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教堂的修女宿舍陷于沉寂。白天的祈祷声、脚步声、窃窃私语声全部消散，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鸟啼鸣和风吹过藤蔓的沙沙声。
房间不大，两个人住都嫌挤。两张窄床之间只隔了一个床头柜的距离，柜子上放着一盏油灯、一本翻旧的祷词册和莉亚的头巾。墙上挂着一个褪色的十字架和一幅至高神像，至高神的脸已经模糊不清了，只剩下大致的轮廓。
床上，莉亚蜷缩成一团，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撮淡金色的头发。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睡得很香，脸上还带着一丝放松的笑意。
沈灼靠在床头，被子堆在腰间，侧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睡熟后，目光又移向窗外。窗户不大，玻璃有些模糊，但足以看清外面的天空。
五轮月亮，五个颜色，五种光芒。同时挂在天上，将夜空照得如同梦境。星光在它们的光芒下显得黯淡，只有零星的几颗还能勉强看到。
她来到这个世界才像模像样过了一天，忽然想起那个年迈的身影，奶奶的病好了吗？小卖部真的关了吗？她住院的时候有没有人给她送饭？爷爷有没有陪她说话？
想起耗子、大飞、阿九、小东北，那群跟她一起蹲在校门口抽烟、跟隔壁街混混互殴的小弟小妹们。他们知道沈灼失踪了吗？会找她吗？会记得她吗？还是说……他们已经习惯了没有她的日子？
想起贺若棠，那个连她名字都不知道的师妹。她还在兜兜转转盯着她哥吗？黑罗刹冉晴毕业之后去做什么了呢？
好像一切都很重要，又好像一切都不重要，因为她已经回不去了。
沈灼的眼眶有点发酸，但她咬住了，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
【我还要装多久？我还能装多久？我累了......】
沈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皙，纤细，指尖圆润，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不是她的手，她的手应该有老茧、有伤疤、有常年握拳磨出的痕迹。塞拉菲娜的这只手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从来没有握过拳头、从来没有打过架、从来没有沾过血。
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沈灼，还是塞拉菲娜，还是某个两个灵魂搅在一起的怪物。
她默默抬起手，无意识地抚摸脖子上的黑色项圈，项圈的触感温润，像一块被体温捂热的玉石，贴合得像是第二层皮肤。
就在这个时候，项圈亮了。银色徽记突然发出淡蓝色的光芒，光芒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像一颗被点燃的星星。
沈灼猛地缩手，但来不及了。半透明的光幕从项圈上弹出来，悬浮在她面前，像一块悬空的玻璃板，边缘泛着幽蓝的光晕。
光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形，不是她认识的任何语言，但项圈灌进去的知识让她读懂了。
左上角写着【塞拉菲娜】，但后面有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确认已死亡】，括号是静止的，但里面的字却在不断闪烁，像心脏跳动。
【死亡......不对劲，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右上角是一个小图标，类似手机信号，旁边写着【连接中】。
中间是几行数据，像是游戏界面一样，分别是身体状态、流体魔素储备、技能......
在最下方有一行小字，【陀螺仪制品·全天候战略匹配系统 | 授权等级：β】
沈灼盯着那块光幕，闭上眼睛再睁开，光幕还在，她又闭上眼睛再睁开，还在。
“什么鬼……”
话没说完，光幕上弹出一个新的窗口，是通讯请求的提示框，上面写着阿尔维斯·冯·海因里希请求通话，职级P95后勤保障部部长，不容拒接。
“哈——？！”沈灼险些叫出声，她猛地捂住嘴，脖子僵硬地转向莉亚。
莉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所幸没有醒，被子倒是被她蹬掉了一半，露出穿着睡衣的胳膊。
沈灼等了几秒，确认她没有醒来，才缓缓松开了捂嘴的手。她深吸一口气，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半张脸，手指伸向那块光幕，在接通两个字上点了一下。
下一秒，光幕闪了闪，阿尔维斯的半身影像出现在她面前。
他依然穿着那身白衣，金发在不知名的光源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整个人像是从油画里走出来的一样。但背景不再是森林或山路，而是一间看起来像书房的地方，书架上摆满了厚厚的典籍，墙上挂着一幅星图，画着密密麻麻的星点和连线。
“小太妹，才刚告别不到一天就想我了？”
人长得挺帅，可那种欠揍的笑意是一点没少。
沈灼的额角跳了一下，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回了一句：“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啧啧啧，人家好伤心啊，明明是你主动连线我的说~~~”
“别别别，你这样说话实在是太恶心，姑奶奶只不过是误触了一下......”
“嘘——小声点。”阿尔维斯打断她，“最好不要让其他人看到你在使用这个战术装备。”
沈灼立刻闭嘴，警惕地看了一眼莉亚。莉亚还在睡。呼吸平稳，睫毛偶尔颤动一下，像是在做梦。
阿尔维斯的声音从光幕里传来，不急不慢：“战术装备直接联通你的脑神经系统，你现在看到的一切只有你能看到，所以在旁人眼里，你只是个在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的神经病。”
“好家伙……”沈灼深吸一口气，把被子从脸上拽下来，压低声音问：“你给我解释清楚，你给我的这项圈到底是什么东西？还有啊，姑奶奶明明活得好好的，为什么上面显示【确认已死亡】？”
阿尔维斯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跟之前描述的一样，是陀螺仪制造的战术装备，”他说，“它整个一套运算逻辑都基于这个世界的自我意识形成的系统，系统认定你【死亡】，你就是【死亡】。”
“哈？这个世界的自我意识……”
“地表上生活的绝大多数生灵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们看到的只是自然规律，不知道自己活在一个被设定好的框架里，只有极少数觉醒了【真知】技能的存在才能隐约窥见系统的存在。”
沈灼听得很吃力，但项圈灌进去的知识在帮她翻译，她勉强跟上了他的节奏。
“至于这个战术装备的作用，”阿尔维斯继续说，“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个针对系统的调取接口。”
“等等，什么接口？”
“就是一个让你直接读取数据的工具，你自己的状态、技能、身体信息，甚至周围环境的数据都可以通过这个接口调取出来，”他指了指自己面前的某个方向，“你现在看到的面板上一应俱全。”
沈灼看了看光幕上的那些数据，伸出手随便摆弄了两下，操作起来就像是平板电脑一样，“听起来还真是个好东西......”
“有了它，你就能更好地融入这个世界。”
沈灼沉默了片刻，然后，她问出了那个从第一天起就想问的问题。
“言归正传，你们究竟为什么要把我弄到这个世界来？总该不会是刚好看到一个可怜虫死掉，于是就好心帮她转生一下，顺便还送各种各样的助力这种狗血剧情吧？”
阿尔维斯的笑容没有消失，但也没有加深。他保持着一个让人不舒服的平衡，像一面平静的湖水，看不出深浅，“神明赋予生命往往有他的意图，”他说，语气依旧轻描淡写，但眼神变得认真了些，“你当然也有属于自己的角色，至于角色是什么......现在还不是揭幕的时候。”
沈灼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姑奶奶最讨厌谜语人，”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怒意已经满到快要溢出来了，“要么现在就告诉我，要么就从我眼前彻底消失！”
阿尔维斯沉默了一瞬，“相信我，现在偷看剧本没有任何好处，反而还会增加你的负担。”他的声音很轻，不像安慰，更像陈述。
沈灼愣了一下，但阿尔维斯没有给她消化的时间。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他的声音忽然重了几分，“你的名字叫沈灼，但你的肉体已经彻底死去，你回不去了，只能作为塞拉菲娜存在于这个世界。”
沈灼的怒意终于压不住了，“你自说自话够了没有？！”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那种被逼到墙角、没有退路的愤怒。
“塞拉菲娜的想法不重要吗？她也有活下去的理由和机会吧？凭什么要我完全侵占她的身体？她就没有资格继续存在吗？你们凭什么决定一切？”她攥紧了被单，指节泛白。
房间很安静，莉亚的呼吸声平稳得像一条不会断的线。窗外的五轮月亮照进来，在沈灼的脸上投下银白色的光影。
阿尔维斯看着她。没有闪躲，没有转移话题，也没有用笑容来缓冲，他的目光平静而直接，“塞拉菲娜遇袭的时候，受了致命伤。”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念一份报告，“她的身体已经不可逆地崩溃了，我通过某种渠道与她进行了一次简短的交流，十分快速地达成了一项交易。”
沈灼的呼吸停滞了，她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陀螺仪的技术可以修复她的身体，但她的伤实在是太重，代价是她的记忆、认知、人格……都会被清除。正巧，眼下正有一位濒死的少女，急于移植她的记忆、认知、人格......需要她的身体。”阿尔维斯的金色长发在书房的光线下微微晃动，“她没有犹豫，她唯一的请求是......请未来的自己替她照顾好莉亚。”
沈灼的嗓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当你的记忆和认知进入这具身体的时候，塞拉菲娜身体里残存的人格、记忆和认知没有产生任何排斥反应......她没有反抗。”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因为她认同，她觉得这不是侵占，而是托付......塞拉菲娜把自己没能活完的人生，交给了本该活下去的你。”
沈灼低下了头。她看着自己的手，白皙的、纤细的、陌生的手，但那双手在发抖。
良久。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自己，“……真不爽，塞拉菲娜也是个自说自话的。”
阿尔维斯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安静地等了几秒，确认她不需要更多时间，然后换了一种语气，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其实操作面板可以通过意念呼出和关闭，触摸项圈是强制开机，你可以找个时间自己训练一下，”他说，“通讯频道随时保持畅通，有事可以找我，但注意不要暴露陀螺仪的存在。”
沈灼没有抬头。
“早点睡，”阿尔维斯说，“再不睡天都要亮了。”
沈灼没有回答。
眨个眼的功夫，阿尔维斯的半身影像消失了，光幕缓缓收缩，最后化作一个光点，没入项圈的银色徽记中，徽记的光芒熄灭，房间里恢复了夜晚应有的昏暗。只有窗外五轮月亮的清冷光芒。
沈灼坐在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伸出手，摊开掌心，月光落在她的掌心里，凉凉的，没有重量。
“……塞拉菲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