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艾达就来了。
她往巴克面前一站,两手叉腰,那语气跟点菜一样:"诺薇儿让我来的,要过你们的体能训练。"
巴克刚塞了块干面包进嘴里,嚼了两下,直接给整懵了,愣是没咽下去。C级冒险者?跟他手下这帮混混一起练体能?巴克把艾达从上到下扫了一眼,个子不高,看着挺结实,但也仅此而已。C级又怎么样,他这帮人虽然菜,好歹也摸爬滚打练了这些日子,让个外人进来掺和,面子往哪搁?
再说了,大姐头的话他敢不听?
"大姐头让你来的?"
"嗯。"
"你等着。"巴克把面包往桌上一搁,转身就去找诺薇儿。嘴里那口面包还没咽呢,跑过去的路上差点没把自己噎死。
找到诺薇儿的时候,她正坐在院子台阶上,莫莉蹲在她旁边。巴克凑过去,三言两语把艾达的事说了。
诺薇儿头都没回一下。
"你现在是团长,以后加人这种事,你自己拿主意。"
"训练一周后重新开始。"
就这两句。巴克在门口愣了两秒,确定没下文了,才转身走人。回去的路上翻来覆去的琢磨——大姐头这是把人往他手里塞,以后这种事得他自己拍板。他抓了抓后脑勺,叹了口气。行吧。
这一周过的还挺快。
旧城区的碎砖一天比一天少,临时帐篷也开始拆了,街边的铺子有重新开张的,卖包子的老头卸门板的时候还骂了句"总算能做生意了"。诺圣团的伤员也一个一个的回来了,街上巡逻的人一多,走路腰杆都比之前直了不少。有几个伤刚好就跑来问巴克啥时候恢复训练,闲的浑身发痒。修道院那边,修女们的工作量也下来了,瑟丽丝总算不用从早忙到晚,偶尔还能看见她在走廊坐下喝口水。
艾达也没闲着,偶尔帮着搬点东西,大多数时候就在旧城区待着,等。
一周后,训练恢复。
巴克把能凑上的人都喊了出来——伤好了的,不用去搬砖的,反正也凑不齐全员。二十来号人稀稀拉拉的站在平原的空地上,好几个还在打哈欠。
"今天来了个编外的,"巴克朝艾达那边努了努嘴,"都'照顾'着点啊。"
下面的人一看是个女的,立马就嗡嗡的讨论开了。
"哟,终于有眼福了。"说话的是个嘴角带疤的瘦高个,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所有人都听见了。
旁边几个人嘿嘿的笑,还有一个冲艾达挤眉弄眼的。
艾达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在公会混了十几年,比这难听十倍的话她都听过。她把袖子往上撸了撸,活动了下手腕。
"跑圈,十圈,"巴克下了命令,"跑不动的自己停下。"
然后那些人的脸就开始变色了。
前五圈还勉强撑着,互相别着劲儿,偶尔还偷眼瞟一下艾达。嘴角带疤那个还特意加速,想超过去秀一把,结果第四圈就喘的跟狗一样,第五圈直接被艾达甩了半圈远。到了第六圈就不对劲了,队伍里喘气的喘气, 弯腰的弯腰, 有两个直接岔了气蹲路边扶着膝盖直翻白眼。艾达倒是脸不红心不跳,步子比刚开始还稳,脚踩在草地上发出闷闷的响声,呼吸都不带乱的。经过那几个蹲着的人身边,连步子频率都没变一下。
"这女的。。。"岔气的那个抬起头,看着艾达从身边跑过,那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等巴克喊停,艾达正好跑完第十圈,额头上就见了点汗珠子,呼吸比出门散步还匀。后面的人还在挣扎,跑最快的也才第八圈,最慢的刚过第五圈,正扶着膝盖在那儿干呕。
跑圈,纯碾压。
但体能训练可不光是跑步。
巴克加的那些花活儿来了——负重折返,障碍翻越,扛着圆木过场地。这些艾达压根没练过,跑商路练出来的是耐力,可扛木头讲究的是重心跟发力,她找不到那个窍门。圆木往肩膀上一搁,步子就歪了,木头晃两下,人也跟着晃两下,越着急越歪,最后干脆蹲下把木头卸了,重新上肩。还是歪。手指头攥着粗糙的树皮,手心磨的生疼,她咬着牙又试了第三次,这回好点,走了三步,又歪了。
障碍翻越就更别提了,那些矮墙跟横杆她能过去,但动作不利索,落地的时候脚下打滑,差点摔个狗啃泥。旁边的混混们倒是一个个跟猴子似的窜上窜下,轻松的很。
两个伤没好利索的混混扛着圆木从她旁边走过,步子稳的很,看都没看她一眼。
那个说"有眼福了"的家伙也扛着圆木从她身边路过,故意偏了偏头,嘴角一勾,那表情明明白白的写着:就这?
我从修道院出来,路过平原那会儿,他们正在跑圈。
艾达跑在最前面,步子不紧不慢的,后面那帮人喘的像破风箱,连她的背影都快看不见了。跑圈纯属碾压,底子在那儿摆着。
等跑完换到扛木头,就不一样了。步子发飘,圆木在肩上晃,两个伤号都超了过去。跑步是底子,扛木头也是底子,不一样的底子。
我看完了,转身就走了。
诺薇儿走了。
那个画面就那么卡在艾达脑子里,怎么都甩不掉。她走的时候,自己正在扛木头。她看到了吗?看到了多少?
一天的训练结束,巴克收队,其他人稀稀拉拉的散了,还有人笑着学艾达扛木头的样子。艾达就那么站在原地,胸口一阵阵的发闷。手心火辣辣的疼,她低头一看,掌心红了一大片,好几处都磨破了皮。她不是累的喘,是心里堵的慌。
她没去找诺薇儿解释。她不是那种人。行动比话有用,她一直都这么觉得。
第二天傍晚,诺圣团训练收工,人都散了,平原上还剩一个人在跑。
第三天,还是那个人。巴克收队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没吭声。
第四天,天都快黑了,艾达一个人扛着圆木在空地上走,来来回回,步子比白天稳了不少,但肩膀上的木头还是会晃。肩膀早就麻了,感觉不到木头的重量,全凭一股子本能往前迈腿。汗把后背的衣服湿透了一大片,她也不管,走完一趟就卸下来,再扛上去,继续走。
莱姆嗑着瓜子路过,在边上站着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找巴克。
"大哥,那女的,连着五天都练到天黑。"
巴克"嗯"了一声,头都没抬,他正蹲门口啃鸡腿呢,油顺着手指往下流。
托比比莱姆耿直,凑过来小声说:"要不要跟大姐头说一声?她天天练到天黑,怪拼的。"
巴克瞪了他一眼:"大姐头让她来练的,她自己要加练,关你屁事。"
嘴上这么说,巴克心里门儿清。这女的第一天跑步就把全团都甩了,扛木头是不行,可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他看得见。能自己加练的,他从来不拦着。
托比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莱姆也不吱声了,蹲巴克旁边继续嗑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三个人就这么蹲在门口,远处的平原上还能看见一个小小的黑影在动,天色越来越暗,那影子也越来越小,但就是没停。
又过了几天,那个嘴角带疤的,就是第一天说"有眼福了"的那个家伙,跟人聊天的时候,口风变了。
"这女的,有点东西。"
别人问他为啥,他挠挠头:"昨天扛木头,我差点都没跟上她。"
白天跟诺圣团一起练的时候,艾达扛着圆木已经不怎么晃了。之前被超过去的那些项目,她一个一个的都追了回来。
莫莉有天傍晚也路过平原,蹲在边上看了两眼。艾达正扛着圆木走,步子很稳,肩膀也不歪了,木头搁在上面纹丝不动。汗顺着下巴往下滴,她连擦都懒得擦。莫莉看了几秒,耳朵慢慢竖了起来,又晃了晃,站起来走了。
莫莉回来了,蹲我旁边,耳朵尖动了动。嘴里叼着不知道从哪摸来的半条鱼干,也没吃。
"过了?"
莫莉点头。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又过了两天,艾达来了。
院子里的风带着点草腥味,吹进来的时候莫莉的鼻尖动了动。
艾达站在我面前,跟上次来道谢那会儿差不多,肩膀还是绷的紧紧的,手也不知道该放哪。但眼神不太一样了,没那么慌了。手上的伤也好了,老茧上又添了几道新磨出来的硬皮。
"巴克说我通过了。"
我点了点头。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我可以教你,但你现在还没资格当我的徒弟。"
艾达好像不意外。她就那么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别后悔就行。"
"不会。"
真干脆,一点犹豫都没有。
"没什么事就回去吧。一周后,平原那边。"我摆了摆手。
"是,师傅。"
我都说了"还没资格",她倒好,自己先认上了。我没纠正。嘴角弯了一下,很快收回去。窗外传来一阵风声,草叶沙沙的响了一阵。
收回去。窗外传来一阵风声,草叶沙沙的响了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