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溺了水,在混沌的深海中挣扎着上浮。
沈灼感觉到自己正在从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爬,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点知觉的恢复都伴随着一阵钝痛。
最先回来的是听觉,有人在哭,哭声很轻,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还有人在祈祷,声音颤抖,断断续续,翻来覆去念着同一个词,她听不懂那个词。
然后回来的是触觉,身下是冰冷坚硬的岩石,硌得后背生疼,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泥土和腐朽的气息,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臭味,像是野兽的巢穴。
最后,她睁开了眼睛,入目的是一片昏暗,穹顶很低,是天然形成的岩石,粗糙的表面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苔藓,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荧光,光线就是从那些苔藓上来的,很淡,淡到只能勉强勾勒出周围人的轮廓。
沈灼花了几秒钟适应这种光线,然后慢慢撑起身体,手臂撑在岩石上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了不对劲......太细了,她的手臂不应该这么细。
翻过手掌,掌心光滑细嫩,没有老茧,没有伤痕,连常年握拳磨出的薄茧都不存在......显然,这绝对不是她的手。
沈灼猛地低头看向自己,一身沾满血污的黑色修女袍,宽大的袍子裹着瘦削的身体,领口处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胸前别着一枚陌生的圣徽,银色的,形状像是展开的翅膀,长发从肩头垂落,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浅浅的金色。
惊慌之中,她抬起另一只手,颤抖着触碰自己的脸,鼻梁变高了,颧骨变低了,嘴唇变薄了,下颌线变得柔和了,每一个触感都在告诉她同一个事实:这张脸不是她的。
“我这是......”
看样子是被阿尔维斯和克拉丽莎弄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姐姐!”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从身侧传来,紧接着,年轻修女扑了过来,双手紧紧抓住沈灼的手臂,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她看起来十五六岁,淡金色的短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眼睛哭得红肿,鼻尖红红的,整个人像是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动物。
“姐姐,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唔,我还以为你已经……”她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沈灼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想说你认错人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此时此刻的她并不是她。
过了片刻,他问了一个最直接的问题:“这是哪?”
年轻修女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但很快就抽噎着回答:“山、山洞……我们在第五教区……精怪在外面,好多好多……嬷嬷说它们在观察,等到天黑就会冲进来……”
精怪......沈灼在心里默念这个词。
外面有敌人......数量很多......她们都被困住了......
“姐姐,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像是失忆了一样......”
“没什么。”她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穴,不大,约莫只有三四间教室那么宽,洞壁上爬满了那种会发光的苔藓,勉强照亮了空间,洞内横七竖八地或躺或坐着十几个修女,全都穿着和她身上一样的黑色修女袍,年龄从十几岁到五六十岁不等。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表情:恐惧。
有人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嘴唇不停地翕动,在无声地祈祷。有人把脸埋在同伴的肩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有人呆呆地望着洞口的方向,眼神空洞,像是在等待什么必然到来的结局。
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味道。
沈灼的目光落在一位年长的修女身上,她大约五十来岁,灰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面容慈祥但眼神疲惫,眼角的皱纹比同龄人深得多,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碾压过。她正蹲在一个受伤的年轻修女身边,用撕成条的布条替她包扎手臂上的伤口,动作很轻很慢,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是?”
“那一位是第五教区的修女长,我们都叫她嬷嬷玛格达,”年轻修女顺着沈灼的目光看去,小声说,“就是她负责带着我们巡回礼拜的,你也不记得了吗?”
沈灼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低下头,检查自己的身体。
修女袍下面是一具令人担忧的身体,虽然胸不小,但手臂细得很,腿上也几乎没有肌肉,给人一种手无缚鸡之力的感觉。
袍子上的血污不是别人的,是从这具身体里流出来的。左肋处的袍子被撕裂了一道口子,边缘浸透了暗红色的血迹,从尺寸上看是足以致命的伤口,可是......伤口不见了。
她掀开袍子的一角,露出左肋的皮肤,白皙,光滑,没有任何疤痕,连一道划痕都没有。她又摸了摸后背、肩膀、手臂,没有找到任何伤口,仿佛所有的伤都愈合了,干净得像是从未存在过。
“姐姐,你刚才明明受了很重的伤,伤口怎么都……”
她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姐姐……”年轻修女怯怯地叫了一声,“你、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沈灼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唔,怎么会这样……”
“莉亚。”她说。
“啊……”莉亚喜出望外,立刻抱住了沈灼,“姐姐!”
不是她想起来的,似乎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替她想起来的,这个名字像是气泡从水底冒出来一样,拦都拦不住。
莉亚把脸埋在沈灼的肩窝里,闷闷地说:“姐姐你昏迷的时候我好怕……嬷嬷说你伤得太重了,治愈术式都没有用……我以为你要丢下我了……”
沈灼僵了一下。
她不太习惯被人这样抱着,在此之前,没有人会这样毫无防备地扑进她怀里,耗子不会,大飞不会,阿九也不会,他们之间最好的表达方式是并肩坐着喝酒抽烟吹牛逼,谁也不看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有的没的。
但她没有推开莉亚,手在空中停了停,最后还是落在了莉亚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力道很轻,像是怕拍碎了什么。莉亚哭得更厉害了,但这一次不是害怕,是安心。
嬷嬷玛格达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沈灼面前,低头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神色,像是审视,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释然。
“真是至高神庇佑,塞拉,我的孩子......”她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除了神迹,我无法解释现在的情况……明明已经受了那样的伤,根本不可能活下来的......天呐,感谢至高神,感谢唯一的主......”
塞拉,应该是这具身体原主人的名字。
沈灼抬头看着她,没有说话,“……”她这个老城区最吃得开的混子现在却成了个真社恐。
玛格达的目光落在沈灼的左肋处,那里只有干净的修女袍和隐约可见的白皙皮肤,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你的苏醒证明了至高神还没有抛弃我们!”她低声说,在胸前画了一个符号。
沈灼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她不信神,从来不信。沈家的男人们拜这拜那,拜一切能保佑他们发财的神,她从小就觉得那些都是扯淡。
“嬷嬷,”沈灼开口,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顺着话说肯定没错,“大难不死肯定是至高神眷顾了我!对了,现在外面究竟是什么情况?”
玛格达的脸色暗了下来,她缓缓蹲下身,和沈灼平视,然后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开始讲述她们目前的处境。
她们是狄尔特罗斯神圣帝国第五教区的巡回礼拜团,按照惯例,每年春夏之交,教区会组织修女前往各分教堂巡回礼拜,为信众祈福。
今年一共有三十八人出发,包括二十名修女、十五名圣骑士、一名主教和两名随从,不料,她们在一处山道上遭遇了精怪的伏击。
精怪这种东西第五教区并不少见,它们通常在深山老林里活动,偶尔会袭击落单的旅人或者偏僻的村庄,但只要防卫得当,威胁不大。但这一次不一样,精怪的数量多得离谱,而且有组织、有策略,不像是普通的野兽行为。
主教和随从最早殉道,骑士长埃德蒙带领圣骑士们殿后,为修女们争取逃跑的时间,她们跑了整整一夜,最后在这个山洞里找到了暂时的栖身之所,但埃德蒙再也没有出现,出现的反而是精怪。
“往年从未出现过这样的情况,”玛格达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接受了的事实,“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连教廷的圣骑士都对付不了……”
她没有说完,但沈灼听出了她没说出口的话。
莉亚的身体在发抖,紧紧攥着沈灼的衣袖,指节泛白,沈灼没有动,只是继续看着玛格达。
“外面的精怪有多少?”她问。
“不知道,”玛格达摇了摇头,“天色不早,再加上附近树丛太多,根本看不清,但袭击刚开始的时候至少有七、八十只,可能更多。”
莉亚忧心忡忡地说道:“它们已经在外面堵了一天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冲进来......”
“它们的耐心倒是不错。”
“因为它们不希望我们激烈反抗,”玛格达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沈灼和莉亚能听到,“精怪会等,等到我们又饥又渴,再动手抓活的……”
沈灼大概能明白她们现在的处境:基本一塌糊涂。
“精怪是受到诅咒的种群,它们没有雌性……”玛格达犹豫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的年轻修女们,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它们会……把他族女性掳回巢穴,作为繁衍后代的母床……”
母床.....
沈灼在心里咀嚼这两个字,一阵寒意从脊背爬上来。
不是怕,是恶心。
“所以,”玛格达站起身,从宽大的袍子下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把短小的刀具。刀刃只有手掌长,铁质粗糙,刃口也不算锋利,但在苔藓微弱的荧光下,依然反射出冷冽的光,“我已经想好了,如果它们冲进来了……与其被折辱,大家不如自己了断......”
她开始分发匕首,给了莉亚一把,给了沈灼一把,一个一个地发,走到每一个修女面前,把匕首放进她们颤抖的手里,然后握住她们的手,帮她们把手指合拢,攥紧刀柄。
“至高神会派来天使接引我们回归真理的。”她低声说,声音沙哑而笃定,“不要怕,不要怕......”
修女们接过匕首,有的攥得紧紧的,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有的手一抖,匕首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然后又慌忙捡起来,攥在胸前,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等死。
有人在哭,无声地哭,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刀刃上,顺着铁质的纹路往下淌。
有人闭上了眼睛,嘴唇翕动,念着沈灼听不懂的祷词。
有人把脸埋在膝盖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这样就能从这场噩梦里醒来。
山洞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东西,她们似乎已经接受了最坏的结局,只是在纠结中等待它降临。
沈灼接在手里掂了掂匕首,轻飘飘的,随手把匕首别在腰间,然后站起身,走向洞口。
莉亚在身后喊了一声姐姐,声音里满是惊慌,沈灼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跟来。
洞口不大,勉强容两个人并排通过,洞外是一片碎石坡,坡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杂草,再远一些就是密不透风的森林。
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最后一抹夕阳正在被地平线吞噬,森林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暗紫色。
沈灼贴着洞壁,利用岩石的阴影遮挡自己的身形,小心翼翼地向外望去。
她看到了它们......精怪,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这种东西。
体型比人类矮小得多,目测只有一米出头,四肢细长但肌肉结实,灰绿色的皮肤在暮色中泛着油腻的光泽。脑袋很大,五官扭曲,尖耳竖立,红眼在黑暗中像两颗烧红的炭。嘴巴咧到耳根,露出满口细碎的尖牙,牙缝里塞着不知名的肉屑。
它们手持粗糙的短矛和石斧,在山洞口外三三两两地游荡,步伐轻盈而灵活,像一群在夜色中跳舞的鬼魅。时不时发出尖锐的嘶叫声和咯咯的笑声,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是金属刮擦玻璃,听得人头皮发麻。
沈灼数了数。
视野范围内至少有三十只,但远处森林里还有影影绰绰的身影在晃动,总数可能比玛格达估计的还要多。
她没有急着退回去,而是继续静静观察,就像是在校门口蹲人一样。
精怪们没有统一的指挥。它们散得很开,彼此之间没有配合,有的蹲在岩石上啃食什么,有的在互相推搡争抢食物残渣,有的独自在灌木丛中翻找什么。它们看起来很放松,很随意,像是完全不把山洞里的猎物放在眼里。
但沈灼注意到,在远处的一块高耸的岩石上,蹲着一只体型稍大的精怪。它的头上戴着一顶简陋的骨冠,是用某种动物的头骨做成的,两根弯曲的角从两侧伸出来,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醒目。它没有像其他精怪那样到处乱窜,而是安静地蹲在那里,猩红的眼睛扫视着周遭,时不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叫,然后那些散乱的精怪就会稍微收敛一些。
头领......
沈灼的目光锁定了它。
在之前那个世界,她和耗子他们打过无数次群架,对手从街头混混到隔壁学校的流氓团伙,什么牛鬼蛇神都见过。她太清楚了,像这种乌合之众,只要把头领撂倒,剩下的就是一盘散沙。
但问题是,沈灼现在不是沈灼,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纤细白皙、毫无力量可言的手,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没错,这具身体太弱了,别说是打架,让她多跑两步估计都能喘。刚才站起来的时候就感觉到了,双腿发软,核心无力,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肌肉是能用的。以这种状态冲出去,别说打头领,随便几只精怪都能把她按在地上暴打一顿。
沈灼在洞口又待了一会儿,充分发挥了自己的主观能动性,仔细观察精怪的巡逻路线、换班频率、视野盲区,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然后,她悄无声息地退回山洞深处。
修女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沈灼站在山洞中央,环顾四周,十九张面孔,十九双眼睛,有恐惧,有绝望,有麻木,有期待,而在她返回之前,她们的眼睛里只有前三种。
她在莉亚身边蹲下来,压低声音问:“你们都会干仗吗?”
莉亚愣了一下:“什么?干仗?诶?什么是干仗?”
“干仗就是打架,”沈灼说,“人人都有家伙在手里,不想想怎么杀出去,反而在这里思考怎么了结自己,未免太扯淡了吧?”
“......”听到她这一番话,所有人都沉默了。
莉亚扯了扯她的衣袖,声音很小:“我们只会最基础的治愈术式,只能处理处理皮外伤……你也是啊。”
沈灼沉默了一瞬。
只会治愈,没有任何战斗能力,简直是十九只绵羊,不,甚至还不如绵羊。
“算了,求人不如求己,”她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山洞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不冲我冲,你们不干我干。”说着,她开始原地热起了身,活动手腕转动脚踝,做着一些修女们都无法理解的动作。
她们面面相觑,有人露出困惑的表情,有人皱起了眉头,有人窃窃私语。
玛格达的目光微微闪动,但没有说话,“......”
“虽然成功率是不高,但总比等死要强,”沈灼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我尽力,你们随意,只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等我完蛋了你们再考虑排队自己捅自己吧。”
山洞里安静了一瞬。
玛格达走上前,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心疼和疲惫:“孩子,你一个人出去,外面却有数不清精怪,我们……”
“我说了,”沈灼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尽力,你们随意。”
“姐姐,我陪你去!”莉亚勇敢地站了出来。
“哼,你这小胳膊小腿的还是乖乖待在后面看着我出风头吧!”
“姐姐......”
沈灼从腰间拔出那把粗糙的匕首,在指尖转了一圈,刃口在苔藓的微光下闪了一下。
“认栽不认怂,”她说,“被杀是被杀,吓死是吓死,我可不喜欢这么窝囊的死法。”
修女们瞪大了眼睛,以为她在说疯话,沈灼没有再多解释,转身走向洞口。走了几步,她停下来,侧过头,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痞痞的弧度。
“对了,”她说,“要是这一次侥幸搞定外面的东西,对你们来说那可是救命之恩,别忘了拜我当老大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