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住，森林陷入浓稠得几乎能触摸到的黑暗，洞口那些会发光的苔藓成了唯一的光源，微弱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只够照亮洞内几尺见方的空间。
沈灼蹲在洞口阴影中，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一动不动，她已经在这里蹲了快一刻钟，眼睛完全适应了黑暗，能分辨出灌木丛与岩石的轮廓、树影与精怪身影的区别。
耳畔是精怪们此起彼伏的嘶叫声和咯咯的笑声，那声音又尖又细，像金属刮擦玻璃，但她已经听习惯了。
她捡起一块碎石，在手里掂了掂。大小合适，重量趁手，抛掷时不会发出多余的风声。
啪嗒——
石块砸在远处灌木丛的枯枝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三只巡逻的精怪同时转过头，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发出警惕的嘶叫，它们犹豫了片刻，然后举着短矛，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摸去。
沈灼贴着洞壁无声地滑了出去，她的脚步很轻，轻得像猫踩在绒毯上。这具身体虽然弱，但轻盈，在黑暗中移动时几乎不发出声响。
她绕到那三只精怪的身后，利用岩石的阴影遮挡自己的身形，像一条蛇在灌木丛中穿行。
最后一只精怪落在了后面，它还在歪着头朝灌木丛里张望，尖耳转动着捕捉声音的来源，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多了一个人。
沈灼动了，学着电影里看到过的桥段，左手从后方捂住精怪的嘴，右手匕首从后颈斜刺入，切断脊椎。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精怪的身体猛地一僵，四肢抽搐了两下，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灰绿色的血从伤口涌出来，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杀死精怪的过程类似于捅小动物，虽然平时干仗没少过，但从来没这样用过真家伙，沈灼感到了一阵恶心，但她没有犹豫，犹豫就是对莉亚她们的残忍。
她拖着精怪的尸体塞进灌木丛深处，用枯枝和杂草盖住，接着，甩了甩手上的血，捡起第二块石头。
“啪嗒。”
另外两只精怪被声音引开，沈灼又摸上去如法炮制，只是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她这一次更快，匕首从耳后刺入，精怪连挣扎都没有就直接断了气。
没有了同伴，剩下的一只也命不久矣，制造出了一片视野盲区之后，短短一刻钟，沈灼已经陆陆续续干掉了十二只巡逻的精怪，身上的黑色修女袍沾满了灰绿色的血，袖口湿漉漉地贴在手臂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腥臭。
现在，她距离那只戴着骨冠的头领精怪只剩不到二十米，沈灼贴在树根后面，屏住呼吸，继续观察。
骨冠头领蹲在高耸的岩石上，猩红的眼睛不安地扫视着四周。它嗅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尖耳不停地转动，但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到自己的同类在营地周围游荡，数量似乎少了几个，但少了多少，它不确定。
它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吼，几只精怪立刻朝它靠拢，像是在询问情况，又像是在等待命令。头领犹豫了片刻，目光在黑暗中来回扫视，最后挥了挥手，让靠拢的精怪散开，继续巡逻。
沈灼继续向前移动，她贴着岩石的缝隙，借着灌木丛的掩护，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次移动都在头领转头的间隙，每一次停顿都卡在精怪巡逻路线的盲区，而这些观察和判断，是她刚才蹲在洞口时一点一点记在脑子里的。
距离头领还有十米。
沈灼攥紧了匕首，手心里全是汗。不得不说，这具身体太弱了，蹲了这么久，腿已经开始发酸，手臂也已经开始发抖。她能感觉到体力在一点一点流失，像沙漏里的沙子，抓不住，留不下。
但十米，只差十米。
深吸一口气，接着，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逼过去，她能听到它粗重的呼吸声，能听到它砸吧嘴的声音，能闻到它身上那股浓烈的腐臭味。
还剩三米、两米、一米——
距离足够，沈灼猛地发力，整个人从阴影中弹射而出，匕首直刺头领的后颈！
铛——
刃上居然刺中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头领的脖子上戴着一圈粗糙的骨甲，是用某种大型动物的脊椎骨串成的，正好挡住了这致命一击。匕首的刃口在骨甲上崩了一个口子，火星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靠——”沈灼的瞳孔骤然收缩。
头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猛地转身，粗壮的手臂横扫过来。她来不及躲闪，被一巴掌拍飞，整个人重重地砸在碎石坡上。后背撞在尖锐的石头上，疼得她眼前一阵发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你特娘的……”她骂了一声，翻身滚开。
头领的怒吼唤醒了所有精怪，几十双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同时亮起，像一盏盏鬼火，从四面八方朝她涌来。
沈灼咬紧牙关，半跪在地上，持刀横在身前。
第一只精怪扑了上来。她侧身避开，反手一刀捅进它的眼窝。精怪惨叫倒地，灰绿色的血溅了她一脸。她拔刀，第二只已经冲到了面前，刀尖从下颌刺入，贯穿颅顶。拔刀，渐渐适应了击杀的节奏，其实就像老城区各个堂口互砍一样，脑子一热下狠劲别犹豫就行了，第三只，第四只......
匕首在第八只精怪的身上卡住了。
刃口卷了，卡在骨头缝里，拔不出来。沈灼一脚踹开尸体，低头看手中的刀，刀刃已经彻底废了，刃口卷得像锯齿，刀身上全是裂纹。
她骂了一句脏话，扔掉刀具站起身稳住姿态。
精怪们围了上来。它们咧着嘴，露出满口细碎的尖牙，发出咯咯的笑声，猩红的眼睛里满是贪婪和残忍。
沈灼擦掉脸上的血，深吸一口气，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重心下沉，左手在前，右手在后，掌心向下，五指微张。
三体式.....
形意八极拳的母式，堪称武斗之源，万变不离其宗。
第一只精怪扑上来，短矛直刺她的胸口，沈灼没有后退，她侧身闪避，短矛擦着她的肩膀掠过，在空气中带起一阵风声。
她的右手抓住精怪的手腕，左手从下方托住它的肘关节，以形意拳的拧裹借力打力。下一秒，精怪的手臂被她拧成了一个恐怖的角度，骨骼碎裂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
精怪发出凄厉的惨叫，沈灼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右肘猛地撞向它的咽喉，寸劲在肘尖接触咽喉的瞬间爆发，软骨碎裂，精怪的眼睛猛地凸出，嘴里涌出一股灰绿色的泡沫，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
第二只从侧面扑来，沈灼沉肩，身体微微下沉，然后猛地向上弹起，使出一招铁山靠，她的肩膀撞进精怪的胸口，像一柄铁锤砸在朽木上，精怪的身体弯曲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瞬间被撞飞出去，砸倒了身后两只正在扑来的精怪。
沈灼的拳脚在精怪群中翻飞，形意拳的劈、崩、钻、炮、横，八极拳的顶、抱、单、提、胯，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要害上，她像一台精密的绞肉机，在精怪群中撕开一道又一道口子。
但这具身体太弱了，不到两分钟，她的手臂开始发抖，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汗水混着血污糊了一脸。每一次挥拳都像在泥沼中挣扎，每一次移动都像腿上绑了沙袋。她能感觉到体力在飞速流失，像决堤的洪水，挡都挡不住。
没有力量，没有耐力，没有抗击打能力。她明明知道该怎么打，明明知道每一招每一式的发力技巧，但这具身体就像一个生锈的机器，根本执行不了她的指令。
终于，一只精怪的短矛刺中了她的左臂，锋利的矛尖在手臂上拉开一道口子，鲜血立刻涌了出来。沈灼咬牙，右拳砸在精怪的脸上，把它打退了两步，但更多的精怪涌了上来。
眼前开始发黑，体力正在透支。双腿在发抖，手臂在发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肌肉不在抗议。她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撑不了几分钟。
“哪户人家的大小姐身体……太废了……真的是......”
她半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周围是密密麻麻的精怪，什么我尽力，你们随意......还真就成了硬着头皮装逼。
就在她苦笑着，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里的时候，莉亚的声音从洞口方向传来，“姐姐——！”
沈灼猛地抬起头看向她，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洞口边缘，探出半个身子，正朝她这边张望。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照亮了她那张满是担忧的脸。
“你出来干什么？！退回去，立刻——！！！”沈灼用尽最后的力气吼道。
但已经晚了，两只精怪注意到了洞口的身影，发出兴奋的嘶叫，转身朝洞口扑去。莉亚尖叫着后退，但没跑几步就被按倒在地，匕首从她手中滑落，被精怪一脚踢飞，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精怪按住了她的肩膀和双腿，她动弹不得。
“姐姐！姐姐——！！！”
莉亚的哭喊声在夜空中回荡。
沈灼咬破嘴唇，拼尽全力站起来，想要冲过去。但精怪们围住了她，像一堵灰色的墙，转个眼的功夫就把她按在了地上。
听到莉亚的惨叫声，玛格达第一个冲到洞口，看到被按在地上的莉亚，看到被精怪围困的沈灼，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其他修女也壮着胆子摸到洞口，惊恐地看着那个在精怪群中拼死挣扎的身影，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开始低声哭泣，有人跪下来祈祷。
但她们确实是一群绵羊，真的什么也做不了。
精怪头领从岩石上跳下来，推开挡路的同类，大步走到沈灼面前。
它低头看着这个遍体鳞伤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蔑视。然后，它伸出粗壮的手臂，一把掐住沈灼的脖颈，竟硬生生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沈灼的脚离了地，整个人像破布娃娃一样悬在半空中。头领的另一只手抓住她的修女袍领口，猛地一撕。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刺耳，黑色修女袍从领口被撕开，露出白皙的锁骨和肩膀，皮肤上满是血污和淤青。
“你——”
头领凑近她的脸，腥臭的气息喷在她脸上。它在笑，露出满口尖牙，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
沈灼的意识已经模糊，眼前的世界在摇晃，重影叠着重影。但她还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死死盯着那双猩红的眼睛。
“你特娘……敢……”
头领发出低沉的咆哮，张开了血盆大口，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银白色的光芒划破了黑暗。
太快了，快到所有人的眼睛都来不及捕捉，只听到噗嗤一声，头领精怪张开的嘴巴里喷出一股灰绿色的血。
它的右臂连带着肩膀，从身体上整齐地分离，在空中翻滚了两圈，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定睛一看，手指都还在抽搐。
头领愣了一瞬，它的眼睛从沈灼的脸上移开，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肩，那里只有一道光滑到不可思议的切口，灰绿色的血正从切口处喷涌而出。
痛觉终于涌上了脑袋，张开嘴，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沈灼身体失重，向下坠落，但在她摔在地上的前一秒，某个人稳稳地接住了她，很稳，很暖，力道恰到好处，像是计算过她下坠的角度和速度。
月光从云层中完全透出来，照亮了那个身影，金色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一袭白衣不染尘埃，衣摆在夜风中微微翻卷。
“啧啧啧，只不过是上个厕所的功夫，刚帮你捡回来的性命就要交代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