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搭了个木台子,不算大,够站两排人。台前挤满了旧城区的居民,有站着的有搬凳子坐的,伤还没好全的拄着拐也来了。
克雷斯顿站在台上,暗红长袍在风里晃了一下。他扫了一眼台下,抬手示意安静。
"魔物潮已退,旧城区守住了。今日论功行赏。"
底下掌声零零散散地起来了,还没热就被他压下去。
"按顺序来。"
——
加文带着骑士团站上台,银灰甲擦得发亮,一排八个人站得笔直。加文在前面,板着脸,下巴绷着。
克雷斯顿念了篇词,把骑士团从侧门防到反击说了一遍,措辞周全。加文听着,表情没变,喉结动了一下。
掌声响了。整齐,礼貌,像拍了一下就收。
旧城区的人也在拍,但手心没使劲,有几个拍了两下就垂下来了。骑士团在魔物潮里什么表现,这些人心底有数。
加文站了一排领完,退到台侧。他低头整了整袖口,动作多余,甲胄根本没乱。
克雷斯顿又补了一句:"也感谢冒险者公会的协助。"
就这一句。没人上台,没念名单,没念谁参战了谁躲了。人群里有几个穿着皮甲的冒险者站在后排,表情各异。一个矮个子撇了下嘴,旁边的人拽了他一把。
——
"诺圣团。"
克雷斯顿念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底下掌声和喊声搅在一起。有人举着拳头喊"诺圣团",一个中年女人嗓门最大,喊到劈音了还在喊。角落里有个老头,拍着拍着就抹了一把脸。
巴克带着人从台下走上去。他伤刚好,走路还有点硬,左肩不太敢甩。后面跟着莱姆、托比,再往后是诺圣团的团员,灰褂子洗过了,但穿在身上还是有点皱。有人低着头攥着拳头,有个小子眼眶红着死撑。
巴克站在最前面。台下的人看着他,他脖子后面冒汗。
克雷斯顿的表彰词比骑士团那边短,但底下没人管长短。他话还没说完,掌声又来了一波。
加文站在台侧,手垂着。他这边的骑士团也跟着鼓掌,节奏稳当,力度到位。跟那边旧城区人拍出来的动静一比,隔着明显的两层。
巴克领完,往台下走。一个瘸腿老汉挤到前面,伸手想够他,嘴里说着什么,人太多听不清。巴克顿了一下,点了下头,继续走了。
——
我没上台。
我坐在广场边上的石凳上,旁边放着一杯茶。克雷斯顿表彰诺圣团的时候提到"诺薇儿小姐居功至伟",我正好低头吹茶沫,连眼皮都没抬。
茶凉了。我抿了一口,搁下杯子。
台下有人朝这边看,我没看回去。
——
颁奖还没收尾,新城区方向来了一队人。
白金法袍走在最前面,圆脸,笑眯眯的,法袍上绣着四神徽记,金线在日头底下晃眼。后面跟着十几个穿白袍的信徒,手持经卷,嘴里嗡嗡地唱着圣歌。两列白袍人夹道,把中间那个中年男人衬得气派十足。
排场比颁奖仪式还大。
广场上的人回过头去看。掌声没了,说话声也断了一截,只剩圣歌嗡嗡地响。旧城区没这种阵仗,教堂在新城区,好些人一年也去不了几回。
克雷斯顿站在台上没动,手指扣着袖口的荆棘玫瑰纹章,嘴角的弧度没变。
白金法袍的中年人走到台前,朝克雷斯顿欠了欠身。克雷斯顿还了一礼,退了半步让出位置。
——
"四神的庇佑从未离开这座城镇。"
中年人的声音洪亮,不用扩音魔法也能传遍广场。他站在台上,双手交叠在胸前,四神徽记正对着台下的人群。
"勇敢的守卫者值得我们最高的敬意。那些在危难中挺身而出的人,不论是骑士、冒险者,还是——"他顿了一下,视线扫过人群,"某位强大的魔导士,都是四神之光的映照。"
我在石凳上,手指还搭在杯沿上。听到"某位强大的魔导士",指头停了一拍,然后拿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教会将拨出物资援助旧城区重建,"中年人继续说,"粮食、建材、药材,一应俱全。四神庇佑的子民,不会无人照看。"
底下鼓掌了。掌声稀。有人拍,但手心不在,好几双眼睛在白金法袍和旁边的诺圣团之间来回看。
有人小声嘀咕:"打的时候怎么没见这排场。"旁边人伸手扯了他一把,他闭嘴了,但脸上那股子别扭劲没消。
台侧,加文面无表情地拍了几下手。
巴克站在诺圣团队列最前面,双臂抱在胸前,眉头拧着。他听不太懂那些漂亮话,但肩膀上那根筋绷着,后槽牙咬了一下。
教会代表说完"拨物资援助"的时候,前排一个老妇人偏了偏头,目光往修道院方向瞟了一眼。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就是那一下。
教会代表走下台,经过诺圣团队列前,微笑着点了点头致意。莱姆条件反射地想抬手回礼,巴克一把按住他肩膀。
莱姆被按得往下一沉,看了巴克一眼。巴克没看他,面朝前方,手没松。
旁边几个旧城区的人看到了这个动作。没人说话,但有人把嘴抿紧了。
——
教会代表朝我走了过来。
圆脸上笑眯眯的,步子不快不慢,身后跟着两个白袍信徒。他在我面前停下,躬身行了一礼。
"听说这位大人驱退了魔物潮?真是了不起的力量。"
我放下杯子。"嗯。"
就一个字。没有站起来,没有还礼,连正眼都没给他。
中年人嘴角的弧度没变,意料之中似的。"若非四神庇佑,恐怕也难有此奇迹。不知大人——"
"我还有事。"我站起来,拿起旁边的披风搭在臂弯里。从教会代表身侧走过去,步子平稳,连个眼神都没留。
中年人站在原地,笑容不变。他目送诺薇儿走远,眼底的笑意没到瞳孔里。
克雷斯顿在不远处看着,什么都没说,拇指在袖口里摩挲了一下纹章的边角。
瑟丽丝缩在人群后排,看到白金法袍的一刻,本能地往诺薇儿离开的方向挪了两步。
教会的人在广场上又待了一阵,跟几个旧城区的管事说了话,留了几箱物资,才整队往新城区走。
白金法袍走在最后,上马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看的不是诺薇儿离开的方向,是诺圣团。
马车走起来,轮子碾着石板路嘎吱响。白金法袍靠在软垫上,笑眯眯的表情收了,换上一副没什么温度的脸。
"去查查那个银发魔导士,"他对旁边的白袍信徒说,声音不高,"底细、来路、跟公爵家什么关系。越细越好。"
白袍信徒低头应了。
"别让人知道。"
——
人散了大半。
我在修道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手里端着瑟丽丝送来的热水。瑟丽丝站在旁边,两只手交握在身前,修女服的袖口卷了一道边。
"修道院和教会,是一回事吗?"
我问得很随便。
瑟丽丝愣了一下。"不是。修道院信的是创世神,教会信的是四神。"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拨款虽然恢复了,但教会来旧城区做布施从来不带修道院的人。老百姓分不清,以为都是'教会'的。"
我喝了口水。杯沿上冒着热气。
没再问。
有意思。
——
广场上人走得差不多了。
艾达混在散去的人群里,肩膀上的皮甲还有道裂口没补。颁奖的时候她就站在后排,没往前挤,看完就走。
走了两步,余光扫到旁边石凳上坐着个人。银发,戴眼镜,手里端着个杯子。
艾达脚步顿了一下。
她脑子里有个模糊的东西——城外,血,嘶吼,快要没知觉的身体。然后是银发,风,暖。当时眼睛快睁不开了,只看到一个轮廓。
现在那个轮廓就在旁边坐着,很近。
艾达没出声,也没停太久,收回视线继续走了。
风吹过来,有点凉。她把皮甲裂口往里掖了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