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钟刚敲过,旧城区街面还挂着薄雾。
我检查完魔像马的控制面板,数值都稳,转身往车上走。
莫莉已经坐进去了,半个身子探出窗户,冲我招手。"好了没?"
"好了。"
"那快点嘛。"她猫耳朵一抖,尖上沾着颗露珠,被晨光照的亮晶晶的。
对面,克雷斯顿的公爵马车停着。黑漆车身,车门上刻着家族纹章。巴克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我的魔像马,又缩回去了。
隔了两秒,帘子又掀开。
"这玩意儿能跑?"巴克冲我喊。
"你跟在后面看,巴克。"
他嘟囔了一句什么,帘子落下了。公爵马车的真马打了响鼻,蹄子刨地,闻到魔像身上的石头味,不太自在。
我翻身上车,按下控制面板。
咔。咔。
两声闷响后,魔像马四条腿依次解锁,关节处石质护甲错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魔力纹路,前蹄一迈出,金属咬合的声音沉的像敲鼓。
莫莉一把抓住窗框,整个人往后一仰,猫尾巴唰的绷直了。
"好大声!"她瞪着圆眼睛,又趴回窗边看,"好酷。"
整辆车往前一晃,稳住。
公爵马车跟在后头,十来步远。
出旧城区要过一道城门。
门这头还有没清完的碎砖和烧焦的木头,半截石碑上的符文都暗了。但街是活的,铺子开着,孩子在巷口追跑。
挑担的老头愣在那儿看魔像马,担子忘了换肩。几个小孩追在车后跑,扯着嗓子喊"石头马,石头马!"
莫莉趴在窗边笑,猫耳朵跟着外头动静一抖一抖。
一过城门,新城区铺开了。
莫莉先发现的。她鼻子里哼了一下,猫耳往右边转。
"味道不一样了。"
"嗯?"
"旧城区是木头烧过的味道,这边是……"她皱着鼻子想了想,"油墨?还有糖。"
小吃街正在出摊,烤肉串的烟气往上飘,招牌上的符文一串一串亮着。裁缝铺,药草行,魔导器具店,一家挨一家。
热闹,体面。
教会尖塔上的照明符文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我拉上窗帘。
"不看了?"莫莉小声问。
"没什么好看的。"
她猫尾巴晃了晃,没再说话,自己把视线收回来。
旧城区是我一砖一瓦救回来的。新城区,跟我没半毛钱关系。
——
走了半天,新城区甩在身后。
路边的酒馆变成驿站,驿站变成荒路。莫莉指着远处一根石柱:"那是什么?"
"符文路标。红的指城镇,蓝的指驿站。"
她趴在窗边数。"红的……蓝的……前面有个红的,再前面又有个蓝的。"
"你数这干嘛。"
"万一走丢了,看颜色就行。"她说的很认真。
天色暗下来,我按了下控制面板,车厢顶上的魔法灯亮了,暖光铺开。
莫莉跪在对面座位上,脸贴着窗。
"前面有水。"
"嗯。"
"还有鹿。活的。"她偏了偏头,猫耳一转,"公爵的马车在后头,四匹马。"
我没问她怎么从蹄声里数出马匹数量。
天上飞过一只大东西,翅膀扑的很慢。莫莉盯了半天:"魔翼蜥,巡飞的,不伤人。"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她猫耳朵一垂,小声说:"听的多。耳朵比较灵。"
远处天际线上立着一道淡淡的光幕,王都外圈的防护结界。还没到,影子先到了。
中午歇脚的时候,莫莉从溪边玩回来,头发湿了大半。我抬手给她烘干,暖风吹过去,她眯着眼不动,猫尾巴慢悠悠扫着踏板。
"你以后能教我做这个吗?"她小声问。
"等你魔力稳定了再说。"
"什么时候稳定?"
"等你不一兴奋就把屋顶掀起来的时候。"
莫莉蔫的嗯了一声,耳朵塌下去。
车厢里就我们俩,安静,但不闷。
——
太阳挂到西边树梢上,车队挑了块靠溪的空地停下。
三具魔像分别站在东、西、北三个方位,杵着不动。莫莉蹲在最大的那具脚边,伸手敲了敲石头腿:"它们不动的时候像雕塑。"
"别敲,它会觉得有敌意。"
"哦。"她缩回手,又小声嘀咕,"可它又没反应。"
"因为它判断你没威胁。"
莫莉抬头看了看魔像暗红色的眼睛,认真想了想,点头。"也是,我又不会跟自己的同伴打架。"
我跳下车,活动了下腿。空气里是草的味道,背后是溪水声。
"今晚我做饭。"
巴克和埃里克正好从公爵马车那边过来。巴克愣了一下。"大姐头,你会做饭?"
"不然呢?你做?"
他嘴张了张,看了一眼埃里克。埃里克低声接了句:"森林那次吃过,味道不错。"
巴克立刻往火堆那边挪了两步。
我从储藏室里掏出铁锅、食材,拎出发前熬的那罐酱底。陶罐封着蜡,一打开,香味往外冲。
巴克探头。"这是什么?"
"酱底。出发前熬的。"
"你自己熬的?"
"香料铺剩下的存货,肉骨头加几味干香料,小火两个时辰收成浓膏。"我铲子一指他,"别光看,去捡柴。"
他居然真的去了。
柴堆架好,我抬手指了一下。火苗噌的窜起来。
铁锅架上去,烧到冒烟。肉切块下锅,滋啦一声,油星子溅出来。我没躲,木铲翻两下,每面都煎到焦黄。
肉香混着焦味往外飘。巴克本来抱着柴过来,走到半路停住,盯着锅看。
"下菜了,柴放下。"
他手一松,柴差点砸脚上。
洋葱先下,炒软出甜味,再下胡萝卜、土豆。挖一大勺酱底进去,铲子一搅,酱底化开,颜色一下漂亮了。加水没过食材,盖,焖。
莫莉蹲在锅边,鼻子往锅盖缝里凑。
"还要多久?"
"急什么。"
"饿。"
我伸手揉了揉她脑袋。
克雷斯顿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手里还端着公爵马车上的餐盘,精致体面,每道菜摆的像艺术品。
他把那盘东西搁在旁边石头上,自己在火堆边蹲下了。
"公爵那边吃过了?"我问。
"吃了。"
"那你还过来?"
他看着锅。"没那个香。"
巴克在旁边差点呛着。
我哼了一声,没接。
——
锅盖揭开,蒸汽扑出来。汤汁收的刚好,浓稠的酱裹住每块肉,土豆炖到一戳就散。
我先给莫莉盛了一碗。
她端着碗,低头吹了两口,咬了一口肉。猫耳唰的竖直,眼睛瞪的溜圆,嚼了两下又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腮帮子鼓的跟塞了核桃似的。
巴克接过碗,尝了一口,没说话。
然后埋头吃。闷头干饭那种。
埃里克也是。
克雷斯顿吃的慢,一口肉一口菜,什么都没夸。
他盛第二碗的时候,巴克偷偷看了一眼。
盛第三碗的时候,连埃里克都忍不住瞄了。巴克嘴里饭都没咽下去,冲我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大姐头你听听这口气。
"再来点。"克雷斯顿把碗递过来,语气跟在公爵府吩咐仆人一样。
我给他盛了。公爵餐盘搁在石头上,原封不动,没人碰过。
巴克嘴里含着饭,含含糊糊的说:"大姐头,你以前怎么不早说你会做饭?"
"没人问过。"
他好像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又扒了一口。
我端着碗靠在车轮上,吃到一半放慢速度,看着火发呆。
这种时候什么都不用想。
就是吃饭。
——
夜深了,其他人陆续回车里睡。
莫莉窝在车里,呼吸平稳了,应该是睡着了。猫尾巴搭在毯子边上,偶尔动一下。
我裹着毯子坐在踏板上。
三具魔像还杵着,暗红色的眼睛在黑里亮着,盯着三个方向。
路上太忙的时候没空想的事,安静下来一件件冒出来。
"创世神教,四神教……"我小声念了一句。
车厢里传来窸窣声。莫莉翻了个身,没吭声,但猫耳朵转了个方向。
没睡着。
我也没点破,继续想。
修道院信创世神教,瑟丽丝也信。旧城区的人说不清两教的区别,就知道拜的神不一样。
区别大了。
"四神教是王国主流,力量只给被选中的人。"我自言自语,"创世神教讲创造,讲人人可得。帮弱者,让普通人不靠施舍也能活。"
这两套东西凑一块,不打才奇怪。
"哪是教义之争。"我说。"分明是权力之争。"
我在旧城区见过创世神教的修女。治病不收钱,教孩子认字,帮农民看收成。跟教会嘴里的"异端"八竿子打不着。
但教会就是要剿。往死里剿。
"这不是清异端。"我手指在毯子边上敲了两下,"这是灭口。"
如果创世神教只是教义不同,犯不着这么急。要么教义里藏了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东西,要么手里有教会不想让别人有的东西。
还有卡尔·沃伦。跟四神教有牵连的人,凭什么在学院里好待着?
"四神的力量从哪来的?"我问了一句。
夜风没回答我。
但如果"创世"指的是一种力量,创造的力量,让所有人都能用的力量,那"四神"凭什么只把力量留给被选中的人?
那四神的力量,又是从哪"分"来的?
脑子里有根弦绷了一下。修道院地下的藏书室,瑟丽丝说过被教会收走的经卷,四神教在底下埋的暗桩。
底下一定连着什么。
想不通。信息不够。
"到了王都再查。"我对自己说。
炉火快灭了,最后几块木炭烧成暗红色。远处魔像的眼睛比炭火还稳。
身后车厢里,莫莉轻轻翻了个身,猫尾巴从毯子边上垂下来,扫了一下我的后背。
我把毯子裹紧了点。
——
新城区,教会,后院一间屋子,灯还亮着。
灰袍男人跪在地上,头低的很低,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他面前站着另一个人,黑袍,兜帽压的低。
"她走了。"灰袍男人说,"今天辰时出发,往王都方向。"
黑袍的人没动。
"再说一遍她做了什么。"
灰袍男人压低声音:"旧城区的事,基本是她主导的。训练民兵,重建防务。修道院那边,跟她也有来往。手底下人不多,但都能打。"
"嗯。"
"还有,"他顿了顿,"她的魔像。"
屋子安静了一下。
"魔像。"
"不止一具。能战斗,能拉车,能搭工事。制作方式不明。"
黑袍的人走到窗边,手搭在窗框上,没回头。
"创世神教那边的修道院,跟她什么关系?"
"不清楚。但她去过好几次,跟修女走的近。"
黑袍的人转过身。灰袍男人感觉一道视线落在头顶,沉的像座山。
"直接呈王都大主教。"那声音没有起伏,"另外,派两个人跟着。她去王都做什么,查清楚。"
"是。"
黑袍的人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魔像的制作方式,"他没回头,"教会很感兴趣。"
门开了又关上。风吹进来,灯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