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疏林平原。
艾达来得比平时还早。
她站在空地边上,手插在兜里,眼睛一直往远处飘。诺圣团的人还在跑圈,她却已经等在这儿了。按她平时跑商的习惯,时间掐得比秤还准,绝不会白站半个时辰。
今天偏偏早到了。
我带着巴克和两个手下过去时,她先看的不是我。是他们肩上扛着的木桩。
几根木桩往地上一扔,砸得草皮都在抖。粗细跟小臂差不多,长短不一,断口还带着新削出来的木茬。
艾达低头看了两眼。
"这什么?"
"教你步法。"我说,"舞者体系。"
她抬起头,脸上空了一瞬。
舞者?
这名字一出来,谁先想到的都不会是什么正经东西。果然,巴克当场笑了:"不是吧,真练跳舞?"
我没理他,冲那两个手下抬了下下巴。"插上。"
木桩一根根钉进地里。高低不一,远近乱着,横看竖看都不像给人走的,倒像故意摆出来折腾人的。艾达盯了一会儿,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她看出来了。这东西,跟酒馆里甩裙摆的那种舞,压根不是一回事。
我朝桩阵里偏了下头。"绕着走。别碰桩。"
艾达站着没动。不是不想试,是她根本看不出第一步该落在哪。
我走了进去。
只迈了两步,巴克就把后头那半截笑声咽了回去。
人还是那个人。可一进桩里,味道全变了。肩一沉,腰一收,脚底像活了。步子明明不快,重心一换,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原本那股懒散劲,骨架都换了一副。
艾达盯着我,眼都没眨。
我背着手,沿着木桩慢慢走。
每一步都贴着边过去。从窄得几乎不够落脚的地方擦身挤出,脚下干净得没碰到一下。风掠过来,衣摆偏开一线,我顺势转身,角度刚好。
远远看,像舞。
离近了就不是了。
脚尖点下去的地方,正好够避一刀。侧身转开的那一下,反手就能接上。每一步都不是好看,是为了在最窄的空隙里,把命留住,把刀路让出来。
我脚下一提,踩上木桩。
地上练的是绕。上了桩,练的就是逼。桩面窄得很,踩偏一点,人就得下去。我却一路掠过去,换重心,拧腰,转身,滑步,整套动作没有半点停滞。看着轻,落点全是要命的位置。
训练场那边安静了一下。有人扛着圆木,忘了放手,木头一头直接杵进土里。莱姆那边瓜子壳都卡在嘴边,半天没吐出来。巴克嘴里的鸡腿咬了一半,油顺着手背往下滴,人还在看这边。
我从最后一根桩上落地,没带出半点响。
"看清了没?"我看着艾达,"地上先走。熟了,再上桩。"
艾达沉默两息,点头,走了进去。
第一步,她就差点撞桩。第二步勉强绕开。第三步重心没接住,人直接卡在两根木桩之间,进不得,退也不顺。
巴克在旁边憋不住:"这东西还真不是谁都——"
我看了他一眼。他立刻闭嘴。
艾达没理会,重新站稳,继续往前。
她以前跑商,练的是另一套东西。求稳,求省力,背着货也得跑一整天。可这套步法不认那个。它不要你稳,它要你活。每一步都得给下一步腾位置,脚底只要有一丝迟疑,整条路就断了。
艾达走得很难看。僵,硬,像手脚都不是自己的。
我站在一旁,只在她彻底走歪的时候开口。
"腰松。"
"别停。"
"重心压低。"
说完就没了。不拆,不喂,也不替她找答案。她只能自己磨。
一上午下来,艾达鬓角全湿了,袖口被她擦得发暗。好几次她看着都快骂出来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抬脚继续。
中午我准备走的时候,她还在桩里转。我只丢下一句:"继续。"
她没回头。"嗯。"声音都是散的。
下午,诺圣团休息时,开始有人往这边瞟。
"哟,真改行了?"
"以后接不到活,去酒馆站台也饿不死。"
"别说,远看还真像那么回事。"
有人拍着手给她打拍子,故意拖长了腔起哄,像真把她当成了街边卖艺的。
艾达像没听见。她眼里只有脚下那几根木桩。绕过去一根。再一根。偶尔一整段没碰上,肩膀都会松一点。可只要某一步乱了,后头立刻跟着崩,得从头再顺。
看她练了一整天,几个胆大的也心痒,凑过去想试。第一个刚踩进去,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接栽下来,摔得嗷一嗓子。第二个伸手想扶,自己也踩空了,肩膀咣的一下撞在木桩上,疼得脸都绿了。旁边两根桩跟着一块晃。几个人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原本还想嘴硬,话到嘴边,又都憋了回去。
巴克远远看着,啃鸡腿的动作都慢了。
站底下看,是花活。真踩上去才知道,这玩意儿一点不花。它吃的是脚,是腰,是胆子,还吃你下一步能不能活。
消息很快传回了公会。
有人把这事当笑话讲。"旧城区那个C级的艾达,快混不下去了吧?听说最近在平原上练卖艺呢。"
大厅里顿时笑成一片。有人还站起来学了两步,脚下一绊,差点把桌角踢翻,又惹得满堂哄笑。
艾达进去交委托时,正好听见。
她脚步停了一下。也就一下。
委托单照拿,材料照交,钱照收。她转身就走,推门时手上重了点,门板吱呀一声,听着都刺。外头日头正亮。她站在门口,手指攥得发白,过了片刻,才慢慢松开。
回平原那一路,她一句话都没说。脚步比平时更重。
那天傍晚,她练到天黑才停。
莫莉回来,把这事告诉了我。公会那边都在传,艾达准备转行卖艺。
我揉了揉眉心。"告诉他们,谁觉得简单,谁自己来试。"
我也让巴克把话放出去。诺圣团里谁有兴趣,都能来。
结果一个真报名的都没有。上回摔的那几个还瘸着,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谁都知道这东西邪门。看着轻巧,脚一踩上去,立刻不是那么回事。
又过几天,艾达地上的步子总算顺了点。
我过去,只说了两个字。"上桩。"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抬脚就踩了上去。
脚刚落稳,身子就晃了一下。地上还能靠多迈一步补回来,桩上不行。腰、膝、脚踝,哪一下没收住,人都得下去。
第一天上桩,她摔了十几回。有几次是直挺挺栽下来,屁股先着地,震得她脸都白了。膝盖青了一片,掌心也磨破了皮。她低头拍两下裤子,转头又踩回去。
头两天还有人来看乐子。看着看着,笑声慢慢没了。
因为她是真没停。摔下来,爬起来,再上去。再摔。再上。
第三天我去时,她走路已经不太对了,脚踝肿得发胀,鞋都是硬塞进去的。可人到了桩边,连停都没停。
第二天上桩的时候,她其实已经摸到一点门了。有一次第三步走歪,眼看要掉下去,她脚尖在旁边那根桩上一点,硬生生把重心拖了回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眼脚下,像是怕那感觉跑了,立刻又踩回去。
到了第三天,她终于走对了一次。
从一根桩转到另一根,肩、腰、脚一下接上,整个人被那一步带得滑了出去。没碰桩,也没晃,转完还能稳稳收住。衣角轻轻摆了一下。人停在桩上。
艾达没急着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盯了好一会儿。
这个落点,她已经熟了。
侧过去,能躲刀。
滑过去,能抢位。
收住之后,反手那一下,刀会很顺。
她没说话。可她已经懂了。这套东西,不是练给别人看的,是拿来活命的。
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额前汗湿的碎发掀开。她想起我第一次走桩时的样子。那时她只觉得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现在,她至少踩上来了。
平原上看她的人,脸色也慢慢变了。最早是笑。后来是来看热闹。再后来,路过时会自己放慢脚步,站边上多看几眼。
那个嘴角带疤的家伙,就是头一天喊"有眼福了"的那个,有一回嘴里叼着干粮,站在外头,硬是把她一整圈看完了,才转身离开。
巴克也来过。站在桩阵外头看了半天,愣是一句屁话都没说。
当天晚上,趁没人,他自己偷偷摸摸踩上去试了一回。脚刚站稳,桩面一滑,差点把脚踝拧断。他抱着腿蹲在地上,疼得直抽气。托比刚好路过:"怎么了?"巴克黑着脸:"踩屎了。"
又过几天,傍晚。
我到平原时,艾达已经在桩上走第二圈了。步子还是不快,但已经稳了不少。转身时,腰能带着脚走,滑步时也不再乱蹭。说不上漂亮,可路数已经走对了。
她走完一圈,从桩上跳下来。
我看着她。"步法,算入门了。"
艾达胸口起伏得厉害,汗顺着下巴往下淌。她抬手一抹,只回了三个字。
"我知道。"
说完,她转身又想上桩。
我叫住她。"明天不用练这个了。"
艾达动作一停,回头看我。
我盯着她,声音不高。"带刀来。"
她没接话。只是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定住了。
我没再解释,转身就走。莫莉甩着尾巴跟在后头,踩得枯枝咔嚓响。风从草地上掠过去,几根木桩轻轻晃了一下。
后头安静了很久。
巴克蹲在不远处啃鸡腿,啃到一半,动作也停了。他看着艾达,喉结滚了滚。
"……这就上刀?"
托比斜了他一眼。"你也想学?"
巴克嘴角一抽。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