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圣诺瓦教堂到圣劳伦斯镇,步行大约要两个小时,沈灼走在队伍中间,艾德温在最前面开路,莉亚则是紧紧跟在姐姐身侧。
阳光洒在脚下的田园小径上,两旁的灌木丛挂着露珠,空气里有泥土和野草混合的清冽气息。
艾德温的脚步轻快得不像是在赶路,深蓝色的短披风在他身后翻飞,军靴踩在地上发出有节奏的咔咔声。他每隔几步就回头看一眼他心爱的塞拉菲娜,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像一只被放出来撒欢的小狗。
“塞拉,记得吗?”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回忆往事的腔调,“你第一次来孤儿院的时候,穿了一件蓝色的裙子,头发上扎着白色的蝴蝶结,就像天使一样。”
莉亚在旁边立刻翻了个白眼,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让所有人都听到:“姐姐比你大三岁,她是七岁的时候第一次跑去孤儿院捐款资助,你那时候才几岁,能记得这么清楚?”
艾德温的笑容僵了一瞬,但他很快重整旗鼓,换了一个话题:“塞拉,你教我学习写字的时候总是很耐心,我写错了你也不会骂我,就轻轻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地教……”
“轻轻握着你的手还一笔一划地教?!”莉亚毫不留情地打断他,“别闹了,停止你的虚空幻想。”
艾德温的表情彻底垮了,他张着嘴,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又无可奈何。
“我这一次是跟对了,真不知道让你和姐姐独处一段时间,她的脑袋里能多出多少本就不存在的回忆!”莉亚把经书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像一个铁面无私的审判官。
艾德温深吸一口气,振作精神,换了一个角度:“塞拉给我缝过衣服,这个总没错吧?我小时候衣服破了,都是她帮我补的,温柔贤惠的形象犹在眼前……”
“那是因为孤儿院的嬷嬷有老花眼。”莉亚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本,“嬷嬷拜托姐姐帮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艾德温彻底噎住了。
沈灼走在后面,看着这两个人拌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但这种吵闹让她想起和耗子他们混在一起的日子,他们总是打打闹闹,而她是闷头走,偶尔被逗笑了才骂一句憨批。耗子嘴欠,大飞憨傻,阿九手黑,小东北嗓门大,四个人凑在一起能吵得一条街不得安宁。
现在换成了艾德温和莉亚,一个热情过度,一个护姐心切。
“姐姐,你怎么不说话?”莉亚忽然回头,“我知道了,你也嫌他烦,对吧?”
“烦?还行吧。”沈灼说。
艾德温立刻挺起胸膛:“塞拉说还行!哈哈哈......不对不对,还行是什么意思?!”
莉亚瞪了他一眼:“还行的意思不懂吗?姐姐在忍耐,只是没烦到忍无可忍。”
沈灼没有参与这场争论。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心里想着昨晚阿尔维斯在项圈里说的那些话。
“姐姐?姐姐!”莉亚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嗯?”
“口渴死了,我要去喝口水。”艾德温已经加快了脚步,朝路边的一条岔道拐去,不远处就是一条小溪,“塞拉,稍微等我一下,就一下!”
沈灼和莉亚对视一眼,风尘仆仆了一路,她们也想洗把脸便就跟了过去。
小溪不大,最宽处也不过两臂之宽,溪水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被水流打磨得光滑圆润。两岸长满了野花和蕨类植物,紫色的小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摆。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斑,晃得人眼睛发花。
艾德温已经蹲在溪边,双手捧起水往嘴里送。莉亚也凑过去,蹲在另一块石头上,把手伸进溪水里,凉得她抽了口气,又缩回来,又伸进去。
沈灼走到溪边,蹲下来。她原本只是想洗把脸。但当目光落在水面上时,她的手停住了。
水面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倒影也跟着晃动,像是有人在水中画了一幅水彩画,颜料还没干透。但那轮廓是清晰的,金色的长发从发根到发梢都很自然的浅金色,在阳光下像融化的蜂蜜,几缕发丝垂在脸颊两侧,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
蓝色的眼睛像天空一样是清澈的浅蓝,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她不曾拥有的精致感。五官立体,鼻梁高挺,嘴唇薄而饱满,下颌线柔和......
“好美......”
此时此刻,清风掠过,鬓角几缕金发被吹开,正巧露出藏在发间的耳朵,尖尖的,比人类的耳朵长一些,耳廓的弧度优雅,就像精灵。
沈灼盯着水面,一动不动。来这个世界直到现在,她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塞拉菲娜的模样。
莉亚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水面:“姐姐,你在看什么?”
沈灼回过神来,随口说了句没什么。然后,捧起水洗了把脸,凉意让她清醒了一些。
脑袋里的概念浮上水面,她是狄尔特罗斯族,生活在狄尔特罗斯神圣帝国的主体民族,艾德温和莉亚的耳朵也是狄尔特罗斯族。艾德温的那对耳朵稍微短一点,耳廓的线条更硬朗,像是被生活打磨过。莉亚的则小巧一些,藏在蓬松的淡金色短发里,只露出尖尖的顶端。
虽然讨厌阿尔维斯轻佻的态度,但沈灼也不得不承认,他送来的这个战术装备的确很有作用。
“塞拉,我们继续赶路吧?”艾德温已经喝够了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嗯。”
三人继续上路。
走了一刻钟左右,身后传来马蹄声和车轮碾压碎石的声音。那声音由远及近,节奏均匀,不像是在赶路,更像是长途跋涉后的从容。沈灼回头看了一眼。
有一辆马车从后方驶来,两匹棕色的驮马并排拉着,车厢不大,后面堆着几个大木箱和麻袋,篷布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
车夫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深棕色的旅行外套,圆脸,留着一圈络腮胡,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看起来像个走南闯北的老江湖。他勒住缰绳,两匹马打了个响鼻,慢悠悠地停了下来。
“不好意思,”他说的话带着明显的口音,“请问附近的圣劳伦斯小镇怎么走?我是巴塔维尔来的商人,地图被雨水泡烂了,现在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车夫不是狄尔特罗斯族,他的耳朵是普通的人类耳朵。
艾德温指了指前方的路,动作干脆利落:“你算是问对人了,我们正好也要去圣劳伦斯,就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就到了!”
车夫眼睛一亮,往前探了探身子,双手搭在膝盖上:“谢谢!既然你们也是往那个方向走的,那不如上车让我带你们一程吧?”
艾德温看了沈灼一眼,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沈灼无所谓地点了点头。走了一个多小时,腿确实有点酸了。这具身体的底子差,肌肉量少,肌耐力也差,走路时间长了膝盖甚至会发软。
就这样,三人上了马车。车厢里堆着货物,篷布下面露出几个麻袋的边角,能闻到一股混合了香料、干草和皮革的味道。沈灼靠在车厢板壁上,莉亚挨着她坐,艾德温坐在最外面,半个身子探在外面注意警戒。
马车继续前行,过了不多久,车夫回头看了一眼艾德温,“小兄弟,你是圣骑军的?”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
“是啊,我叫艾德温,圣骑军现役传令兵。”艾德溫挺了挺胸,下巴微微扬起,像一只被挠了肚皮的猫。
“圣骑军都是教廷精锐,像你这个年纪的不多见,真是年轻有为。”车夫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我叫霍克,是从巴塔维尔共和国来的,经营南北杂货的生意。”
车夫霍克是个健谈的人,嘴巴几乎没有停过。他从货物聊到天气,从天气聊到路况,从路况聊到各国的风土人情,像一本会说话的百科全书。
“你们狄尔特罗斯这片地也太大了。”霍克摇着头,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感慨,“我从巴塔维尔出发,赶了快半个月的路还没出第五教区。在我们共和国,半个月都能绕全国两圈了。”
艾德温靠在车厢板上,翘着腿,语气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吊儿郎当:“地大是大,但人少啊。我们狄尔特罗斯地广人稀,骑马跑一天都遇不到几个村子,野外各种各样的魔物也多。”
“那倒也是,”霍克点点头,“你们狄尔特罗斯的村子一个跟一个隔得远,不像我们那边,出了城就是镇,出了镇就是村,密密麻麻的,跟蜂巢似的。”
沈灼没有参与对话。她靠着车厢壁,目光落在窗外后退的山林和田野上。但她的耳朵竖着,把每一句话都收了进去。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关于狄尔特罗斯这个国家的整体轮廓。
现在,霍克和艾德温的对话再加上项圈里已有的知识,在她的脑子里渐渐拼凑出一张地图。
位于亚尔德兰大陆北境的狄尔特罗斯神圣帝国,幅员辽阔,人口稀少,以中央教区为核心向外辐射出五个教区,他们所在的第五教区在东南角,背靠山脉,面朝大海。
西南侧接壤位于苼丘森林地带的诺亚圣王国,其主体民族曼斯族被传为狄尔特罗斯族的祖先血脉,是神秘的森林帝国。
南侧接壤巴塔维尔共和国,商业发达,港口繁荣,常备军力数量不多,但拥有数量惊人的公会,公会下辖的怪物猎人都是个顶个的狠人,霍克就是从这里来的。
东侧接壤摩尔公国,艾德温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明显变了。他放下了翘着的腿,坐直了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的短剑柄。
霍克的笑容收敛了一些,语气变得谨慎起来,像在试探水深浅:“小兄弟,我在巴塔维尔听了不少小道消息,是不是最近狄尔特罗斯和摩尔两国关系有点紧张?”
艾德温沉默了几秒。他咬着嘴唇,像是在考虑该说多少,不该说多少。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轻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怒意,像表面平静的湖面下涌动的暗流,“摩尔公国不做出改变的话,开战只是时间问题。”
“开战?”沈灼怔了一下。
莉亚也收起了嬉闹的表情,安静地坐着,手指攥着经书的边角。沈灼注意到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艾德温开始不紧不慢地讲述,“初代摩尔大公,本来是大洋彼岸维尔法伦大陆的某国王族,当年科罗维亚帝国侵吞周边国家,他们那一支被灭国赶了出来,流亡到亚尔德兰。”
“他们居无定所,四处漂泊,是当时的狄尔特罗斯教皇陛下收留了他们,赐给他们东南沿海的一片土地,让他们安家。”
“他们自称公国,承诺永远附庸于狄尔特罗斯,教皇陛下念在他们是大洋彼岸来的客人,给了他们很多优待,免税、通商、甚至允许他们保留自己的律法和贵族头衔。”
艾德温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怒意,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结果呢?摩尔公国经营的海港越来越发达,跟巴塔维尔共和国一样,商业繁荣起来之后就开始不安分了。他们觉得自己翅膀硬了,不需要再当狄尔特罗斯的附庸了,想做独立的王国。呵......”
艾德温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冷,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他们居然转头去巴结曾经灭亡过他们的科罗维亚帝国,想借科罗维亚的势来压狄尔特罗斯,简直是不可原谅。”
车厢里沉默了很久,只有马蹄踏在碎石上的哒哒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嘎吱声。连健谈的霍克都识趣地没有接话。他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偶尔挥一下缰绳,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咀嚼刚才听到的那些话。
沈灼靠在车厢壁上,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因为她没有什么代入感。毕竟她是沈灼,是东华人,不是塞拉菲娜,不是狄尔特罗斯人,连狄尔特罗斯这个国名都是才学到的。
她看了艾德温一眼。这个年轻人刚才还在嬉皮笑脸地说着未婚夫的笑话,被莉亚用经书砸了后脑勺,委屈得像一只被踢了一脚的小狗。但现在他像换了一个人,眉头紧锁,嘴唇紧抿,拳头攥得指节泛白。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艾德温。不是那个只会围着塞拉转的弟弟,而是一个对狄尔特罗斯被挑衅而感到愤怒的年轻人。
莉亚轻轻拍了拍艾德温的肩膀,力道不重,像是在拍一个炸了毛的猫,“行了行了,你就别气呼呼的了,国家与国家之间的事情也不是我们能改变的。”
艾德温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了几下,把怒气压了下去。他勉强挤出一个笑,那笑容有些僵硬,像被人从脸上拽出来的,“是啊,真有那一天,我们圣骑军会狠狠地踹摩尔人的屁股,把他们全都赶下海,拿回我们干干净净的国土。”
霍克清了清嗓子,像是决定换个话题。他挥了一下缰绳,两匹马加快了脚步,马车在山路上颠簸了一下,车上的木箱晃了晃。
“哎,我这次从巴塔维尔带了一批上好的香料,都是你们狄尔特罗斯稀罕的东西。”他的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像切换了一档,“你们有没有想要的?相识一场就是缘分,可以给你们打折——”他比了个手势。
艾德温似乎被这个话题吸引了过去,眉头舒展开来:“真的吗?你倒是说说,都有些什么?”
马车继续前行。话题转向了香料的价格和销路,气氛渐渐恢复了正常。艾德温偶尔插几句话,莉亚也开始问起香料的品种,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霍克聊着。
沈灼依然没有说话。她靠着车厢壁,目光落在窗外后退的山林和田野上。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在车窗上投下一道道光斑,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