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起来,莫莉已经把早餐摆好了。
准确说,是把昨晚剩的食材又折腾了一遍。桌上两碗粥,一碟咸菜,两个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鸡蛋,煎的有点焦。
"我做的。"她站旁边,猫耳朵微微翘着,脸上写着"快夸我"。
我尝了一口粥。"煮过了。"
"……哪里煮过了?"
"米都化了。"
她猫耳朵倒下来半截,但嘴上不服气:"那叫浓稠!"
没跟她争,把粥喝完了。鸡蛋也吃了,焦的,脆的,凑合。莫莉在对面坐着,两只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喝,喝完还舔了下碗沿。
——
上午,门铃响了。
克雷斯顿站在门口,穿着他那一身深灰色的正装,领口别着公爵家的小胸针。身后没带人,就自己来的。
"早上好。"他扫了一眼门厅,目光从客厅滑到楼梯口,又落到角落那盏落地灯上。
我让开身。"进来坐。"
他没坐。在客厅里慢慢走了一圈,手背在身后,看什么都只看一眼,不碰也不问。视线在沙发和地毯之间停了一下,又掠过厨房门口那排木架子,最后落在窗帘上。
我泡了杯茶递过去。他接了,低头喝一口,放回桌上。
"挺不错的。"
就这一句。
但他看魔导炉的时候多停了半秒,嘴角那个弧度有点微妙,像是在看什么眼熟但不该出现在这的东西。不过他一个字没提。
"换身衣服,跟我去学院。"克雷斯顿看了眼我的睡衣,"正式场合,别太随便。"
"知道。"
我上楼换衣服。圆框眼镜架上,头发理好,长裙到脚踝,外面搭一件薄外套,领口扣到第二颗。照了照镜子,知性,利落,不像来砸场子的,也不像来被审视的。
够了。
下楼的时候莫莉已经换好了侍女装,站在门口,双手叠在身前,猫耳朵藏在一顶小帽下面,尾巴围着腰缠了一圈。安安静静的,像模像样。
克雷斯顿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
——
公爵家的马车在门外等着,车身上印着家纹。
三个人上车,莫莉坐我对面,克雷斯顿坐旁边。马车动起来,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闷闷的。车窗外的街道往后退,行人、店铺、挂在门口的招牌,一晃而过。
"格哈德这个人,"克雷斯顿忽然开口,"武人出身,做事直。表面上客客气气,骨子里只认拳头。"
"知道了。"
"别太露。展示够格就行。"
"我晓得。"
他不再多说,靠回椅背闭目养神。
马车穿过第三道城墙的城门,学院的轮廓出现了。伊斯托尔学院,没有我想象中那种几百年老古堡的阴沉样,反倒是一组白墙红顶的建筑群,敞亮,开阔。主楼前面一大片绿地,三三两两穿着制服的学生走过,有人抱着书,有人边走边啃面包,有人在草地上坐着聊天。
跟我以前大学校园差不多。
马车拐进学院正门的石板路,速度慢下来。路边有几个学生注意到了车身上的家纹,脚步停了。
"又来了?"
"公爵家的车?"
"是不是缇娜的事……"
碎片一样的对话飘进来,不用竖耳朵也能听见。"又来了"——看来不是第一次。缇娜在学院被当成用不了魔法的人,看学生的反应,公爵之前来过大概也跟这事有关。
克雷斯顿没反应,莫莉安静坐着,我看着窗外。
马车在主楼前停稳。
克雷斯顿先下车,然后转过身,伸出手。
我搭着他的手,下车。
阳光打下来的那一刻,周围安静了一拍。
好几道目光同时看过来。过了两秒,窃窃私语才扩散开。
"谁啊?"
"公爵家长女?"
"那个猫耳是侍女?"
莫莉跟在后面下车,小帽压着猫耳朵,但压不住尾巴,缠在腰上的那截尾巴尖微微动了一下,被几个人看到了。她低着头,规规矩矩,但存在感根本藏不住。
我没解释,也没纠正任何猜测。随他们想。
克雷斯顿领路,穿过门厅进主楼。
——
教学楼门口站着两个人。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们的影子拖的长长的。
一个中年女性,深色长裙,头发盘的整齐,表情不多但礼数到位。
旁边一个年轻姑娘,比学生大不了几岁的样子,穿着老师的制服,手心在裙子上蹭来蹭去,眼神飘忽不定。
"克雷斯顿公爵。"中年女性微微颔首,"欢迎来到伊斯托尔学院。我是副院长埃莉诺。"
"好久不见。"克雷斯顿回礼,语气随意。
"我、我是菲欧娜!"年轻姑娘跟着鞠了一躬,动作有点用力过猛,差点把自己绊了一下。
埃莉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让了半步,给她留了恢复的余地。
"这位就是诺薇儿小姐?"埃莉诺看向我。
我点了下头。
"一路辛苦了。院长已经在办公室等候,请随我来。"
埃莉诺转身领路,往楼上走。菲欧娜跟在最后面,走两步就偷偷看一眼我这边,又赶紧转回去。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地板擦的锃亮。
——
院长办公室。
格哈德站在桌前。五十来岁的男人,身材魁梧,穿一件深蓝色的长外套,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克雷斯顿跟他寒暄了几句,都是老熟人的话,没扯什么正事。
然后他侧身,朝我抬了下下巴。"这位是诺薇儿。"
格哈德伸出手。握手的时候力道不轻不重,手心有茧,练家子。
"克雷斯顿公爵推荐的人,我当然要看。"他笑了笑,客气,但也仅限于客气。
我站着,没坐。格哈德也没让我坐的意思,公事公办的气氛。
"走吧,去训练场看看。"格哈德朝门口抬了下下巴。
——
训练场在主楼后面,一片开阔的石板地,远处立着一排魔法标靶,比人还高。周围是矮墙和连廊,开放式的,能看到外面的绿地。几个在附近活动的学生远远看过来,没敢靠近,但也没走。有个胆子大的靠在连廊柱子上,歪着脑袋往这边瞄。
格哈德走到标靶前面,拍了拍那块灰白色的石板。"随便打。"
我站定,调整了一下呼吸。施法之前身体自己会进入状态,习惯了。
火球术。
右手抬起,掌心凝聚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拳头大小,温度控制在中上。推出去,火球划过一段弧线砸在标靶上,轰的一声,石板表面焦黑一片。
格哈德看了眼标靶,没说话。
风刃。
手一翻,空气压缩成一道弧形刀刃,无声无息削出去。标靶侧面多了一道切痕,深两指,切口齐整。
埃莉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光枪。
指尖亮起白光,凝聚成一杆细长的光束,笔直刺出去。标靶正中多了一个拳头大的洞,边缘有熔化的痕迹。
格哈德的手在腰间动了一下,像是想摸什么东西又收了回去。
最后一击。无属性,奥术冲击。
没有元素特征,纯粹的魔力凝聚。掌心推出,一道透明的波纹砸上标靶,整块石板从中间裂开,裂纹像蛛网一样扩散。
四击结束。
我收回手,站好。
连廊那边,之前靠在柱子上的男生嘴巴张着没合上,旁边几个人互相推了推,小声嘀咕着什么。
训练场上安静了两秒。
然后格哈德开口了:"你没有念咒。"
不是疑问句。
连廊那边有人没压住声音:"你们看到没?!居然是无咏唱!"
"那个女生该不会是要成为我们的同学吧?!"
"你想得美,人家都无咏唱了,肯定不是来学习的吧……我感觉,是来进修的?"
埃莉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比刚才更沉。
无咏唱。
格哈德的表情从客气变成了认真。埃莉诺依旧端着,但端的方式变了,像是在重新估量什么。菲欧娜嘴巴微张,还没从刚才的画面里回过神。
莫莉站在我身后半步,全程淡定。看着院长他们大惊小怪,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倒像是在看一出不太精彩的戏。
克雷斯顿从始至终没插话。
"怎么样?"他开口了,问的是格哈德。
格哈德看了看标靶上的裂痕,又看了看我。
"挺不错的。"
语气不是敷衍。是有了兴趣的那种"挺不错"。
他顿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
"诺薇儿小姐,有些东西我想请教一下。"
他说话的时候活动了一下手腕。重心微微前移,肩膀松而不垮——这不是要讲道理的姿态。
公会里这种类型的人我见过不少,嘴上说请教,手上想试斤两。
我推了推眼镜。
"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