗外。外面还在忙着清理废墟、修补墙体，敲石头的动静断断续续传进来。
"城里还有不少善后事，你安心躺着养伤，别急着下床。"
她说完往外走，到门口解开披风扣子。披风随手挂在门边木钉上。
里面是白蕾丝衬衫，配着一条干净的蓝色背带裙，裙摆刚过膝盖。
巴克下意识看了一眼，立马移开目光。诺薇儿自己毫不在意，推门走了出去。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莱姆小声嘀咕："……大姐头穿蓝裙子，还挺好看。"
巴克一把拽过被子，把半张脸埋进去，连泛红的耳朵都遮住了。
——
旧城区街口。克雷斯顿站在路边，看着诺圣团的人清理废墟搬砖石。
"巴克这小子，是块将才，"他对埃里克说，"往后多照拂着点。"
埃里克点头应下。
加文踩着碎瓦从巷子里走出来，脚下咯吱作响。前面两个诺圣团团员还带着伤，依旧利落清理魔物残躯。他看了半晌，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默默转身离开。
修道院门前，瑟丽丝正给受伤的团员换药，那小子疼得龇牙，硬是一声不吭。她系好纱布一抬头，正好看见诺薇儿从街角走来。白衬衫配蓝裙，银发随风垂落。瑟丽丝愣了愣，终究没出声招呼。
耳边，忙碌的动静，一直没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