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的食堂不大,木质长桌两侧挤满了修女,晨光从拱形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空气中有麦粥的清香和蜡烛燃烧后留下的淡淡烟熏味,偶尔夹杂着修女们压低声音的交谈。
沈灼坐在莉亚旁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稀粥寡淡,只有米粒的香气和一点点盐味,她三口两口把粥喝完,拿黑面包蘸着碗底的残汁塞进嘴里。她放下碗,抬起头,目光落在坐在长桌尽头的玛格达身上。
“嬷嬷,”沈灼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今天我想正式参加修行,身体已经没问题了。”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
桌前几个修女停下手中的勺子,看向她,眼中有些许惊讶。
玛格达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在逞强。
她的目光从沈灼的脸移到她的左臂,又移回她的眼睛,“你确定?”玛格达放下手中的勺子,“实际构筑术式很消耗精力,像你这样刚受完伤还是需要好好休息。”
“确定。”沈灼说,语气平淡但笃定。
莉亚在旁边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声说:“姐姐,再多休息一天吧?”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没问题就是没问题。”
“可是......”
玛格达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好,那今天你就和大家一起练习构筑。”
回廊里的阳光正好。葡萄架的影子落在石板地面上,碎成一片片斑驳的光斑。修女们每人面前摆着一本教廷发放的术式入门册子,册子的封皮已经磨损发白,纸张泛黄发脆,边角卷曲,像被翻阅过无数次。
沈灼盘腿坐在台阶上,面前摊开一本册子。她学着其他修女的样子,双手在胸前比划,试图勾勒出最基础的符文,闭上眼睛,感知玛格达所说的空气中的流体魔素。
什么也没有。
空气就是空气,从葡萄架缝隙吹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冷就是冷,热就是热。她的触觉只能感知到温度、湿度和风向,没有别的。
她睁开眼睛,对照册子上的图样,重新比划。手指在空中画圆,画曲线,动作不算标准但也不差。画完,符文没有出现,空气纹丝不动,阳光照常洒在她的手背上。
又试了一次。没有。
第三次。没有。
第四次。没有。
第五次……
身边的其他修女们一个接一个地让符文亮起了微弱的光。有的淡蓝,有的浅绿,有的只是一瞬间的闪烁,像萤火虫在指尖停留又飞走。
埃莉诺的符文亮了足足三秒,周围的修女发出了低低的赞叹声。只有沈灼面前的空气,始终没有任何变化。她的手势是对的,玛格达路过时瞥了一眼,没有纠正,但构筑就是不成功。
玛格达转了一圈又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低头看着她。年迈的修女动作很轻,踩在石板上的脚步声几乎听不见。
“光是学动作没有用,”玛格达说,声音不大,只有沈灼能听到,“你的感知没有打开,术式的第一步不是手而是心,你要去感受流体魔素的存在,再集中精神去构筑术式。”
沈灼深吸一口气,又试了一次。这一次她比之前更专注,眉头紧皱,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空中一笔一划地勾勒,像是在刻碑文。符文画完,她的指尖微微发酸,但空气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玛格达让她试试以前成功施展过的治愈术式,再找找感觉,沈灼翻开册子找到那一页,按照图样和玛格达的示范,将右手覆在自己左臂的绷带上,闭上眼睛,试图感知流体魔素。几分钟过去,没有任何反应。
之前成功施展过术式的是塞拉菲娜,不是沈灼。
玛格达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不要急。”她说,“感知需要专注,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可能影响了感知。”
沈灼没有说话。她盯着自己的手,掌心朝上,五指张开。阳光落在掌心,能感觉到温度,但感觉不到别的。
在以前的世界,师父曾经说她没有天赋,她不信,她用努力证明了没有天赋也能融会贯通形意八极拳。但术式不同。
术式不是靠努力就能砸出来的。她感觉得到那种无力感,不是她不够努力,是她根本摸不到那扇门的把手,就像是被关在一间没有门的房间里,四周都是墙,墙很厚,她撞不破。
玛格达在她身边坐下,年迈的修女动作很慢,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老旧的木门被推开。她没有看沈灼,只是望着回廊远处的天空。天很蓝,云很淡,远处教堂钟楼的尖顶在阳光下泛着灰色的光泽。
“我第一次学术式的时候,也比别人的进度慢很多。”玛格达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同期的修女们都能学习战斗术式了,我还连感知流体魔素都没完全掌握,记得那时候,我的嬷嬷跟我说了一句话:至高神给每个人都准备好了不同的未来,不是快的就是好的,慢的也不一定是坏的。”
沈灼看着她,晨光落在玛格达灰白的头发上,落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阳光下,那些皱纹像地图上的河流,每一条都在诉说时间走过的路。
她忽然想起奶奶,小时候她在小卖部门口写作业,奶奶坐在旁边剥毛豆,也是这样,安安静静地陪着她。什么都不说,但你知道,她就在那儿。
莉亚从旁边凑过来,手里还攥着那本术式册子,鼻头皱巴巴的,脸上带着一种妹妹特有的理直气壮的担忧,“姐姐,听嬷嬷的话多休息一下吧?你看你连唯一会用的治愈都不会用了……”
“切,才不是身体的问题,我只是没掌握构筑的门道罢了......”沈灼依旧死鸭子嘴硬,不过她自己心里清楚,左臂伤口隐隐的扯动的确在破坏她的专注。
这个时候,回廊入口处传来脚步声,不是修女们轻盈无声的脚步,是军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有节奏,有力量,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像在丈量土地。
修女们抬起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青年男子出现在了回廊尽头。
他穿着教廷圣骑军的制式轻甲,银白色的胸甲上刻着圣徽,腰间挂着短剑,身后披着一件深蓝色的短披风,披风的下摆被晨风吹得微微翻卷。看起来十七八岁,身材修长,面容清秀,深褐色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额前几缕头发翘着,像没来得及梳好。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擦干净的玻璃珠。
男子的目光扫过回廊,在修女们身上掠过,最后定格在玛格达身上。他加快脚步,军靴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走到玛格达面前,停下,右手握拳放在胸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嬷嬷玛格达,圣骑军第五教区所属第七大队传令兵艾德温·冯·斯特拉赫奉命向您报到。”他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亮,但不失郑重。
玛格达站起身,微微点头,“辛苦了,孩子。教廷那边回消息了吗?”
艾德温放下手,从腰间取下一个蜡封的信筒,双手递给玛格达。信筒是牛皮做的,边缘磨得发亮,蜡封上盖着圣骑军的徽记。
“教廷责令圣骑军对第五教区范围内的精怪进行清剿,”艾德温说,语速不快,一字一句,像在背书,“中央教区不日会派遣【星刻骑士】带领一支圣骑军前来,负责巡回礼拜团后续的护卫任务,请您在此期间继续安心休整,等他们抵达后再出发。”
玛格达接过信筒,拆开蜡封,取出里面的信纸,快速浏览了一遍。她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脸上的疲惫被一丝如释重负取代,像一块悬了太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教廷居然派来了【星刻骑士】,啊......”她在胸前画了一个符号,“赞美至高神。”
沈灼问起了莉亚,“【星刻骑士】是什么人物?这个称号听起来好像有那么两把刷子。”
“姐姐,你的脑袋真的是受伤不轻,怎么连【星刻骑士】都忘了?”莉亚压着声音解释道,“【星刻】是古代遗留下来各个家族代代相传的核心术式,不需要构筑就能持续发挥作用,而且还能储存大量的流体魔素,一共有十二种,而【星刻骑士】就是十二位继承了【星刻】,战力超群的大人物,我们家......”
就在她解释的时候,艾德温收起空了的信筒,别回腰间。他的目光开始在回廊里游移。先是扫过埃莉诺,扫过几个年轻的修女,扫过台阶上散落的术式册子,然后......
落在了沈灼身上。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比刚才亮了不止一倍,像沙漠里的旅人突然看到了绿洲。他几乎是本能地加快了脚步,朝沈灼走来,军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变得急促,披风在身后翻飞。
他在沈灼面前蹲下,与她平视。那张清秀的脸上堆满了关切,眉头皱得紧紧的,嘴唇微微抿着,“塞拉,你没事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颤抖,“我听说你被精怪袭击受了重伤,而且还失忆了……”声音很真诚。
但沈灼不认识他。她不认识这张脸,不认识这个声音,不认识这身军装。
“……”沈灼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
艾德温的表情僵了一瞬。他张了张嘴,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滚动了一下。然后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中闪过一丝受伤的神色,像一只被主人踢开的小狗。
“塞拉,难道你连我都不记得了?”他的声音带着试探,小心翼翼,像在踩薄冰,“我是艾德温啊!你怎么……”
沈灼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是她故意冷淡,是她真的没有关于这个人的任何记忆,装都装不出来。
艾德温咬了咬牙,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他深吸一口气,胸膛挺起来,用一种像是要宣布什么重大消息的语气,大声说:“塞拉,是我啊!艾德温,你的未婚夫啊!”
回廊里安静了一瞬。然后......
啪——
厚厚的经书精准地砸在了艾德温的后脑勺上,力道不轻不重,但足以让他整个人往前一栽,双手撑在地上,差点趴成一个标准的五体投地,“可恶,什么人偷袭我!”
莉亚站在他身后,手里还保持着扔书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嫌弃。她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尾巴都要竖起来了。
“艾德温!”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在安静的回廊里格外响亮,“别趁我姐姐失忆就往她脑子里塞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什么时候成我姐姐的未婚夫了?!”
艾德温揉着后脑勺,一脸委屈地转过身。后脑勺被砸的地方鼓起一个小包,头发都乱了。
“莉亚,你下手也太狠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嗐,我这不是看塞拉失忆了,想刺激刺激她的记忆嘛……”
“谁信你的鬼话?!”莉亚瞪着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姐姐要是信了,你这家伙肯定假戏真做……”
“假戏真做又怎么了,世界上多了一对幸福恩爱的……”
莉亚弯腰捡起经书。艾德温立刻闭嘴,双手抱头,动作熟练得像排练过很多次。
正儿八经介绍了一下才知道,这个叫艾德温的年轻人曾经是教会收养的孤儿,比塞拉小三岁,塞拉小的时候十分向往教会的善行,所以用自己积攒的零花钱资助他读书、生活,结果没想到却换来了从小就说长大了要娶塞拉的恩将仇报行为。
“对对对......等一等,什么叫恩将仇报行为?”艾德温质问道。
莉亚撇了撇嘴,把经书抱回怀里:“天天像是苍蝇一样绕着姐姐死缠烂打不是恩将仇报是什么?”
艾德温在旁边小声嘟囔:“居然直接把我形容为苍蝇,臭丫头……”
“你说什么?”莉亚又举起了经书。
“没什么没什么!”艾德温连忙摆手,然后,他转向沈灼,脸上的表情又变成了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眼神里带着期待,像一只等着被摸头的狗。
“塞拉,你真的连我都不记得了?”
沈灼看着他,沉默了两秒,“抱歉,真的伤到头了,需要时间恢复一下。”
艾德温的表情垮了下来,眉头耷拉着,嘴角往下撇,眼睛里亮晶晶的光芒一下子暗了,像一只被抢走骨头的小狗,委屈、失落、不甘心,但什么也做不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莉亚手里的经书和旁边站着的玛格达,又把话咽了回去。
“……好。”他的声音闷闷的。
莉亚得意地哼了一声,把经书放回怀里,下巴扬得更高了。
玛格达站在一旁,看着这场闹剧,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她没有制止,也没有插话,只是在恰当的时机轻轻咳了一声。
“嗯哼——”她说,“对了,中央教区的支援还要几天才能到,但我们礼拜团的物资已经不够了。”她的目光落在沈灼身上,“孩子,我需要你去一趟附近的圣劳伦斯镇,采买一些补给,清单我会写给你。”
沈灼想都没想就点了点头,“嗯,我去跑一趟,很快的。”
“正好艾德温在这里,”玛格达看向艾德温,眼中带着一种温和的笑意,嘴角微微弯起,“就麻烦你护卫塞拉去一趟吧,最近精怪闹得凶,她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艾德温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比刚才亮了十倍不止。那两颗被擦干净的玻璃珠此刻像被点燃了一样,闪着光。
“嬷嬷请放心!”他用力点头,差点把脖子点断,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兴奋,“我赌上这条命,必定不辱使命!”
莉亚的脸色变了,“嬷嬷,我也去!”她立刻举手,速度快得像在抢答,手臂伸得笔直。
玛格达看了莉亚一眼,嘴角的笑意加深了。
“行,你也去。”她说。
莉亚松了一口气,但眼睛还是警惕地盯着艾德温,像一只护食的小猫,浑身上下写满了你敢乱来我就挠你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