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灼醒来的时候,入目的是一片陌生的木质天花板,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光影,红的、蓝的、金的,像被打翻的调色盘。空气中有蜡烛和熏香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药草气息,混在一起,闻起来像是某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她躺在一张窄小的木床上,身上盖着粗糙但干净的亚麻被单。左臂的伤口已经被重新包扎过,换上了干净的绷带,缠得很整齐,一圈一圈的,像是某个很有耐心的人花了很长时间才缠好。身上破损染血的衣物换过了,现在是一件宽松的白色睡衣。
她偏过头,看到莉亚趴在床边睡着了。淡金色的短发凌乱地散在手臂上,脸上还带着泪痕,鼻尖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睡梦中眉头紧皱,一只手紧紧攥着沈灼的被角,指节泛白,像是怕她跑掉似的。
沈灼没有动,她就那样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莉亚。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莉亚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她想起曾几何时,奶奶也有一次这样守在她床边......有家人的感觉真好啊。
沈灼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伸出一只手,轻轻摸了摸莉亚的头顶。
不料,莉亚猛地惊醒,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眼中倒映着塞拉菲娜的脸庞。
“姐姐!你醒了!你终于醒了!”莉亚扑上来抱住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要把这一整夜的恐惧和担忧全部哭出来,“你昏迷了一天一夜……我、我以为你又要……”
沈灼僵了一下,莉亚扑上来的力道让她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痛,但她没有推开。她慢慢抬起手,拍了拍莉亚的背。
“行了行了,”她说,“你姐我好好的,离死远着呢!”
门外传来敲门声,不重不轻,很有节奏。
“塞拉,我好像听到你的声音了......”是玛格达的声音。
莉亚这才松开沈灼,手忙脚乱地抹眼泪,鼻音很重地应了一声:“嬷嬷,姐姐醒了!”
门被推开,玛格达走了进来,她看到沈灼睁着眼睛靠在床头,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然后低下头,在胸前画了一个符号。
“至高神保佑......”她低声说,“孩子,你终于醒了。”她在床边坐下,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疲惫,但眉眼间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大家都很担心你,盼着你早日康复回到礼拜团继续我们的巡回,”玛格达说,“感谢至高神眷顾了你!”
“话说,那个穿白衣服的死装货呢?”沈灼问道。
“剑士大人已经离开,他把我们护送到教堂门口,连门都没进,拿了钱就转身走了。”
沈灼皱了皱眉:“我去,真是掉钱眼子里了。”
“他说他赶时间,要去一趟南方的拜洛维斯,”玛格达苦笑了一下,“我看他是赫曼族,在我们狄尔特罗斯平时不多见,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我们......”沈灼一时语塞,她总不能说是转生的时候打了个照面吧?
“……”莉亚像是突然懂了一样,面颊泛起浅浅的粉晕。
见她支支吾吾难以启齿,玛格达没追问,只是露出了一抹过来人的笑意,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剑士大人临走前交代过,他说要是想他了,就摸摸脖子上的项圈,也算是睹物思人。”
沈灼的表情顿时一僵,下一秒,脸色一阴,吐槽道,“……怪恶心的。”
玛格达微微一笑,没有接话,她正色道:“孩子,你的身体还需要恢复,今天的修行你就在一旁见习吧。”
沈灼点了点头,其实她脑子里还乱着,项圈灌进去的那些知识像炸开的烟花一样,到现在都没完全消化。信息太多,像是一个移动硬盘生生插进了脑壳里,文件是拷进去了,但文件夹还没打开。
玛格达离开了房间,木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沈灼撑着床沿站起来,双腿还是有些发软,像踩在棉花上,但比之前要好多了,左臂的伤口也只剩隐隐的酸痛。莉亚赶紧扶住她,小心翼翼地往外走,动作轻得像在扶一个随时会碎掉的瓷器。
教堂不大,石头砌成的墙壁上挂着几幅褪色的宗教画,画的是沈灼不认识的神明和圣人,颜料已经斑驳,但能看出大概的轮廓。走廊两侧是修女们的宿舍,门上都挂着木牌,写着名字。阳光从拱形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灰尘在光线中缓缓飘浮。
走廊尽头,一个年轻的修女迎面走来。她看起来和莉亚差不多大,十五六岁,圆圆的脸,鼻梁上有一小片雀斑,在阳光下像撒了芝麻。深褐色的头发用白色的头巾束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的眼睛很大,是那种很深的棕色,像是某种温驯的动物。
“塞拉姐姐!”那个修女看到沈灼,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真切的喜悦和担忧,“你没事了吧?之前看你晕倒,真的是担心死我了……赞美至高神!”
沈灼看着那张热情洋溢的脸,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她完全不认识这个人。
“……嗯,没事了没事了,多谢关心。”沈灼含糊地应了一句,声音干巴巴的。
修女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也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她看着沈灼的眼睛,似乎在里面寻找某种熟悉的东西却没有找到。眼里的光暗了下去,像一盏被风吹灭的蜡烛,她勉强笑了笑,声音轻了很多:“那就好,那就好……”说完,她低着头匆匆走了,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沈灼看着她的背影,眉头皱了起来,“是我的错觉吗?她好像突然变得不太开心了......”
莉亚在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姐姐,你刚才的反应就好像是在搪塞陌生人一样。”
“哈?”沈灼的语气充满了疑惑,“什么搪塞不搪塞,我说话就这个调调啊。”
“才不是。”莉亚的声音更小了,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埃莉诺是你在修会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你们一起入会的,一起住的同一间宿舍,一起挨嬷嬷的骂……你以前从不会这个语气对她说话。”
沈灼沉默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是塞拉,她没有塞拉的记忆,没有塞拉的感情,没有塞拉和埃莉诺一起度过的那些日子,随着塞拉菲娜这个人的死亡,一切的一切仿佛永远地消失了。
“……可能是伤到头了,记不清。”她没办法,只能找补一下。
莉亚咬着嘴唇,没有接话。是啊,毕竟在那个时候,连她这个妹妹都忘了呢。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莉亚扶着沈灼的手臂,低着头,步子很慢,像是在犹豫什么。走廊很长,两侧的窗户一扇接一扇地掠过,光影交替着落在她们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莉亚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姐姐,我总感觉你不是失忆了。”
沈灼的脚步微微一顿,“嗯?”
“你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莉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有一次你切菜切到手,看到血就昏过去了,现在却能面无表情地砍杀精怪。”
沈灼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是个很温柔的姐姐,”莉亚抬起头,看着沈灼的侧脸,眼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担忧,“对谁都很好,说话很轻,笑的时候会捂着嘴......不会翻白眼,不会骂人,不会说给别人起绰号……”
沈灼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莉亚。她的脸上,有疑问,有害怕,有一种不敢说出口的期待。
“姐姐?”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莉亚的额头。
“疼——”
“都说了,可能是伤到头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现在不会对谁都很好,说话也不会很轻,笑的时候就大大方方地笑。但你是莉亚,我是你姐姐......唯独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莉亚揉了揉被弹红的额头,眼眶又红了。但她没有再追问,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攥紧了沈灼的手臂,指节泛白。
教堂后面的回廊是一个半露天的庭院。四周是石柱拱廊,柱子上爬满了藤蔓植物,绿油油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光。中间是一片铺着石板的小广场,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出细细的青苔。阳光从头顶的葡萄架缝隙中洒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地面上,像一幅被打碎又拼起来的画。
礼拜团的修女已经聚在那里。有的跪在垫子上祈祷,嘴唇翕动着念沈灼听不清的词;有的三三两两低声交谈,偶尔发出压抑的笑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沈灼不熟悉的气息,是平静、是日常、是日复一日。
沈灼和莉亚在角落的台阶上坐下。台阶是石头砌的,有点凉,但阳光正好照在这个位置,晒得人暖洋洋的。
玛格达站在回廊中央,双手交叠在身前,灰蓝色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修女。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沈灼注意到她的眼角比那一日更深了,像是这一夜又老了几岁。
“今天继续讲解术式的高阶原理。”玛格达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回廊里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落在石板地面上,弹跳着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大家应该都清楚,自然界存在着五大【流体魔素】,分别是【水】、【火】、【风】、【雷】、【土】,而【术式】是一种构筑【流体魔素】运作的能力,原理类似于【魔法】,但两者有本质的不同。”
玛格达抬起右手。她的手指很瘦,骨节突出,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和皱纹。但她的指尖亮起了一团淡金色的光芒,光芒在她掌心缓缓旋转,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温顺得像一只被驯服的猫。
“所谓的【魔法】,”她说,“是利用个体体内积攒的【流体魔素】形成的效果,个体的储备能力因人而异,储备量也是天差地别,所以有的人天生就注定无法使用【魔法】,有的人运用【魔法】信手拈来,【魔法】是至高神赐予的礼物,不是靠努力就能获得的。”
她收起光芒,换了一种手法。这一次,她没有从体内调动魔素,而是在空中画出一个简单的符文。符文很简洁,只有几笔,但线条流畅得像是有生命的东西。符文亮起来的瞬间,沈灼感觉到空气中的某种东西被触动了,像是一潭死水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从符文中心向四周扩散。
“但【术式】不一样。”玛格达继续讲解,“【术式】是通过感知、聚神、构筑形成的阵法,通过阵法去运作自然界的【流体魔素】,也就是说,学会了构筑【术式】,自然界的【流体魔素】自会回应你。”
埃莉诺举手提问,声音怯怯的:“嬷嬷,我们所掌握的【治愈】属于运用哪一种【流体魔素】呢?”
“好问题。”玛格达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赞许,“人体拥有大量水分,【治愈】的原理是对肌体受损部分进行集中修复,本质上属于对流体魔素【水】的调动。对了,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术式的强弱,取决于环境,术式的精确,也受到环境影响。举个例子,下雨天的时候,空气中的流体魔素【水】会变得格外充沛,如果你在进行【治愈】,感知就可能会被干扰。”
沈灼坐在台阶上,起初只是百无聊赖地听着,但听着听着,她的表情变了。
玛格达讲的每一个概念都在她脑子里找到了对应的挂钩信息,项圈灌进脑袋的那些知识就像锁在抽屉里的文件,而她所听到的每一个词都是一把对应的钥匙,讲到哪里就逐一解锁到哪里。
她感觉得到脖子上的项圈,贴合着皮肤,温温的,像一只安静的手搭在她的后颈上。【嗬,他给我的这玩意儿还挺好使的......但是为什么要这么帮我呢?】
莉亚注意到沈灼的小表情,凑过来小声问:“姐姐,你该不会连以前学过的基础知识都忘了吧?”
“嗯?”沈灼怔了一下,“怎么会?小意思,都懂都懂......”
莉亚惊讶地眨了眨眼:“真的?你以前每次听课都一脸苦恼地说听不懂……”
沈灼噎了一下,糟了,题又答错了......真是防不胜防。
“……伤到头了,开窍了。”
没错,反正都已经这样了,那么就把所有的锅都扣给自己的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