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穿过镇口的石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沉闷的咕噜声。桥下溪水潺潺,有几个狄尔特罗斯族妇女蹲在溪边洗衣服,木槌敲打衣物的声音和流水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什么旋律但很耐听的曲子。
圣劳伦斯镇不大,从镇口一眼能望到镇尾,灰白色的石木结构房屋挤在石板路两侧,红褐色的屋顶层层叠叠,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羊。街道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牵着驮马的商贩经过,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在小巷里回荡。
马车在镇中心的十字路口停下,沈灼第一个跳下车,莉亚紧随其后,提着裙摆小心地踩到地上,顺手扶了一下车厢板。艾德温最后一个下来,披风被车板勾了一下,他扯了两下才扯出来。
霍克从车厢里拿出一个水囊,走到路边的水井旁打了一桶水灌满系回腰间。他转身看了看三人,擦了擦额头的汗,络腮胡上还挂着几颗水珠,“我打算去市场看看行情,行情不好就往北走,香料这东西,北边比南边贵三成,多跑一趟多赚一趟。你们呢?”
沈灼刚想给同伴使眼色,艾德温就大大方方地回道:“我们这一趟出来是采买物资的,天黑前得赶回教堂,后面是不会再同路了。”
霍克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冲三人挥了挥手,粗壮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弧线,说了一句路上小心,然后牵着马车朝镇子的另一头走去,他的两匹驮马的蹄子在石板上敲出哒哒的节奏,马车拐进一条小巷,篷布的一角在巷口晃了一下,然后就消失了。
沈灼掂着下巴若有所思:“这个路上偶遇的商人总感觉怪怪的......”多年混迹老城区,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她的直觉正在给她发警告。
莉亚正在整理被风吹乱的鬓角,闻言怔了一下:“诶?怪怪的……知道我们同路就让我们搭顺风车,人还挺好的啊。”
【刚才就一条路,能不同路吗?】沈灼心想。
艾德温附和道:“我理解塞拉的担忧,巴塔维尔的商人看起来是死精死精的,满脑子都是生意,怎么看都不像个好人,但你们两个都是教廷的修女,我还穿着圣骑军的制服,他就算脑子里真有什么生意也得打消这个念头!”第一次领教到什么叫表达赞同的同时表达反对。
莉亚瞥了他一眼,“不像个好人你还跟他聊这么久?”
“嗐,人家捎我们一程,我总得表现一下狄尔特洛斯的热情好客吧!”
说着说着,他们来到镇子东侧有一座由石墙围起来的院落,门口站着两个穿轻甲的哨兵,院墙上插着圣骑军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艾德温停下脚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事一样:“塞拉,我得失陪一下,稍后我再来找你们。”
“你要去哪里?”沈灼问。
“我本来任务结束就该回营的,但是现在不是受了嬷嬷委托,要负责护送你们往返吗?”艾德温解释道,“所以需要去驻地报道,顺便解释一下情况,让驻地的军官帮我写一封说明信给到第五教区的总营,否则我可就成失踪传令兵了!”
莉亚点了点头:“快去快去,我们采买完了来找你。”早就想支开他,终于有机会了。
艾德温犹豫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沈灼,又看了一眼莉亚,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措辞:“塞拉,我打个报告很快的,你们就在门外等我!最近镇子上时不时会向总营上报失踪少女的案子,目前还没查出个头绪,有我在,至少你们是安全的,对吧?”
沈灼看了他一眼:“嗯,知道了。”
艾德温干笑了两声,那笑声又短又干,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他转身朝驻地跑去,跑了没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声:“等我!”
莉亚朝他背影翻了个白眼,翻得既熟练又用力,像是在翻一个珍藏多年的白眼。“姐姐,我们该不会真的要等他吧?”
沈灼露出一抹坏坏的笑容:“我说的是知道了,又没答应要等他。”
“不愧是姐姐!我们走~~~”莉亚挽住沈灼的手臂,拖着她就往主街方向走。
圣劳伦斯镇的主街不长,从头走到尾用不了十分钟。几家店铺并排开在路两边,招牌在风中轻轻晃动。杂货铺在街中间,门口挂着木雕的招牌,一只粗线条刻出来的陶罐,油漆已经斑驳了,但能看出大概的轮廓。
店门敞开着,里面堆满了各种日用品,面粉袋、咸肉块、成捆的蜡烛、陶罐里的盐巴,货架上还有针线和布匹。
两人走进杂货铺,店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狄尔特罗斯族男人,灰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圆脸,鼻子大而红,围着一条沾满面粉的围裙,围裙上还有几个烧焦的洞。他正在给一个顾客称豆子,铜秤在手里熟练地一掂一掂,豆子在秤盘里沙沙响。
莉亚把清单递给店主,开始一样一样地核对货物。她踮着脚尖看货架上的标签,掰着手指算价钱,眉头皱得紧紧的,嘴巴里小声念叨着数字。
“店主大叔,你家这咸肉怎么卖?”莉亚拿起一块熏过的咸肉,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五个铜币一磅。”店主头也没抬,手里的铜秤还在晃动。
“太贵了!我前不久才来过,那个时候才四个铜币。”莉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拧麻花一样。
“小姑娘,以前的肉是通过摩尔公国的港口运来的,”店主放下铜秤,转过身来,拿起那块咸肉凑到莉亚面前,“现在只能改用本地养的猪,你看看这肉的颜色,红白分明,你再闻闻这香味,烟熏的,地道得很呐!”
莉亚把肉又闻了一遍,皱着眉头犹豫了片刻,伸出四根手指:“老顾客了,稍微便宜点,四个半一磅。”
“四个半不行,本身就是成本价硬着头皮做生意,要是再低就亏大发了……”店主苦笑着摇头,但眼里满是慈祥,像在看自家孙女撒娇。
两人拉锯了十几个来回,你来我往,讨价还价的声调从低到高又从高到低。最后莉亚叉着腰,下巴扬起,斩钉截铁地说:“四个半铜板一磅,我把你这里的现货都包了,不卖我可就去其他家看货咯。”
店主叹了口气,手里的咸肉在案板上拍了拍,像是在做最后的称量。“算了,看在玛格达平时照顾我生意的份上,四个半就四个半,运费我就自己吃进,权当给教廷捐款了!”
莉亚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像打了一场大胜仗,她掏出钱袋,从里面数出铜币一个一个排在柜台上,排得整整齐齐。
沈灼站在旁边,看着莉亚认真清点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奶奶也是这样跟菜市场的摊主讨价还价的,为了省几毛钱能说上五分钟,有时候还会佯装要走,等摊主从后面追出来,她那时候嫌烦,现在倒觉得有点想念。
莉亚仔仔细细清点货物,她把面粉袋拍了一遍确认没有结块,把蜡烛一根根举起来对着光检查是不是直的,把绷带拆开一角摸了摸质地。
这个时候,沈灼的目光被窗外的光芒吸引了过去,从杂货铺的门口能看到斜对面的武器店,橱窗很大,占了半个店面,里面摆着一把长剑,剑身乌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旁边是一面圆盾,盾面上刻着看不懂的花纹,再旁边是一把短柄斧,斧刃打磨得锃亮,似乎能照出人影。
沈灼的脚不自觉地朝门口走了两步,【姑奶奶要是有一件真正趁手的家伙,再遇到跟之前一样的情况至少不会这么难堪......】
她见莉亚全神贯注跟店主算钱,嘴里念叨着货物的数量,手指在柜台上点来点去,便没有打扰她,独自走向了武器店。
武器店内部比橱窗看起来更大,墙上挂满了各式武器,长剑、短剑、匕首、手斧、钉头锤、长矛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把巨大的双手剑靠在墙角,剑身宽得能当盾牌。
武器店的店主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留着短须,手臂粗壮,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纵横的伤疤,有刀伤、有灼伤、有一条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的痕迹。他用一块破布擦拭着一把长剑的剑身,布条上沾着油,在剑身上抹出一层暗色的光泽。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灼身上。看到修女袍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常态,热情地迎上来,把擦剑的布随手搭在肩膀上,“姑娘,想买点什么?”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在沈灼胸前的圣徽上停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隐隐的谨慎。
“路过了看看。”沈灼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但眼睛已经在扫视墙上的武器了。
店主打量了一下她,指了指角落里的满满一桶法杖,“姑娘,那些粗糙货都不适合你,你还是看看这些好东西吧?”他走到角落,从那堆武器里抽出一根造型优雅的法杖,“上好的橡木,五年以上的老料,杖头镶嵌了荧光晶石,可以有效储存流体魔素,而且外观上佳,非常适合您这样的女性使用者。”
沈灼看了一眼那根法杖,杖身笔直,打磨光滑,杖头的晶石在昏暗的室内泛着淡蓝色的微光,像一颗凝固的星星。
的确,很漂亮,但她没有兴趣。
“不够实用,还是刀枪剑戟一类的来得实在。”
店主愣了一下,手里的法杖差点没握住,“姑娘,您……”他不是第一次跟修女做生意,但的确是第一次听到修女喜欢刀枪剑戟。
可是有生意怎么能不做呢?他把法杖放回桶里,从墙上取下一把短剑递给她。
“试试?轻便,锋利。剑刃是百炼钢锻的,开过两次刃,削铁如泥谈不上,但捅个人不成问题。”
沈灼接过短剑,在手里掂了掂。重量还行,比她预想的轻,但她握着剑柄的感觉不对,太长了,剑身从剑格到剑尖足有半臂,她的手腕力量不够,挥起来会拖泥带水,第一下砍出去居然收不回来。她摇了摇头,把短剑放回柜台上。
店主又递给她一把手斧。斧头不大,斧刃只有半个巴掌宽,握柄是胡桃木的,握在手里很扎实。沈灼挥了两下,感觉比短剑顺手一些,重心在斧头部分,砍下去有惯性带动的力量,但还是不够,手斧的重心偏前,她这具身体的核心力量撑不住,挥第三下的时候手腕就开始发酸了。
“再看看这一把钉头锤!”店主又换了一把。
沈灼接过钉头锤,挥了一下,太重了,她差点没握住,锤头砸在地上,青石板磕出一个浅坑,灰尘溅了一鞋。
店主连忙摆手,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入门级的您都用不惯,要不还是放弃这些改用法杖吧?”
沈灼总不能说她不会构筑术式吧?她不信邪,又试了几种武器。
匕首太短,对付精怪得贴到脸上才能捅到,她不想跟那种东西脸贴脸。
短矛太长,在这具身体手里像一根撑船的篙子,根本抡不起来。
连枷更别提了,那个带链子的锤头刚挥了一下就差点甩到自己脸上。
弯刀的弧度她用不惯,总觉得刀刃是歪的,砍不到预想中的位置。
店主的脸色越来越为难,他开了这么多年武器店,还是头一回见到修女来买近战武器,而且挑来挑去没有一件满意的。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姑娘,我这个人喜欢说大实话,你可别生气,开店这么多年了,就你最难伺候……”
沈灼没有放弃,她的目光在墙上扫来扫去,从长剑扫到短剑,从短剑扫到手斧,手斧到钉头锤,钉头锤到连枷。她忽然想到了什么。
“对了,有没有能近战用的法杖?”她问。
店主明显愣了一下,他从学徒做到店主,能近战用的法杖还是头一次听说,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翻找脑子里某个积灰的记忆角落。
过了半晌,他转身走到角落,在一堆落满灰尘的杂物中翻找了一会儿,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过后,抽出一根法杖。
说它是法杖,但跟刚才那根漂亮的橡木法杖完全是两个物种,杖身是深色的金属,通体黝黑,像被火烧过又淬了水,长度约莫一米,比她的手臂长不了多少。握柄处缠着皮质防滑带,皮条被岁月染成了暗棕色,但质地还很坚韧。杖头没有晶石,而是一个实心的金属头,形状扁而宽,故意做了几道棱角,像是被人故意锻造成这个样子的。
【这个形状,总感觉在哪里见到过......撬棍?!】
店主把法杖递给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释然,像在处理一件压箱底多年的旧货,“说来也有故事,这根法杖是以前一个冒险者委托我做的,用的是上好的星铁合金,杖身轻但结实,橡木法杖根本不能比,原本计划在杖头镶嵌晶石,但那次进货的晶石成色太差,结果镶嵌失败,晶石碎了全嵌在料子里。”他顿了顿,叹了口气,“作为一根法杖,它的生涯算是早就到头了,我放在角落里好几年一直没人要,要是你愿意用的话,它可以作为近战武器继续它的生涯。”
沈灼接过法杖,眼睛亮了一下,双手握住法杖,在面前挥了一下,耳畔便响起一阵风声,不是那种钝器破风的沉闷呜咽,而是像竹竿划过空气的轻啸。
杖身在空气中画出一道弧线,停住的时候几乎没有多余的晃动。不是拖泥带水的沉重,不是轻飘飘的无力。是一种恰到好处的、能把力从手臂传导到杖头的流畅感。
她挥了第二下,第三下......动作越来越快。杖头的金属在空气中划出呜呜的声响,像一头苏醒的野兽在低吼。
【对了对了对了,就是这个感觉......撬棍!!!】不会错,这就是她要的。
“多少钱?”
店主伸出五根手指,粗壮的手指张开着,指甲缝里嵌着铁锈和油污。
“五枚金币,按星铁的成本价给就行,加工费我就不算了,本来就是个失败品,也没脸收加工费。”他的语气很认真,不像是在演戏抬价。
沈灼的表情僵了一瞬。五枚金币?玛格达的钱包在莉亚手里,里面有多少钱她不知道,但买了法杖肯定就买不了其他东西了。没办法,只能去找艾德温借一借。
“……帮我留着。”沈灼把法杖放回柜台上,转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手指点了点柜台上的法杖,“等我回来,千万别卖给别人!”
店主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他拿起那根法杖,用布擦了擦杖身上的灰尘,放到了柜台后面的架子上,和其他贵重的武器放在一起,“唉,你想太多了,哪有人会要没有晶石的法杖......”
话刚说到一半,门外传来了一阵轻盈的招呼声:“打扰了。”
几分钟前,莉亚付完钱,从钱袋里数出最后一枚银币,递给店主。店主接过银币在手里掂了掂,丢进钱箱,叮当一声。
“好了小姑娘,东西都齐了,回头我装车去一趟教堂。”店主把面粉袋、咸肉、蜡烛、绷带、盐包一一装进两个大麻袋,麻袋口用绳子扎紧。莉亚蹲下来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
“姐姐,现在还有一丢丢闲钱,我们要不要去看看......”她一回头,沈灼她已经不在店里,“姐姐?”杂货铺店主同样很诧异,他脑子里全都是账目,也不记得沈灼什么时候离开的。
莉亚走到门口四处张望,主街上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但没有沈灼。她的心里咯噔了一下,想起艾德温说最近镇子上时不时会上报失踪少女的案子,脑子里顿时冒出各种不好的画面。
“姐姐——!”她提着裙子沿街喊了几声,声音在石板路上弹跳着钻进小巷里,没有回应,找着找着,她来到了圣骑军驻地。
正巧,艾德温从圣骑军驻地出来,他换了一身轻便的常服,没有穿胸甲,只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上衣和军裤,两人面对面撞个正着。
“莉亚,你怎么了?”
“姐姐她突然不见了!”莉亚的声音带着哭腔,鼻音很重,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我刚才在店里买东西,记得她就在旁边站着,我付完钱一回头她就不见了……”
“哈?怎么会这样......”艾德温按住她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稳。他的声音不像刚才那样嬉皮笑脸,而是一种认真的、沉稳的、属于军人的语调,“仔细回忆一下,你最后一次看到她是什么时候?”
“就在……就在我刚才跟店主算钱的时候……她还在店里的……唔,大概就几分钟的事……”
艾德温扫了一眼四周,主街不长,能把人吞掉的地方兜兜转转就那么几处,他的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地图,“我刚刚问了驻地的军官,失踪少女案子可能牵扯到人口拐卖,你可不要独自行动,独自行动搞不好就变成买一送一了,沿着主街去镇口守着,我回驻地摇人出来!”