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茶都凉了。
格哈德把搭在肩上的法袍随手挂在衣架上，走到桌后面坐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和一支笔，推到桌面靠近我这边。
"客座讲师登记表，填一下。"
语气变了。来的时候客客气气但隔着一层，现在公事公办，隔阂没了，多了一点认可的感觉。不多，但能感觉到。
我坐下来，拿起笔。
表格不长。姓名、年龄、魔法属性、擅长领域、推荐人。大部分一眼就能填，写起来快。姓名诺薇儿，年龄填了实际数字，魔法属性写了个"多属性"，推荐人"克雷斯顿·冯·哈特曼"。
写到"擅长领域"的时候，笔顿了一下。
格哈德靠在椅背上，端着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没看我。埃莉诺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杯热水，安安静静地喝着。克雷斯顿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
莫莉站在我身后，安静地当背景。
菲欧娜坐在角落的小凳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但眼睛时不时往我这边飘一下。刚才竖大拇指的那股劲还没散，嘴角挂着一点压不住的弧度。
我落笔，在擅长领域那一栏写了几个字。
格哈德放下茶杯，目光扫过来。
"擅长领域——"他念出声，声音平平的，"生活魔法。"
办公室安静了。所有人都卡住了。
格哈德的表情僵在脸上，像被谁按了暂停。他看看表格，又看看我，嘴张了张，没出声。
埃莉诺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热水微微晃了一下。她的目光从表格移到我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回去。
克雷斯顿叼着烟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比刚才在训练场被埃莉诺训的时候还精彩。他盯着表格看了好一会儿，像是确认自己没看错。
"生活魔法？"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你……最擅长的是生活魔法？"
我点了下头。"对。"
他盯着我，嘴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句开始。他推荐了我这么久，从公爵府到学院，到处跟人说"这位很厉害"，结果今天才知道我最擅长的是什么。
一个四属性无咏唱、单手接院长拳头的人，最擅长的是洗衣做饭。
我能理解他的心情。
格哈德终于把嘴合上了，但眉头拧着没松开。他看了我一眼，视线落在我手上——刚才接他拳头的那只手。
"你确定？"他问。
"确定。"
他又不说话了。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没敲第三下，像是自己也不知道该敲什么节奏。
埃莉诺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碟子的时候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楚。
"多属性，无咏唱，体术能接住格哈德的拳头，"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念清单，"然后你最擅长的是生活魔法。"
"是。"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说不上什么意思，不是怀疑，更像是在消化一个不太好消化的信息。
克雷斯顿把手里的烟往桌上一搁，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你怎么从来没跟我提过？"
"你没问过。"
他嘴角抽了一下，想反驳，又确实没话讲。他确实没问过。每次见面都在确认我会不会打、够不够格，就没问过擅长什么。
菲欧娜那边没动静。
我往角落看了一眼。
她还坐在小凳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跟刚才一模一样。但眼睛——眼睛没有焦距，直愣愣地盯着前方某个不存在的点，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像是灵魂出窍了。
这状态不对。
格哈德和埃莉诺还在消化信息，没人注意到角落。克雷斯顿在旁边半皱着眉，也没往那边看。
办公室又安静了几秒。
克雷斯顿清了清嗓子。"咳。"
声音不大，但够用。格哈德眨了下眼，像是刚从什么里头被拽出来，手摸了摸下巴，表情重新挂回了公事公办的样子。埃莉诺也动了，端起杯子又喝了口水，恢复了之前的姿态。
两个人都回过神了。
菲欧娜没有。
她还保持那个姿势，眼神空洞，嘴巴微张，跟刚才不一样——刚才至少还在看我，现在连眼珠都不转了。从刚才到现在，信息量确实大了点。
我看了她一眼。
克雷斯顿也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了，嘴角动了动，没吱声。
格哈德目光扫过去，皱了下眉。
埃莉诺看到了。
她放下杯子，站起身，走到菲欧娜面前。
"菲欧娜。"
没反应。
菲欧娜的眼珠都没动一下，嘴巴张着的幅度甚至比刚才还大了一点。
埃莉诺的嘴角抽了一下，虽然幅度很小，但我离得近，看到了。
"……菲欧娜！"
这一声比刚才重了不少。
菲欧娜整个人一激灵，眼珠猛地转回来，嘴巴啪地合上，双手从膝盖上弹起来，差点把小凳子带翻。
"对不起对不起！"她猛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衣服和头发，脸涨得通红，"我、我走神了！不是，我没走神，我就是在——在想事情——不是——"
"坐下。"埃莉诺按了按她的肩膀。
菲欧娜立马坐回去，背挺的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活像被老师点名的学生。
埃莉诺没急着说话，看了她两秒，然后转向我。
"诺薇儿小姐，这位是菲欧娜。"
菲欧娜朝我点了下头，动作快，脸还红着。
"她是学院唯一的生活魔法老师。"埃莉诺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交代工作，"校园的参观就交给你了，菲欧娜。"
菲欧娜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埃莉诺又补了一句。
"你们可能会有很多话要说。"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菲欧娜愣了一下。
跟刚才宕机不一样，这次她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眼睛亮了，嘴巴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涌到嘴边又被她硬咽回去了。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胸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不少："交给我吧！"
挺胸的动作幅度偏大，又差点把小凳子踢倒，她赶紧伸脚挡了一下。
我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那就请你多多指教了。"
菲欧娜的胸脯还鼓着，但脸上的红还没退干净，听到这句话之后气势反而矮了一截。她伸手摸了摸后脑勺，笑了一声："哎嘿嘿。"
那个笑不像老师，倒像个刚认识新朋友的姑娘。
格哈德从桌后站起来，把登记表拿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他没再问"你确定"之类的话，直接把表格收进抽屉，拿出一枚铜质徽章放在桌面上。
"客座讲师证，下次来的时候戴着就行。"
我拿起来，徽章不大，刻着学院的纹章，背面有个别针。我别在外套领口上，正了正。
格哈德点了下头，算是个认可。
克雷斯顿在旁边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挂起了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笑。他从桌上把那根没点的烟拿回来，又叼上了。
"那行，手续办完了，我还有事，先走了。"他朝格哈德和埃莉诺各点了一下头，"回头联系。"
格哈德抬了下手，算是送了。埃莉诺微微颔首。
克雷斯顿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下，偏头看了我一眼。
"生活魔法啊。"
就这三个字，说完就走了。
我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没接话。
埃莉诺也站了起来，理了理裙摆，朝菲欧娜说了句："带诺薇儿小姐好好转转，别漏了地方。"
"知道了！"菲欧娜拍着胸脯，这次没再踢凳子。
埃莉诺点了下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还是说不上什么意思，但比刚进办公室的时候多了一点什么，不像是在估量了，更接近于——确认。
她转身出了门，脚步声稳稳的，跟来的时候一样。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莫莉、菲欧娜三个人。
菲欧娜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画了个圈，又看了我一眼。
"那个……"她开口，声音比刚才小了，"你真的会全部元素魔法？"
"嗯。"
"还是无咏唱？"
"嗯。"
"还把院长——"
"嗯。"
她嘴巴又张开了，但这次没宕机，很快合上，咽了口口水。
"然后最擅长的是生活魔法。"
"对。"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咧嘴笑了。跟刚才"哎嘿嘿"不一样，这次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扬，是那种打心眼里高兴的笑。
"太好了。"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莫莉站在我身后半步，猫耳朵从帽子下面微微动了一下。她什么都没说，但我感觉到她的目光在菲欧娜身上停了一会儿，又收回来了。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走吧，参观校园。"
菲欧娜"啊"了一声，赶紧跑到门口，拉开门，侧身让路。
"请！"
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我跟菲欧娜往门口走，莫莉跟在后面，安安静静的。
走出去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格哈德的那杯凉茶还放在桌上，没人收。桌上被登记表压过的那一小片区域颜色比周围深一点，像是什么东西刚刚从那里被拿走，留下一个还没消的印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