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区一到晚上就彻底没了动静。
白天那些搬砖的号子声早就散干净了，街上连狗都懒得叫一声。路灯隔着老远才有一盏，那点光根本不够用，照出来的全是些鬼影子。城墙根底下有几个诺圣团的团员裹着毯子在打盹，轮到他们放哨，这个点换班的估计刚从被窝里爬起来。
艾达就这么站在院子门前。
木屋在修道院旁边，矮矮的一间，院墙也是木头的，看着不高。从外面瞅，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屋子，跟她这辈子路过几百次的那种没任何区别。
她站了好一阵。倒不是怕，纯粹是没想好自己跑来这一趟到底图个啥。道谢？她一个C级冒险者，大晚上跑来跟人说谢谢？传出去都像个笑话。问那天城外的事？问了又能怎么样。问人家是怎么一个人清掉整个魔物潮的？这种问题问出口，跟上门找茬没啥区别。
手抬了抬，又放下了。指尖在粗糙的木门上划过，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关节上的老茧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白。
来都来了。。。
她抬起手，敲了敲门。
三下，不轻不重。
门开了。
门里站着个猫耳姑娘。暖棕色的长发，一双浅棕色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瞳仁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莫莉压根没让开的意思。她就那么堵在门口，猫耳朵竖的笔直，从上到下审视着来人。那不是凶，也不是怕，就是明摆着“你谁啊，报上名来”的那种眼神。
艾达也没硬闯。她就站在门口，跟莫莉大眼瞪小眼。俩都不怎么爱说话的人碰到一块，场面比干一架还安静。
屋里飘出来一个声音。
“让她进来。”
莫莉的耳朵动了动，这才往旁边挪了半步，把门口给让了出来。
我看着她走了进来。
屋子不大，就一张桌子，几把椅子，灯光倒是挺柔和。桌上那杯茶已经放了一会儿了，我端在手里一直没喝。
艾达站在屋子正中间。她的肩膀绷的死紧，两条胳膊直直的贴着身体，整个人都有点缩手缩脚的。
她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我没催她。就这么端着茶杯看着她，安安静静的等。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没能发出声音，喉咙里像是卡了块石头，不上不下的。
第三次，嘴唇动了动，话又憋了回去。
屋里静的能听见外面风吹过草地的沙沙声。我手里的茶杯早就凉透了，杯壁上最后那点热气也散的干干净净。莫莉蹲在墙角，耳朵尖转了半圈，也在看戏。
她终于深吸了一口气。
“谢谢。”
就这两个字。嗓子干的要命，像是把肚子里一万句话都浓缩成了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又重的要死。
我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她嘴角抽动了一下，好像还想再说点啥，但最后还是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她就那么杵在那，一副不知道下一步该干嘛的样子。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下意识的撑在了腰边的皮带上。
我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向后靠进椅子里。
“来都来了，不如聊聊冒险者公会的事？说实话，那地方我还挺好奇的。”
她明显愣了一下。估计以为道完谢就完事了，压根没想到我会主动开口。
“公会的事？”
“嗯，随便聊聊。”
她犹豫了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刚坐下的时候背还挺的笔直，屁股只占了椅子前半截，两只手乖乖的搁在膝盖上。
“公会嘛，分级，从F到S。不看你爹是谁，也不看你从哪来的，就看你能不能打。想升级就去考，实战，过了就升。”
她手撑在膝盖上，姿势比刚才松快了不少。进门时那股紧绷的劲儿淡了，一只手也从身侧挪开，搭到了椅子扶手上。说起公会的事她确实利索，毕竟是十几年的老本行，简直是问啥答啥。
“C级往上，算个中不溜丢。接活不挑，但也没啥真正的好活，大部分是跑商路，清点低阶魔物，或者偶尔押个货。日结的活最多，干一天拿一天的钱。最常见的就是护送商队，从这头跑到那头，路要是远点就得走个十天半个月，到了地方交差拿钱。路上碰上魔物你得打，碰上不开眼的劫匪也得打。赚的不多，但还算稳当。”
“接活有啥规矩？”我问。
“公会大厅里有任务板，按等级分区挂着。F跟E级用一块板子，D跟C级用一块，B级往上就单独挂了。你是什么级就看什么板，低级的不让接高级的，高级的也瞧不上低级的活，大家各干各的。”
她顿了顿。“不过有个说法，叫‘越级接活’。比如你是个C级，非要去接B级的任务，也行，但得先签个免责文书。真出了事公会一概不管，死了也是白死。”
“有人签？”
“有啊，脑子一热就签了。”她语气平淡的很，“大部分都没能回来。”
说起死人，那口气就跟说明天会不会下雨一样。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没插话。茶水早就凉了。
“C级往上为什么难混？”
她想了想。“B级的考评，不光看你个人能不能打，还得看你的带队记录。一个人再猛也没用，你得证明你能带着一队人把活儿干完，还得把人囫囵个的带回来。但C级接的那点活，大部分都用不着组队，一个个都单干惯了，临时凑一队人根本磨合不来。再加上考评报名费死贵，算上路费跟吃住，跑一趟下来小半个月的活都白干了。考不过还得从头再来。有些人就在C级卡了七八年，不是打不了，就是懒得折腾。反正C级饿不死，就这么混着呗。”
“你在C级多久了？”我问。
“两年。”她顿了顿，视线落在我的茶杯上，手指下意识的在膝盖的布料上摩挲着，停了两秒才继续说。“也不是打不上去。主要是考评太花时间，还得交一大笔钱，光是跑一趟分部，来回就得折腾好几天。我。。。懒得弄。”
懒得弄？也就嘴上说说。C级就是C级，待了两年就是两年，这事儿没必要找补——她像是在说服我，更像是在说服她自己。
“公会里的人呢？关系处的怎么样？”
“跟哪都差不多。老油条说了算，新来的滚去边上站着。同级别的喜欢抱团，互相照应着也能多条活路。但冒险者这行当流动性太大了，今天还跟你一起出任务吹牛逼的，下次再见可能就是块墓碑了。交情这玩意儿有，但都浅得很。真能把后背托付出去的，一辈子能碰上一两个就烧高香了。”
“公会总部在帝国，王国这边就是个分部。总部是能撑腰，但本地的事还是本地说了算，贵族跟教会没事就喜欢来使点绊子，分部也不好硬顶。所以分部的人心里都有数，能躲的就躲，躲不过的就当孙子忍着。”
她顿了下，像是在琢磨后面的话该不该说。
“你在旧城区干的事，公会那边有人在传。”
“说什么？”
“说咱们旧城区来了个银发魔导士，猛的一批，一个人就清了整个魔物潮。”她看了我一眼，“他们说，这种实力，根本不该是个灰披风。”
我“嗯”了一声，没多解释。灰披风该是个什么样，轮不到他们说了算。
“但没人跑来确认。”她又补了一句，“公会那帮人，不信什么传闻，就信自己亲眼看到的。你不去注册，不去考评，在他们眼里你就是个不存在的人。传的再神，也只是个故事。”
“公会对实力的判断还是挺准的，只要你肯去走那么一趟，你是什么等级，一测便知。但你要是不去，他们也就当个乐子听。我亲眼见过一个D级剑士，考评的时候一剑把B级的测试靶给劈了，当场连升两级。公会就认这个。”
我点了点头。
茶杯放在桌上，窗外吹过草地的风声好像大了一点。莫莉还蹲在墙角，耳朵尖偶尔动一下，显然在听我们聊天。
艾达说完公会的事，整个人的状态比刚进门时松弛多了。她说话的时候，眼神偶尔会扫过我端着茶杯的手，或者是我靠在椅背上的姿势。那种随随便便就能掌控全场的松弛感，跟她这种时刻神经紧绷着讨生活的人，完全是两个世界。
聊起自己的老本行就是这样，不用想词，不用组织逻辑，问什么答什么，嘴巴比脑子转的还快。
我听完了，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点了点头，端着杯子又喝了口凉透了的茶。
艾达也没多想。我感兴趣她就聊，不感兴趣就拉倒，她就是个路过的C级冒险者，能说的也就这么多了。
她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刺啦一声。
“那我走了。”
走到门口，手都搭上门框了，她又停住了。
没回头。
屋里的灯光洒在她背上，把影子拖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门边。
手指攥紧了门框的边缘，木头上的毛刺扎在指腹上，她也没在意。
夜风从门缝里溜了进来，吹在后颈上，有点凉。
她猛的转过身来。灯光正好打在她脸上。
“那个。。。我可以拜你为师吗？”
她说的飞快，好像再慢一秒这几个字就再也说不出口了。话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下，仿佛不敢相信这话是自己问出来的。手还搭在门框上，指节捏的死紧。
然后，她直直的看着我。
“你在战场上那个样子，我想学。”
我没接话。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两秒。
我放下茶杯，抬眼看了看她。
“先去通过诺圣团的体能训练再说。”
艾达眨了眨眼。“诺圣团的体能训练？”
“巴克在带队，你直接去跟他说，是我让你去的。”
这不是答应，也不是拒绝。我没给她什么标准，也没说通过了之后会怎么样。就是简简单单的扔了个门槛出去，过不过得去，是她自己的事。
艾达点了点头。
她不是那种会追着问细节的人。给了门槛，她就去跨。至于跨过去之后会怎么样，那是之后的事。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莫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挪到了门口。暖棕色的眼睛看着她，耳朵尖晃了晃。
已经没什么敌意了。第一次开门时那种审视的劲儿淡了很多。
艾达看了莫莉一眼，没吱声，迈步走出了院门。
街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路灯照着墙根的影子，几块没搬走的碎砖头堆在路边。远处，一个诺圣团的团员裹着毯子翻了个身，被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艾达朝着酒馆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的时候，确实轻快了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