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疏林平原。
艾达来的时候,腰上别着她那把小刀。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巴克从肩上抽出一根东西扔过去。木头桩子削的,三尺来长,刀把上缠着麻绳,刀身削的有点歪,不过握着刚好一手。
木刀。
艾达接住,低头看了看,又抬眼看我。
"我示范一遍。"
我从巴克手里接过另一根木刀,走进桩阵。
一步。侧身,让出正面的空,木刀从腰后拖上来。
两步。滑步绕开,刀跟着脚走,顺着劲儿就劈下去了。
三步。收住,反手一横。
三步,三刀。每一步踩下去的位置,刚好是下一刀出手的最佳角度。步法不是单独用的,它给刀留路。
艾达就那么盯着看。我不确定她看懂了多少,反正她手里的木刀是攥紧了。
"来。步法加刀,跟上。"
艾达吸了口气,走进桩阵。
第一下就乱了。光顾着走步,刀就忘了。第二下,光顾着出刀,脚又卡了。步法跟刀路是两套东西,她现在只能管一头。
我没吭声。正常。桩上练的是分开的,手上练的也是分开的,这一合起来,肯定会乱。
一上午,她反复拆开再合,合了又散。好几次步子走对了,刀跟不上。有几次刀路顺了,脚底下又歪了。她的脾气我知道,越急越乱,越乱越急,脸都涨的通红,木刀挥出去带着风声,但全打空了。
我没催。只在她停下来喘气的时候说了句:"腰松,刀自己会跟。"
她愣了一下,没问为什么。重新起步。
这次不一样了。
侧身避的时候,腰一松,木刀很自然的就跟上来了。不是她主动去挥的,是步法把刀带出来的。她自己都愣住了,低头看看手里的木刀,又看看自己的脚,好像第一天认识自己的手一样。
"别停。继续。"我说。
她咬了咬牙,接着走。滑步抢位,刀顺着惯性劈下来,角度刚好。收住反手那一下,脚底稳了,刀也稳了。刀锋划过空气的声音,跟之前完全不同。之前是硬挥,现在是顺出去的。
磕磕绊绊的还是有。但路子已经通了。
中午歇脚的时候,艾达坐在桩阵边上,把木刀横搁在膝盖上,盯着刀身看了半天。她没说话,手指一遍遍的在刀把上来回搓,像在确认什么。那把小刀还别在腰后,但她一下都没再碰过。
下午,诺圣团训练结束,几个团员路过瞅了两眼。艾达在桩阵里,一边滑步一边出刀,动作还是有点硬,但比上午强了太多。侧身避的时候,木刀能顺上来。滑步抢位的时候,刀不会再磕自己的腿。
"哟,带刀了?"有人喊了一声。
没人接话。上次笑的人,这回都闭着嘴。
巴克啃着鸡腿看了两眼,把骨头往地上一扔。"行了,别看了。看也学不会。"
傍晚。
我叫停了艾达。她停下来,汗顺着麻绳,一滴滴的往木刀把手上滑。
"出来。"我冲巴克招了下手。"叫个身手过得去的,拿木刀,过来陪她过两招。"
巴克一愣。"就现在?"
"就现在。"
艾达站在旁边,手里的木刀没放。她下意识往腰后一摸,摸到了自己的小刀。
我看见了。
"太短,步法展不开。"我随手把巴克的木刀拿过来扔给她,"用这个。"
艾达接住木刀,低头看了看腰后那把小刀,又看看手里的木刀。就愣了一秒。那把小刀跟了她好些年,手感熟的不能再熟。可她没犹豫,把小刀塞回鞘里,握紧了木刀。
巴克那边已经点了个人。中等个头,肩膀很宽,手里也拎着根木刀。他走过来,看了艾达一眼,嘴角的笑有点藏不住。
"跟大姐头的徒弟过招?"他冲旁边挤了下眼睛,"行啊。"
旁边有人吹了声口哨。之前笑最凶的那个,抱着胳膊站在后头,笑的最大声。
艾达没看他们。她只盯着我,眼神很稳。
我没说话,退开半步,让出场地。
那个团员先动了。步子一迈,木刀横扫过来。力道不大,速度不慢。他心里想的很简单:打一个练跳舞的,能有多难?
艾达侧身。
脚下一撤,整个人往左让开一步,险险的擦着刀锋过去。她没挡,也没躲远。
就这么绕到了侧面。
跟练桩时一样的动作。但这次手里有刀,分量全不一样了。
团员一刀扫空,脚下顿了下。艾达的木刀已经反手拍上来了。
啪。
拍在腰上。声音不算大,但那一下是结结实实的。团员的腰猛的弯下来,整个人往旁边飞出去,滚了两圈,木刀都脱手了。
草地上一瞬间就安静了。
风从平原那边吹过来,吹的木桩轻轻的晃。没人说话。
吹口哨的那个嘴还张着,哨声卡在喉咙里。之前笑的最大声的那个,脚底没动,人自己却退了半步。旁边有几个本来想看热闹的,手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揣进兜里了。
巴克揉了揉眼睛。"。。。再来一个。"
他声音都变了。
换了个人。比第一个高半头,手上也扎实些。他谨慎多了,没急着出手,先试探了一下,想摸她的路数。木刀轻轻的一点,收回来,又一点。
艾达还是那套步法。侧身,让开,绕到侧后方。那人转身想追,脚下刚动,艾达的木刀已经顺着劲儿劈下来了。
打在肩膀上。
他踉跄了两步,没倒,但手里的刀已经握不住了。肩膀上那块肉立刻就肿了起来。
两招。两个人。
第二个人揉着肩膀退下去,脸上的表情从谨慎变成了发懵。他看艾达的眼神,跟看一个C级冒险者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没有第三个上来。
艾达握着木刀站在原地,胸口一起一伏的。她慢慢的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在抖。不是害怕。
她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硬生生的压回去了。那种感觉太清楚了。空手闪跟带刀闪完全是两回事。刀拍在人身上的那一瞬间,步法跟刀路就全通了。闪开的位置,刚好就是出手的地方。出手的力道,也刚好是步法带出来的。
她抬头看我。
"步法算入门了,后面还有的练。"
我说的很随意。
艾达深吸一口气,把木刀放下。
"嗯。"
手还在抖。但她的眼睛亮的吓人。
巴克走过来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我,嘴巴张了张,最后什么都没说。
训练场散了之后,我让莫莉先回去。巴克还想去安排晚上的事,被我一个眼神打发了。艾达收着木刀,我朝她摇了下头。她看了我一眼,啥也没问,转身就走了。
旧城区的巷子很窄,天刚擦黑,墙上挂着一盏旧灯,光昏沉沉的。克雷斯顿就站在我家门口。
不是信使。他本人。
深红长袍,暗金纹路,衣角露出荆棘玫瑰纹章。他背着手站在那,像散步路过一样,但我知道他不是来溜达的。这老头能亲自跑到旧城区来,事情肯定不小。
我推门进去,他跟在后面。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屋里安静的很。我倒了杯水放桌上,他没喝。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手搁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灯没点,外面的光从门口透进来,他的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
"两个孩子。"
他先开了口。语气没什么起伏,但我听的出来,他这是坐不住了。
"缇娜来了信,说学院里几个同学的状态不对,跟以前不一样了。人还在,但总觉得哪里变了。"
他停了一下。
"斯威特那边倒是没说什么。"
"那不是更不对?"我看了他一眼。
克雷斯顿没接这话。他当然知道。那小子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没说什么,才最让人不放心。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角,不知道在想什么。
"还有呢?"我问。
他沉了口气。"暗卫查到的。沃伦伯爵的长子卡尔,背着他老爹,频繁跟四神教的人来往。"
我摸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伯爵本人呢?"
"不知情。是卡尔自己搞的。"
四神教,学生状态不对,卡尔又跟四神教有勾连。。。这几条线撞一块,也太巧了。
我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了一声轻响。
"明面上的路呢?"
"斯威特在走。修道院的资金线,还有官方程序,都在推。"他顿了一下,"但太慢了。四神教在王国内是合法组织,动卡尔就等于跟四神教撕破脸。眼下的理由还不够硬。"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懂。暗处的事,得我来。
我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旧城区刚稳。诺圣团才成型,艾达的步法才算入门,修道院也才走上正轨。她今天刚打了人生第一场像样的仗,手都还在抖。这时候走,就等于把刚搭起来的东西全撂下了。
两个孩子可在那边。
我知道他不是来跟我商量的。
克雷斯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又放下。动作不急不慢的,好像早就想好了要怎么说。
"学院那边,我会跟你一起去。给你安排个身份。"
他说的很平静。连后路都给铺好了。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
这老头,是什么都想好了才来的。
"。。。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
窗外有风挤进来,门板轻轻的响了一下。屋里没人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