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急着问我为什么叫这个怪名,反正不是我爸妈起的。
我奶奶说,我出生那天,她去医院看我,我爷爷正站在产房门口抽烟,看了一眼护士抱出来的皱巴巴的玩意儿,说了一句:“唷,这丫头眼睛挺亮,跟烧着似的,那......就叫小灼吧。”然后就走了。
我名字就这么定了。
沈灼,灼烧的灼,既拗口又难听。
后来想想,这大概是我爷爷这辈子对我做的唯一的事,取了个名,没了。
我爸妈?我妈怀我的时候就想打掉我。
不是我胡说,是我奶奶告诉我的,她说那天我妈在沙发上躺着,跟她的小姐妹打电话,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我不想要,生下来谁带?我自己还顾不过来呢。”我爸没说话,算是默许,后来是我爷爷拍板,沈家的种,且留着。
且留着这个词,就像留一件闲置的家具,既随意又无所谓,根本感受不到亲情的份量。
然后,我就被我奶奶抱走了,一岁不到住进了那间墙皮都起壳的平房里,门口支了个小卖部,卖烟卖水卖五毛钱的辣条......这就是我长大的地方。
你要是问我,恨不恨我爸妈?恨过,但早不恨了,恨他们是浪费感情,因为他们压根没把我当回事,只是一次纵欲欢愉导致的意外产物。
说到沈家本家,在老城区这片算是有点名头,我爷爷沈老爷子年轻时候是从街头砍出来的,后来洗白了,但根子没变,所以奶奶不喜欢跟爷爷住在一起。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交给老大处理,我爸沈重排行老二,管着几个夜场和收账的活儿,算是混吃等死的角色。我从小就知道,在这个家里,我不算个什么东西。
逢年过节,沈家一大家子聚在我爷爷那栋别墅里,我跟着奶奶去,堂兄堂弟们穿得人模狗样,讨论谁买了新车、谁泡了哪个妞、谁搞了个大游艇。
我穿着奶奶从批发市场买回来的卫衣,蹲在院子里逗狗,没人跟我说话,偶尔有人注意到我,也是那种“哦,这是老二家那个丫头吧?长这么大了?”然后就没下文了。
我爸喝多了会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里喷着酒气:“你看看你那个样子,哪里像个沈家的人?你奶奶把你教成什么了?连个丫头都不像。”
我妈呢?更绝,她一年来看我的次数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而且每次都醉醺醺的,摸着我的脸说,“唉——是长得像我,好看归好看,可惜没女人味......”,然后打个哈欠就走了。
有一年过年,她喝多了,在饭桌上指着我就说:“这丫头要是儿子,你爷爷还能高看你爸一眼,可惜了。”
我当时才十一岁,看着她,笑了笑,说:“可惜什么可惜?我带了把,你们俩就不是窝囊废了咯?”桌上安静了半秒钟,然后,我妈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记得很清楚,根本忘不掉,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老城区这片,谁不知道我沈灼?
那时候我上小学二年级,隔壁班有个胖子天天堵着一个瘦小的男生要钱,我看见了,走过去,没废话,一脚踹在胖子膝盖弯上,他噗通一声跪了,我把那个瘦子拉到身后,说:“你再动他试试!”胖子爬起来跑了。
后来他找了他哥,五年级的,比我还高一个头,带着三个人来堵我,我没学过拳,就是野路子,抓沙子扬眼睛,踢裆,咬胳膊,什么脏来什么,打完我脸上青了一块,胳膊上被划了一道口子,但对面五个人有三个哭了。
那个瘦子后来跟了我,他叫郝志,外号耗子。
耗子是我第一个兄弟,他爸蹲号子了,他妈跑了,跟他奶奶过。
有一次,他问我:“你为什么帮我?”
我说:“因为我最烦欺负弱小的人。”
他问为什么,我想了想,说:“因为我就是被欺负大的。”
后来又有大飞,刘飞,人高马大,力气大得像头牛,就是脑子不太好使,他爸喝醉了就打他,他不敢还手,有一次在学校后巷被他爸追着打,我上去一板凳把他爸砸懵了。大飞哭着说谢谢你,我说别哭了,跟我走。
阿九,陈玖,除了我之外又一个女生,她妈改嫁了,把她扔给她姥姥,姥姥养不动,就让她自己管自己。我第一次见她,她在垃圾堆旁边翻东西吃,我把我手里的包子掰了一半给她。她吃完看着我说她从来不欠人情,要她怎么还?我说跟我混就行。
小东北,不知道真名叫什么,口音重,从外地转学来的,他打架不要命,重情重义,就是太冲动了,我跟他打了一架,没分出胜负,他说你挺能打,我说你也不错,后来就稀里糊涂成了我的人。
我们这群人,什么都不是。
不是什么帮派,不是什么组织,就是一群没人要的孩子凑在一起,抱团取暖。
我给他们定了规矩。第一,不欺负普通人。不打小孩,不抢老人,不扰民。第二,自己人不能坑自己人。背叛了就别回来,回来一次打一次。第三,认栽不认怂。打不过可以跑,但不能跪。
耗子说我定的规矩跟我爷爷定的有点像。我说放屁,我定的比他合理多了,他定的动不动就砍手指,我定的能让你全须全尾地走。
大飞问:“灼姐,那我们这样算是黑社会吗?”我给了他一巴掌:“我们是互助会,黑你妈的社会。”
我从小在沈家人的谈话里泡大,满口的黑话不用学就会。“点灯”是亮家伙。“上香”是拜码头。这些话我随口就来,比说普通话还溜。我奶奶有时候听见我说,就会叹气:“你别学那些东西,那不是正经人说的话。”我说:“奶奶,咱家也没正经人啊。”我奶奶就拿拖鞋砸我。
但我奶奶是我这辈子最亲的人。她小卖部一个月赚不了几个钱,但她从来没让我饿过肚子。我打架把衣服磨破了,她缝。我挂了彩,她一边骂我一边给我上药。有一次我在学校被人围殴,打群架伤了一个,对方家长找上门来,指着我奶奶的鼻子骂“你孙女是小流氓”。
我奶奶挡在我面前,腰板挺得笔直,说:“我孙女是不是小流氓,轮不到你说!你家孩子先动的手,监控都拍下来了!你要是再闹,我就报警!”对方走了以后,我奶奶转过身看着我,眼眶红了,但没哭。
对了,说到我师父,那可有来头了,只是得先说他怎么收的我。
那年我八岁,小卖部门口来了个喝醉的混混,买烟不给钱,还推了我奶奶一把。我当时就炸了,抄起门后的板凳就要往上冲,然后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按住了我的肩膀。力气不大,但我动不了。
我回头看,是我们学校门口的保安大爷。姓穆,大家都叫他老穆头。他走到那个混混面前,没打,没骂,就是抓住了他的右手手腕,往里一拧。那个混混当场就跪了,疼得眼泪鼻涕一起流,嘴里喊着“大爷大爷我错了”。
老穆头松开手,说:“滚。再让我看见你,另一只手也给你卸了。”混混跑了,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板凳还没放下,嘴巴张着能塞进一个鸡蛋。
不是没见过打架,沈家的人打架我看多了,砍刀、铁管、板凳腿,血腥得很。但老穆头不一样,他没用力,没出第二招,就是轻轻一拧,那个一百六七十斤的大男人就跪了。是功夫,真功夫。
我追上去,说:“大爷,教我!”
老穆头看了我一眼,说:“不教。”
“为什么?”
“不教就是不教,哪有什么为什么,不如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想学吧。”
我说:“我要变强,强到没人敢动我奶奶!”
老穆头皱着眉,看了我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明天放学过了晚自习来一趟门卫室,迟到一分钟就不教了。”
那三年,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三年,不是因为我学了形意八极拳,而是因为有人真心教我东西。
老穆头知道我是沈家的人,可他不在乎我姓什么。他只关心我有没有偷懒,有没有欺负弱小,有没有好好站桩。
每天早上在保安室给我留两个包子,知道我吃早饭没着落。冬天我手冻裂了,他把自己的冻疮膏塞给我,嘴上骂着别把手搞废了,废了就不教你了。
师父的嘴巴是真严,我是在小学毕业那天,才知道我还有个师妹的。
记得那天,师父把我叫到保安室,泡了两杯茶,沉默了很久。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师父马上要退休了,不打算再问江湖事,师门里要所有的俗家弟子报个传人,算是给个名分,按理说你是师姐,该你接,但是你师妹贺若棠更有资格,她练了没几年,已经达到了出师的水准,实在是太离谱。”
我愣住了,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房间里很安静,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是要把胸腔撞碎。
我想说很多话。
我想说“这不公平”,我想说“我比她先来的”,我想说“我也没偷懒啊师父”。
但我没说。
因为我知道师父本可以不用知会我,但他在认真对待我,所以要把他的决定正式告诉我,他不是偏心,是客观判断,只是这比偏心更让我难受。
我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师父,我知道了。”
走出保安室的时候我没哭,但那天晚上,我还是在被窝里把枕头捶扁了。我理解师父,真的理解,但我不服,凭什么......
师父退休以后回了老家。我没了教练,开始自己练,早上五点起来,凌晨一点才睡,勤学苦练就是为了忘记那一段回忆。
不得不说,真是冤家路窄,高一开学第一天,我在分班表上看到了一个名字:贺若棠,恰好就在隔壁班。
嗯?我是怎么上的高中?拜托,我混归混,但成绩又不差。
我当时站在公告栏前面,手都在抖。三年了,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三年!我当天写了挑战书:“贺若棠,放学后操场后面,不来是孙子!”塞进她课桌。
第二天,我发现那封信被她垫了饭盒。油渍都透了。我又写。措辞越来越狠:“不敢应战就别占着传人的名头。”还是没回应。
第三天,我干脆堵人,课间直接走到她面前:“贺若棠,我.....”她看了我一眼,微微点头,笑了笑:“不好意思,我现在有点忙。”然后走了,我站在走廊里,像个小丑。
后来我才知道她忙什么。
她有个哥哥,贺君安。比她高一届,是我们学校公认的校草。帅不帅的我不评价,但贺若棠已经把她全部的精力都花在了一件事上:何总联合团结女生,严防死守她哥早恋。
她搞了个什么联盟,专门收集对哥哥有意思的女生的情报,分析威胁等级,制定围堵策略,除了这个,还要跟学生会风纪检查部的冉晴斗智斗勇。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功夫理隔壁班一个莫名其妙要切磋的家伙?
我发了无数封挑战书。她可能一封都没看过,那些信大概率被她随手夹进课本里当书签,亦或者是被当做追求者的情书丢进了垃圾桶。
除了贺若棠,我还多了一个敌人,就是之前提到的风纪检查部部长,冉晴。这人是个彻头彻尾的铁面女,她查迟到、查校服、查仪容仪表,连女生头发扎得松了她都要管。
偏偏我校服永远不好好穿,拉链拉到胸口以下,裤脚改过露出脚踝,冉晴盯上我了,三天两头扣我分。
我左耳戴了个黑色耳钉,初中就打了,奶奶都默许了,有一次她拦着我,说我耳钉不行,要没收,我说:“你没收一个试试!”冉晴脸都绿了,算是结下了梁子。
其实我有点欣赏冉晴,她是个认真的人,居然真的在意那些破校规,而不是像大多数人一样装样子,被人认真对待的感觉,哪怕是敌人,也挺好的。
再后来,奶奶查出了病,爷爷硬是送她去住医院,小卖部要关了,没人管我。耗子早就去了技校,大飞跟着亲戚去了外地打工,阿九进厂了,小东北回了老家......小团体散了。
我明明才高二,站在老城区那条街上,看着小卖部卷帘门上贴着的旺铺转让四个字,忽然觉得人生好像哪条路都走不通了。
暑假,我在街上独自一人晃荡,看见贺君安背着旅行包从小区出来,带着一身户外装备,心里一动。
贺君安出门,贺若棠应该也会跟着吧?要是能找到当面发出挑战的机会......大仇得报,成了!
贺君安坐高铁,我也坐高铁。贺君安坐大巴,我也坐大巴。贺君安换乘,我也换乘。
没想到,这一跟就跟了两天一夜,最后居然跟到了萨克西......
贺君安这个家伙究竟在想什么,脑子一热就进了山,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跟了进去。因为姑奶奶我已经没钱了,想回也回不去!
原始森林比我想的可怕。没有路标,没有信号,临时买的指南针在密林里根本没用。
我追丢了贺君安,自己也迷了路......
第一天,我还有干粮。
第二天,压缩饼干吃完了。
第三天,水壶见了底,我开始吃野果补充水分,有些酸得我脸都皱了,有些不知道能不能吃,但管不了那么多了。
第四天,我的双腿开始发软,视线模糊,嘴唇干裂出血。我靠着一棵倒下的大树坐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我想到了我奶奶,她要是知道我在深山老林里迷路了,肯定又要拿拖鞋砸我。
想到了老穆头,他要是知道他的徒弟死得这么窝囊,估计要气得从老家杀过来训我一顿。
想到了耗子、大飞他们,他们以后跟人吹牛的时候说我老大沈灼,死在深山老林里了,连尸体都没找到,多丢人啊!
想到了贺若棠。她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她的师姐盯了她这么久,就是想跟她打一架。
我忽然笑了......
这辈子,到底有没有被任何人认真对待过?爸妈没有。沈家没有。师父选择了贺若棠。贺若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这辈子......究竟算什么啊?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看到了一小丛蓝色蝴蝶花,在夕阳下泛着幽微的光,该怎么形容好呢?那种蓝色不对劲,不像自然的蓝,像是会发光的标记。
我撑着最后的力气爬起来,循着花丛往前走,一片又一片,绵延着连成一条蜿蜒的线通向密林深处。
路的尽头,是一座长满了蓝色蝴蝶花的洞穴,我隐隐听到洞穴里传来水声,哗啦哗啦的,像瀑布,像溪流,像这世上最清澈的水在流动。
我渴得快死了,我想喝水,我不在乎那个洞是什么!
回过神来的时候,本能已经驱使着身体冲到洞口,接着就探进洞,然后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力道突然把我吸了进去。
“啊啊啊啊啊——!”
掉进去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不是害怕,不是后悔,而是愤怒,愤怒的是我自己不够争气,连死都不能死在光明磊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