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天蒙蒙亮。
马车晃了一下,我睁开眼。莫莉缩在对面,毯子裹到下巴,猫耳朵露在外面,一只朝前一只朝后,睡觉也在听动静。
窗外光线不对。田野的灰白里混进了一种亮,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反光。
我掀开帘子。
马车刚翻过一座山丘。前方的地平线上,一座城铺开了。
三道城墙,一道比一道高,从里往外圈着。最中间戳着一片尖塔,最高的那根刺破了晨雾,顶上挂着一团光。整座城被蓝色光幕罩住,不是一整块——每道城墙顶上各有一层,叠着,互不干扰。
三重城墙,三重结界。不是一层护到底,分段独立,破一层不至于全线跟着塌。设计这东西的人,脑子很清楚。
"莫莉。"我推了推她。
她咕哝了一声,翻个身。
"你看外面。"
猫耳朵先竖起来,然后她整个人弹起来趴到窗边。
"哇——好大!"
克雷斯顿的马车赶上来,两车并行。他掀开帘子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点笑。
"第一次见?"
"嗯。"我盯着城看了两秒,"最外面这一层进人最多,杂,也最乱。第二圈该是商人、小贵族和有钱人待的地方。最里面那圈,不用猜都知道,不是权就是势。"
克雷斯顿挑了下眉。"你看出来了?"
"这还用人教?"索利亚城一模一样的套路,就是城墙高了几个档次,阶级划的更死而已。
莫莉趴在窗边,猫耳朵转的飞快。"那个光是什么?那是塔吗?那下面是河吗?"
"城市结界。每道墙上各一层,互相衔接。"
她听不懂,但使劲点头。"好看。"
马车靠近最外城门,长队排着。马车、货车、步行的人挤在一块,吵吵嚷嚷。有赶牲口的,有扛麻袋的,还有几个冒险者模样的,背着武器蹲在路边等。
"公爵的通行证,不用排队。"克雷斯顿收起帘子前说了句。
我点点头,招呼莫莉下车。魔像马太显眼了,进城比带一头龙还招摇。
我抬手一招,整辆魔像马车连同那匹石马收进储物空间,动作干脆。
旁边赶车的马夫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
巴克在公爵马车后面探头看了一眼,嘴里嘀嘀咕咕的,听不清说什么。
我翻身上了公爵马车的踏板,莫莉也跟着跳上来。巴克一脸嫌弃地往里挪了挪。
克雷斯顿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金色纹章的文牒,递给车夫。
马车直接绕过队列,驶向城门侧边的专用通道。
排队的人纷纷看过来,目光先是落在文牒的金色纹章上,然后顺着马车往后扫。
卫兵接过文牒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啪的立正行礼,把文牒双手奉还。
"公爵大人,欢迎回城。"
城门洞很长,马蹄声在里面回荡,闷闷的。穿过最后一道门,光线猛地亮了。
我一把掀开车帘,味道先冲过来。
烤面包的麦香,炖肉的浓油味,草药铺飘出来的苦辛气,还有不知道哪家作坊在烧松木,烟味混在风里。莫莉鼻子抽了两下,猫耳朵唰的竖起来。
莫莉挤过来,我们俩一起趴在窗边看。
街宽的离谱。两辆马车并排走还绰绰有余,路面铺着灰白色石板,一块接一块,缝隙严丝合缝,比前世见过的高铁站台都平整。
"这石板铺的,"我小声嘀咕,"比水泥路讲究多了。"
莫莉扭头看我。"水泥是什么?"
"一种铺路的东西。没这个好看。"
两边店铺排着,招牌上的符文一闪一闪的,有卖魔导器具的,有卖符文刻刀的,有卖成品法阵的。药草行门口挂着一串干花,风一吹,香味往下落。
偶尔有一两个穿长袍的法师走过,袍角扫着地面,旁边的人自动让开半步。法师走过去之后,那些人才重新涌回原来的位置,像水流过了石头。
莫莉的鼻子一直在动。"那边有肉。"
"到了再说。"
克雷斯顿在对面看我,眼神有点奇怪。"你好像……很习惯看这些?"
我愣了一下。一个从边境小镇出来的姑娘,对着王都不惊不乍,还搁这品评市政建设,确实不太正常。
"我看过更大的。"
那会儿坐地铁刷手机,哪有坐马车趴窗户看得仔细。
克雷斯顿没追问。他拍了下车壁,跟马夫说了两句,马车拐了个弯,驶向第一道城墙内侧的贵族街区。
街面一下子安静了。路面从灰白石板换成了深色方砖,两侧不再是商铺,而是高墙和铁门。偶尔能看见门缝里的花园,修剪的跟画似的。行人少了,走路的姿态也不一样,腰挺的直,步子不急。
——
公爵府比我想象的大。
三层主楼,石头外墙,窗户窄长,门口两根柱子上刻着家族纹章。院子里的花修剪的一丝不苟,仆人站成两排,低着头。
马车一停,有人过来拉开车门,铺脚垫,弯腰。
我下车,踩在脚垫上,浑身不自在。
仆人弯着腰,目光不往上看。花园里的花排的齐齐整整,连落叶都被扫干净了,地上连根草都歪不了。地方太大,人太多,来来往往都得顾着别人眼色,做什么都像先被摆上台面看一遍。真让我长期住这,跟塞进笼子里没区别。
莫莉比我还不自在,猫耳朵压的低低的,贴着脑袋,手拽着我的袖子。她脚踩上石阶的时候踉了一下,赶紧扶住门框,猫尾巴夹的紧紧的。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迎上来,对着克雷斯顿九十度鞠躬。"老爷,房间已经备好。"
克雷斯顿点了一下头,转向我。"先住这里,有什么需要的跟管事说。"
"不用了,我——"
"明天一早,先去冒险者公会。"他打断我,语气没有商量的意思,"身份注册必须先落实,否则在王都寸步难行。伊斯托尔学院那边,我提前打过招呼了,不急。"
莫莉在我旁边小声问:"冒险者公会是什么?"
"注册身份的地方。也是接活赚钱的地方。"
"能赚钱?"她猫耳朵动了一下。
"能。"
克雷斯顿看了莫莉一眼,没多说什么。"走吧,先安顿下来。"
房间在三楼,朝南,窗户对着内院花园。
床够四个人睡,被褥叠的像豆腐块,桌上摆着银质茶具,连洗脸盆都是彩釉瓷的。
莫莉站在门口不敢进。
"进来。"
她小步挪进来,东摸摸西看看,不敢坐。
"随便坐。"我往床上一倒,盯着天花板。
莫莉在椅子上坐下,又站起来,又坐下。
"怎么了?"
"太干净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我手上有灰。"
我翻了翻储物空间,拽出一块手帕扔给她。"擦。这是客卧,不是供桌,不用供着。"
她擦了手,终于安稳坐下,猫尾巴慢慢松开,搭在椅子扶手上。
我看着天花板想事情。
住这里不是长久之计。地方太大,规矩太多,出入都不方便。研究法阵要空间,修魔像要场地,查教派的事更不能在人眼皮子底下干。而且离学院太远,以后上课来来回回,光路上就浪费半天。
得找个自己的地方。
最好在第二道墙和第三道墙之间,贵族区和平民区的交界。不属贵族,不属平民,位置刚好。一栋二层小楼就够了,一楼客厅加厨房,二楼卧室加书房,再带个小院,能停魔像马车,还得腾得开摆法阵。
搬出来的理由也好找。公爵府离学院远,日常不方便。谁也说不出什么。
我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街上偶尔有人走过。深蓝色长袍,胸口绣着银色六芒星,伊斯托尔学院的制服。另一拨人穿短甲,左肩上钉着铁质徽章,交叉的剑和盾,兰瑟尔骑士学院。
两拨人在街角错身而过,互相没搭话,各走各的。
我收回视线。这座城,迟早会有我的位置。
但不是今天。今天先站住脚。
"莫莉。"
"嗯?"
"明天一早出发,去冒险者公会。"
她猫耳朵竖起来。"好!"
猫尾巴在椅子上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